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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尼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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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尼奧

幾天後,王後鄭重其事地宣布,辛娜小姐腹中這個無父的孩子來源於兩位蒙塔萊之一。英格麗德之所以如此篤定,主要有兩個原因。

其一,是她對這兩位王族的了解。

在宮廷中的這幾個月,她當然聽說了伊萊克斯曾經希望迎娶阿坦達林小姐,她對上流社會社交關系了如指掌,何況是這兩位頗有份量的貴族。她確信這一希望是出於愛與敬意,但敬愛未必不會以偏激惡毒的形式表現出來,尤其是在他自己即將和另一個人結合的時候,他很有可能犯錯。

而瑞傑爾對她來說也是一個非常好理解的對象。對越是親近的人,他就是越是放肆,如此一個虛偽的人,做出什麽事來都不奇怪——而且她確實聽過一個說法,雙胞胎當年離開王領並非不幸走失,而是因為瑞傑爾對索菲蘭親王做了一些見不得人的惡事。

另一個原因則是,她在見辛娜之前,先見過了喬夫人。

這個巴瓦利的使女突然地出現在她的臥室中,激動地說,她感受到一個蒙塔萊的孩子正要降生,因此她必須來施以祝福。但是她看不到英格麗德有孕育的跡象,這樣的情況她不陌生,因為討厭的阿蘭親王有很多私生子,讓她浪費了很多時間在尋找母親和保佑嬰兒上,但他至少會誠實地向她坦白自己的風流韻事,只是那炫耀的神色實在令人厭惡,而瑞傑爾卻把她趕出了王塔,伊萊克斯又無法回答她的問題。她現在一點線索都沒有。英格麗德令她去辛娜的臥室看一看,然後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英格麗德對喬夫人並非一無所知,她聽說過漢薩林宮中有一位長生的神秘女人,並把她理解為一個王室的服務者。王後一開始對她的瘋癲模樣非常驚詫,這又引起了喬夫人的惡意,因為又一個對她一無所知的人此刻擁有了差遣她的力量。

有時候流言是接近真相的,但終究會與真相擦肩而過。

喬夫人原名瓊安·喬,一個半世紀以前出生於泰利安帝國某個已經失去名字的伯爵領,作為領主最小的女兒,遵循傳統,她被獻給了教廷。

在巴瓦利,她過得很好,因為她幸運地擁有罕見的天賦,作為一名受祝福者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在泰利安,信仰的方式與烏特尤斯大致相同,儀式也類似,但在本質上卻有關鍵的不同。

烏特尤斯人熱愛自己的祖先。人們相信,安東尼奧與比阿裏斯是神還願意降臨在這片土地上時最先聽到神諭並領導他們獲得恩惠的人。如今的七大公爵領家族,從那時起就是這對夫妻的朋友,幫助傳播福澤,幫助大地從任性的魔人手中拯救出來,是神之代言人的忠誠友人。

這就是為什麽在幾乎沒人再相信魔人傳說的今天,無論在哪裏,背叛都依舊被視為不可饒恕的罪行。自古以來,所有背叛蒙塔萊一族的人都下場淒慘。

而泰利安本就是神明的故鄉,祂對他們是仁慈而慷慨的,因此泰利安人並不像烏特尤斯人這樣戰戰兢兢。

他們充滿勇氣,樂於挑戰,砍下皇帝的頭是勇士之舉,只要你的統治能挺過三次豐收,你就有資格接下這個王冠,因為你的品質顯然比那具無頭屍更接近神——他們的統治者在人們的眼中不是神的友人、代言人或者任何手足,而是神的化身。

在烏特尤斯,蒙塔萊一族天生神力、聰慧過人,這是神明的贈禮,無人有權索取,連蒙塔萊一族自己也不能隨意轉贈,曇花一現的篡位者全都暴斃而死,安東尼奧和比阿裏斯決不允許後人隨意對待他們的權柄。

而在泰利安,神明流動在人群之間,祂樂意與自己最親密的孩子溝通,啟發他們尋找神跡。

喬夫人一度是這些幸運兒的一員,不到二十歲,她憑借對神跡的嗅覺和在當時算得上不錯的出身,成為一家修道院的核心人物之一,並被不死的教宗選中,送來烏特尤斯。

正是在那一年,發現自己寄予厚望的妻子只是一個平凡女人的榮南三世產生了一個念頭。他囚禁了使女,試圖在她身上尋找神跡。

瓊安·喬覺得可笑,她清楚神跡本在一草一木間,她不明白這異邦的國王為什麽會寄希望於某個凡人,他們幾度爭吵,始終無法彼此理解。爭吵的結果是榮南三世惱羞成怒,將利劍捅穿她的胸膛——她卻沒有死。

此後,在榮南三世郁郁而終之前,他反覆殺害她,而她一次次從血泊中睜開眼睛。榮南三世就此陷入了瘋狂,世間存在長生不死者,據他所知即為魔人和教宗,所以他要麽傷害了一位神聖的人,要麽是被卷入了魔人的詭計。

瓊安在循環的痛苦中,能夠聽見的只有他的胡言亂語,她試圖向教廷求助,而不死的教宗失去了音信。

這是瓊安·喬的故事,她在漫長的歲月中混淆了自己的身份,直到榮南三世為自己的兒子阿蘭找到了一個訂婚對象。他不得已向獵人的血脈求助,又恥於承認自己的無能,不敢將真相向他的後裔說明。

當時,烏特尤斯幾乎已經半數交給林恩家族掌控,王後被脅迫著認可私生子身份之後羞憤而死,而他的後半生被綁在瓊安·喬這個石柱上打轉,最終變得軟弱無力。

於是辛娜·阿坦達林來到王領,她是一個註定要被拋棄的王後,被提前六個月關進騎士塔,在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和阿蘭一世共同加冕。婚禮當晚,阿蘭一世終於有機會出現在眾人面前,他設法逃了出去,十六天之後一枚箭矢射中了辛娜的喉嚨。

“我明白了,其實你是魔人吧。”紅發的王後還活著的時候,曾帶著慈悲天真的微笑,對喬夫人說話。騎士塔有一大半的窗戶被堵上,她們陷在各自的黑暗裏掙紮,最終坐下來交換鬥爭的感想。

其實辛娜從未見過真正的魔人,她才十四歲,還是一個孩子,一個無罪無知的靈魂,正因如此,她的話語才永遠地震撼了瓊安·喬的靈魂,令其確信了自己的身份:威廉姆斯特教宗是假的,神跡是假的,過去的一切是她的幻夢,她是大陸西方的魔人。

然後她將她殺死了,給予她求之不得的死亡,但也接受一個痛苦的使命。辛娜要她的靈魂守護這個家族,但是她已經不敢離開漢薩林宮。那時,斯雷德的女兒剛剛出生,活在驚恐中,十分虛弱,於是辛娜王後轉而要求瓊安照拂這個家族的每一個孩子,通過這種方式守護這片土地。

她不知道辛娜在生命的最後有沒有後悔。

這是瓊安·喬的故事,你可以相信她的話,因為她心中沒有偏袒,身上沒有私欲,眼前沒有願望。她原來是巴瓦利教廷的使女,後來成為了烏特尤斯有史以來第一位肩負使命的魔人。

辛娜·阿坦達林——我們故事中的這一位——此時尚不知曉瓊安·喬對她的孩子已經行使祝福。英格麗德的觀點是,不管伊萊克斯或者瑞傑爾做了什麽,這個孩子有蒙塔萊的血統無疑,那就有利用的價值。

她做出這樣的推測是合情理的,烏特尤斯人,哪怕並非安東尼奧與比阿裏斯的後裔,都已經數千年沒有見過真正的神跡。這個搖搖欲墜、並不美麗的王國中,不存在奇幻的夢想,即便有,也被歸類於魔人作祟。

基於這個誤會,英格麗德編造了一個更容易讓人接受的版本,說服了辛娜,讓她相信自己有必要參與到這場權力鬥爭中來。其實到這裏為止,我已經想要亞倫·坦達瑞履行他的職責,讓這一切從頭來過,但比阿裏斯告訴我,亞倫已經非常虛弱了,再使用我們交給他的力量,他很有可能回歸我們的懷抱,我們應該珍惜這最後一次機會,不要揮霍浪費。

祂承認事情有點跑偏了,但如果這個孩子在王後的庇護下順利出生,並且血脈回到伊萊克斯身上,那我們的願望還是可以實現。

我不同意,因為查克裏維奇畢竟不是我們的孩子。他們的職責是註視而非守護,他們可以評價蒙塔萊的命運,但不能以這樣的身份參與其中。選擇她成為王後而不加以幹預已經違背了我的意願,幸好我們的忠實的朋友,阿坦達林家的小姑娘沒有受到影響,身上依舊出現了神跡,否則我總有一天會讓亞倫殺了她,讓伊萊克斯另娶。

而比阿裏斯聽了這話之後大發雷霆:“這不公平,因為你曾經也是一個異鄉人,每一個烏特尤斯人曾經都是異鄉人,人們跨過群山、越過海洋來到這裏,但都已經與這裏的土地融為一體。”

我只能承認我這話說得太排外和殘忍了,英格麗德也不容易,就這樣吧。

所幸,亞倫·坦達瑞爵士回到了王領,帶著小凱文德,和一些驚天動地的材料。

亞倫原本心中充滿疑惑。他並沒有參加婚禮,並不知道伊萊克斯為什麽會中毒,他上一次結婚的時候比這一次清醒多了,這次喝的酒更多,運氣也更糟。我是對的,他愛的是辛娜,比阿裏斯堅稱這已經和愛沒關系了。

由於已經是第二次經歷,亞倫·坦達瑞的調查順利了很多,還發現了其他的線索。凱文德大主教顯然和很多人通信,在繁瑣無趣的信件中,亞倫發現其中有兩封寄往巴瓦利。

第一封信時間較早,他擔心伊萊克斯已經註意到他非同尋常的財富,第二封信則是一封懺悔書。

亞倫對瑞傑爾說,自己是作為阿坦達林公爵的代理人為辛娜小姐送來問候,直接進後塔找到英格麗德。他們很快再一次確認瑞傑爾親王早有反叛之心,也意外地發現令伊萊克斯中毒的元兇:他預備謀殺凱文德大主教,把馬錢子撒在香檳中,卻因為有心人的調換,自己飲下。

種種跡象指明大主教對自己的死亡早有預料,調換酒杯的人也正是他自己。

英格麗德、亞倫、辛娜、羅蘭走進了一個隱蔽的小房間,他們商議起反對瑞傑爾親王的細節,而就在這個時候,伊萊克斯去世了。經過數月的高燒,他失去了全部的理智,不可能對這個王國做出任何具有影響力的決定了。

有一個棘手的問題是,英格麗德在我們的影響下變得更加激進,但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有來得及完成她的計劃,將辛娜身上的神跡公之於眾。瑞傑爾現在幾乎不可撼動。但比阿裏斯依舊不同意讓亞倫再一次使用能力,我們的上一位使者已經足夠悲慘,祂不願看到第二個。

最終我們的指示是要亞倫帶著這些人去尤特大教堂,亞倫已經是強弩之末,但他同意了。

在後塔的一條走廊盡頭,有一幅龐大的畫像,內容是比阿裏斯第一次與神對話,那是烏特尤斯史上最激動人心的一場雄辯,而在畫像背後是一個最多只能容納十人的空間,裏面有四把樸素的椅子,坐著辛娜·阿坦達林與亞倫·坦達瑞,他們看上去都不舒服。

大約十分鐘前他們聽到城堡中傳來嘈雜的響聲,於是羅蘭騎士與王後走出了房間,現在他們回來了,帶回國王去世的消息。亞倫·坦達瑞對他們笑起來。

“諸君。”環視著眼前三人,他拿出了此生絕無僅有的勇氣:“我需要帶你們離開這裏。”

“為什麽?”辛娜問。

“去哪裏?”羅蘭問。

“怎麽離開?”英格麗德問。

亞倫閉了閉眼睛,他思考著一種可能性。一個人承擔這一切實在是太痛苦了,如果他將自己的使命和盤托出呢?他的主人沒有回答他,也許祂們又忙著吵架去了。他覺得都無所謂了。

“也許我應該問問你們。你們到底要我往哪裏去,要怎麽去呢?為什麽是我呢?這個王國不止我一個心碎絕望的男孩,你們為什麽選擇我來替你們完成這件事呢?”

“你在說什麽?”

英格麗德悄悄拉了拉辛娜的袖子,亞倫的眼睛中出現了某種雜質,他開始大吼大叫,羅蘭將她們護到身後,抽出了腰間的劍,亞倫做出了和他如出一轍的動作。

奇跡般地,他劃傷了羅蘭·沃凱的腹部。羅蘭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傷口,這麽多年來他除了輸給伊萊克斯·蒙塔萊,從來沒有在任何決鬥中落敗。他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堪堪成年的文官有如此強悍的力量。

他是對的,亞倫沒有辦法重現這種力量了,但他已經嚇到了在場所有人:“就這樣吧,我不幹了。讓瑞傑爾當國王吧。你們還費心在這裏編造,你們知不知道伊萊克斯自己就是私生子?他母親叫萊頓尼雅拉·海瑞,是阿蘭親王的情人之一,菲戈六世對他的承認是無效的,只是他害怕伊泰,所以才假裝封她為王後,讓伊泰有競爭者。現在伊萊克斯已經死了,我們這些人派不上什麽用場了,這一次我去勸瑞傑爾不要和泰利安也不要和自己人開戰,就這樣吧!”

他崩潰了,如同瑪爾達一樣,沒能堅持到最後。我們有些愧疚……我們理應給他一些獎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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