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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歷史無關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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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歷史無關的(2)

艾丹並非草原最顯赫的姓氏,但也不至於一文不名,至少盧克·艾丹爵士在銀草鎮比在王領受歡迎得多。他清點家什的時候,才發覺自己很久沒有回過故鄉,難怪親戚們如此急切地呼喚家主的回歸,等不及要擁抱他們兄弟二人名下的遺產。

盧克算得相當清楚,如果把家中的肖像畫、瓷器、珠寶和藏酒全部變賣為金銀,那麽二十七年來他攢下的錢財,加上傑弗裏寄存在自己這裏的那些,總共大約一萬四千枚。艾丹家親戚不多,希望他們滿足了胃口之後能給自己的妻兒在祖屋留一間閣樓。

再不濟,妻子還能帶著年幼的孩子們去投奔奧瑟拉伯爵……一想到自己家人的命運很有可能寄托在那個小姑娘身上,他就有點發怵。唯一值得寬慰的是,自己的小兒子正在查克裏維奇的某個親戚那裏做侍從,現在已經攢了些軍功,往後不至於任人宰割。

至於傑弗裏,他不忍心讓自己的弟弟下地獄——那就祝願他下半輩子露宿街頭吧!

他巧舌如簧的兒女們從各地趕來齊聚一堂,正代替父親對傑弗裏·艾丹發洩怒火,不久,他聽到妻子歇斯底裏發作的聲音,終於無法再在臥室裏待下去,下樓將自己的兄弟趕到了後院。他的喉嚨像損壞的風箱一樣叫個不停,傑弗裏默默地跪在鵝卵石上,被他揪著頭發拎起來。

“提亞·林恩跑了。”盧克咬著牙說。

傑弗裏楞住了,他好像不明白漢薩林宮的這場鬧劇與自己的罪過有什麽幹系:“為什麽?”

“第一種可能,安德烈·隆格已經妥協,他投奔不成,徹底無路可走了;第二種可能,隆格騎士只是佯裝合作,私下交給他一個新的任務去辦;第三種可能,這一來一走都是他自作主張。傑瑞,你喜歡哪一種?你他媽是哪一種人?”盧克盡可能地讓自己咆哮起來。

他覺得自己這模樣真是可憐極了!他想把傑弗裏的頭撞在鵝卵石地板上,也的確一時沖動做了這樣的動作,但傑弗裏比他高大得多,並沒有倒下。

“你老實告訴我,這事和那個女人有沒有關系?”盧克質問道。

“她算是被凱文德牽扯進來的,我只能這麽說。”

盧克漲紅了臉,在院子裏來回轉圈,屋子裏傳來小兒子的高聲叫罵,說了許多他這個年紀不該說的粗話,而他的哥哥姐姐沒一個人阻止他。於是盧克只好自己吼了回去,但他們似乎什麽都聽不到,也許他們真的沒有,年紀漸長,他的嗓子一天比一天壞得厲害,他本打算戰爭結束之後立刻辭職。想到這裏,他憂心忡忡地看了傑弗裏一眼。

“叛徒。”他宣布了傑弗裏的罪名,預備將其趕出家門。

他心裏當然很不好受,因為他相信傑弗裏此去便是死路一條。如果存在兩方相容的可能性,他希望傑弗裏能活下去,奈何天平的另一端是王國的命運,這實在太重太重,而傑弗裏的表現也令他失望。默認是懦夫的行徑。他看不見凱旋歸鄉的冒險家,也看不見公正無私的首席法官,前者應該發怒,後者理應辯論,但是他眼前的男人什麽也沒有做。

他的兄弟悄悄變成了一座陌生的空殼,他甚至不知道是誰的靈魂住在裏頭。然而,就在他準備落淚的時候,傑弗裏拿出一封信。

紫紅色的蠟封一動未動,信封竟由金箔制作,暗紋精美得毫無必要,烏特尤斯沒有工匠會看得起這種活計。

盧克接過,拆開,兄弟兩人花了一個鐘點讀完了教宗來信:他要求傑弗裏盡可能留在漢薩林宮。

“他支持的是伊萊克斯!”傑弗裏大叫,“哥哥,我們都沒錯!”

盧克的淚水從臉頰滑至金箔,砸在埋著死貓的土地上,小女兒的生日禮物死於三年前,和伊泰王子分享了同一個葬禮。那天的混戰令許多人的生命戛然而止了,他們的輝煌與失敗都被死亡定格在亂葬崗的一角,而陪葬的謊言竟沈睡至今。

忠誠的文官問自己的兄弟有何打算,但傑弗裏似乎也被字裏行間隱藏的信息恐嚇住,一時間拿不定主意。盧克想起他的確曾提起過一個遙遠的不知身份的筆友。

“盧克,你得忘了這件事。”傑弗裏凝重地說,“我從來沒給你看過私人信件。我現在就要離開王領,號稱自己要去巴瓦利朝聖,而你不知道我要去見誰。”

那你應當走出我的家門再把那封信拿出來,親愛的兄弟。我該說你什麽好呢,自作聰明的英雄、偽善的法務官?你心地其實很好,演技也很好,只是對我派不上用處罷了,對你身上的麻煩也並不管用。

盧克擡頭看看自己的莊園,枯萎的藤蔓會在四月為它們的新主人綻放生機,他的憤怒已經接近平息,都幾乎有點憐憫起傑弗裏了。他一定得把真相告訴伊萊克斯,至於傑弗裏的前途,他只好咬著牙指出最後一條明路。

“城堡裏的一切,都瞞不過喬夫人的眼睛,如果你走投無路,就去試試看吧。”盧克撚去指尖粘上的金粉,替傑弗裏打開後院的門,“當然,我只是一個文官,一個顧問,沒本事也沒興趣摻和這些事情,我最多每周末去一次教堂。神把我推進毒井裏,所以我從來不敢自詡虔誠,至少不如你表現的那樣虔誠。可是傑瑞,我也從沒想到過,居然有一天會希望你當年要是死在者宮臘峰就好了。”

“探險家,既然你瞧不上我們,那就離開這片被詛咒的野蠻土地,去找教宗保佑你吧。”

喬夫人穿著一件奇怪的婚紗,雙臂纏繞著又厚又臟的蛛網,幾粒名貴的珍珠粘在上面,從窗口垂下,三枚雪白可愛的小珠子連成一線,落在傑弗裏的手心裏。

他只能仰起頭來才能與那位魔人遙遙相望,她的容貌百年如一日,但是當她張開嘴來,仿佛畫皮邊緣縫了一位病重的老嫗。詭異的變調令他不由得後退,絲線被拉長,綠色的熒光跳動了幾下。

“您在做什麽?”傑弗裏問。

“我在試著自殺。”魔人說,“施於我的懲罰還沒有結束,我很無聊啊。無論你有什麽事,都滾出去,我愛莫能助——七個月就是七個月,一天都不能多,也不能少。”

“伊萊克斯陛下年輕氣盛,請您不要與他賭氣才是。”

“你稱他為‘陛下’?你?真好笑,你原來是為了他到這兒來奉承我……”喬夫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瑞傑爾陛下知道你這樣寬容嗎?或許你該去跟著尼克拉爵士投奔林恩去,而不是在我這裏浪費時間。”

傑弗裏感到敬畏,兩天前,英格麗德·查克裏維奇發現尼克拉放走了小林恩,當下就把他趕出王宮,這件事沒多少人知道。盧克沒有誇張,他應當對她說實話:“我的行動與親王無關,夫人,兩個鐘頭之前我才知道自己是為誰而工作。從頭到尾,差役我的人都是威廉姆斯特陛下,我的筆友和導師——也是我們的盟友。”

喬夫人微微睜大了雙眼,塗得過濃的睫毛像恐高一樣發抖,傑弗裏知道自己可以提問了。

“您可曾見過陛下的母親?”

喬夫人張著嘴巴,“威廉姆斯特”這個名字令她崩潰了。她大叫大笑,傑弗裏恨不得刺聾自己的雙耳,噩夢般的一個鐘頭過後,她回答:“那個小姑娘死掉了。”

“對的,她死掉了!詛咒只能繼續下去。我倒很樂意一死,不幸的是,我和辛娜有一個約定,我本來不應該多管閑事,去向她的骸骨抱怨吧,是你們這些國王身邊的蠢貨一直註意不到!你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事情已經發生了,因為她既然選擇信任我,那我的魔法就不得不去回報她。至於那個小辛娜,她也有點輕信,但還不算蠢。”

傑弗裏沒有明白她的話,但他自以為明白了。

“一個詛咒。讓她能夠足月生產,讓她的孩子活過烏特尤斯最艱難的荒年,但她拒絕了。之前我對每一個王後和親王夫人都這麽做,你們以為那個北方女孩是怎麽活著生下伊萊克斯和索菲蘭的?天啊,你又不是沒見過她,她瘦得快死了。

“你們知道一切了,是嗎?是現在知道,還是一直都知道?知道伊萊克斯和索菲蘭的父母是誰了?我不在乎,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索菲蘭·蒙塔萊本來應該在七個月大而不是十七歲的時候死去,清楚了嗎?而伊萊克斯,呵,他甚至比他的妹妹更虛弱。”

“他現在也並不算很健壯,伊泰在和菲戈在他這個年紀至少比他重十五磅。除了那張臉,他真的哪裏都不像蒙塔萊,身子不像,性子也不像,但我不是說他是私生子,不是這樣的,蠢貨。收起這副表情。這對雙胞胎的母親的確是一位王後,如果他沒對我說謊的話……菲戈是一個很壞心腸的人,對孩子和他們的母親都很不好,但是他怕我,偷偷地怕我,不敢對我說謊。我是魔人……我是魔人!他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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