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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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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

三月到四月,是高三最後的一段春光。

南城的春天來得早,三月初的時候,校園裏的櫻花就開了。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綴滿枝頭,風一吹,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像一場無聲的雪。

蕭南絮和鄧嶼川在櫻花樹下背書。

他們坐在花壇邊的石階上,中間隔著一個書包的距離。蕭南絮在背英語範文,鄧嶼川在看歷史筆記。兩個人的嘴唇都在動,可誰都沒有發出聲音。

一片櫻花花瓣飄落下來,落在蕭南絮的頭發上。鄧嶼川看見了,伸出手,輕輕地把花瓣拿掉。

蕭南絮感覺到他的手從她頭頂掠過,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怎麽了?”

“有花瓣落在你頭上。”他把花瓣放在掌心,給她看。

粉白色的花瓣,小小的,薄薄的,脈絡清晰可見。

“好漂亮。”蕭南絮說,伸出手想接過去。

鄧嶼川把花瓣放在她手心裏,手指碰到了她的掌心。

她的手心很暖,他的手很涼。兩種溫度在花瓣上相遇,像春天和冬天的交界。

蕭南絮把花瓣夾進了英語課本裏,和那些“晚安”紙條放在一起。

四月初的一個傍晚,他們在操場上走圈。

這是他們每天的固定項目。晚自習結束後,從九點半走到十點,三圈,一千二百米。

第一圈的時候,蕭南絮說:“今天的數學卷子好難,最後一道大題我做了四十分鐘才做出來。”

鄧嶼川說:“哪道題?我看看。”

蕭南絮從書包裏掏出卷子,遞給他。鄧嶼川邊走邊看,走了半圈就看完了。

“你的方法太覆雜了。”他說,“這裏可以用一個二級結論,直接代入,三步就出來了。”

他在卷子的空白處寫下了解題過程,字跡潦草但清晰。

蕭南絮接過來看了看,恍然大悟:“哦——原來可以這樣!我怎麽沒想到!”

“你太老實了。”鄧嶼川說,“數學有時候需要走捷徑。”

“我才不是老實,我是笨。”

“你不笨。你只是太認真了。認真是好事,可考試的時候,時間有限,要學會取舍。”

蕭南絮點了點頭,把卷子收好。

第二圈的時候,他們沈默了。這是他們的習慣——第二圈不說話,各自想各自的事。

蕭南絮在想今天的覆習內容,想明天的計劃,想還有多少知識點沒有掌握。鄧嶼川在想一模的成績,想二模的目標,想還有多少分才能達到覆旦的錄取線。

第三圈的時候,他們開始說一些輕松的話題。

“高考完以後,你想做什麽?”蕭南絮問。

鄧嶼川想了想。

“去上海。先去看看覆旦長什麽樣。”

“然後呢?”

“然後……找一家好吃的餐廳,大吃一頓。高三一年都沒好好吃過飯。”

蕭南絮笑了:“你每天都吃那麽多,還說沒好好吃飯?”

“那不一樣。吃飯是為了活著,不是為了享受。”

“那你享受什麽?”

鄧嶼川想了想。

“享受……和你一起走路。”

蕭南絮的耳朵紅了。

“就這個?”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嗯。就這個。”鄧嶼川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蕭南絮沒有回答,可她的嘴角彎了起來,彎成一個很大的弧度。

四月的一個周末,學校組織了一次春游。

說是春游,其實就是去城郊的一個濕地公園走一走,放松一下緊繃的神經。高三的學生們已經很久沒有出過校門了,這次春游對他們來說,像一次短暫的越獄。

蕭南絮和鄧嶼川走在隊伍的最後面。

濕地公園很大,有湖、有橋、有蘆葦蕩、有觀鳥臺。三月的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息,涼涼的,濕濕的,很舒服。

蕭南絮站在橋上,看著湖面上的水鳥。一只白鷺從蘆葦叢中飛起來,翅膀展開,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

“好漂亮。”她說。

鄧嶼川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只白鷺。

“你知道嗎,白鷺是一夫一妻制的。”他說。

蕭南絮轉過頭看他。

“你連這個都知道?”

“生物課上學的。”

“生物課你還記得?”

“有些東西,記住了就忘不了。”

蕭南絮看著他,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頜線鋒利,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忽然覺得,有些東西,她也會記住一輩子。

比如這個下午,比如這座橋,比如湖面上的白鷺,比如站在她身邊的鄧嶼川。

春游結束後,他們坐大巴車回學校。蕭南絮坐在靠窗的位置,鄧嶼川坐在她旁邊。

車子顛簸著,蕭南絮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困得不行。她昨天晚上覆習到淩晨兩點,今天又走了大半天,累得幾乎睜不開眼睛。

她的頭歪了一下,靠在了鄧嶼川的肩膀上。

她瞬間清醒了,想坐直,可他的肩膀太舒服了。硬硬的,暖暖的,有一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動。

鄧嶼川也沒有動。

他坐在那裏,身體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放松了。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蕭南絮閉上了眼睛,聽著車子發動機的轟鳴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感受著他肩膀的溫度和硬度。

她的嘴角彎了起來,彎成一個滿足的弧度。

她睡著了。

睡得很沈,很香,一個夢都沒有做。

等她醒來的時候,車子已經到學校了。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靠在他的肩膀上,口水都快流到他衣服上了。

她慌忙坐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對、對不起!我睡著了!”

“沒事。”鄧嶼川活動了一下被壓麻的肩膀,面無表情,“你睡得很沈,叫都叫不醒。”

“你怎麽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沒忍心。”

蕭南絮的臉更紅了,拎起書包就沖下了車。

鄧嶼川坐在座位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車門口,嘴角彎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校服上有一小片濕潤的痕跡,是她流的口水。

他沒有擦,就讓它留在那裏。

一直到晚上回宿舍,他才換下校服,把那一小片濕潤的痕跡洗幹凈。

洗的時候,他的嘴角一直是彎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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