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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歷史無關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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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歷史無關的(3)

瑞傑爾·蒙塔萊喜歡等待,享受等待,等待這段時間他完全屬於他自己。

在無所事事的黑夜裏,他總是忍不住去想伊萊克斯,倒不是想念這個人,他在想伊萊克斯的劍。

騎士都佩劍,帶著武器的人沒有不渴望勝利與榮耀的,但伊萊克斯沒有榮耀也沒有尊嚴。和騎士不同,傭兵之間的鬥毆稱不上決鬥,他的這位好叔叔沒有參加過任何一場比武,自然也沒有取得過任何成績。

白白辱沒了他的好劍。

伊泰親王親自蹲守在鐵匠的爐子邊,只為歡迎自己可憐的弟弟終於能夠回家。呸!他還給索菲蘭親手打了一對耳環。無翼安東尼奧要是在天有靈,就該在決鬥到來之前就取了伊萊克斯的性命,瑞傑爾真希望明天早上就能聽到他暴斃於軍中的消息。

祝他得瘧疾,祝他被毒蟲咬得遍體鱗傷,祝他在窯子裏和阿蘭一樣死於馬上風。這樣自己就用不著費勁去砍他的頭,至少不用再親自動手,雖然他有權利這麽做。莉莉夫人說得沒錯,他才是唯一正宗的王子、正統的繼承人。

那愛德華老頭子腸子太花,對他們從前的約定視若無睹。要不是尤金告訴他,他還不知道皇帝居然和伊萊克斯有信件往來……

瑞傑爾知道自己籌碼不算豐盛,倒是真有心將那場與泰利安的聯姻假戲真做,只可惜他自己沒有姐妹,其他人的血統都太遠了,辛娜·阿坦達林又讓伊萊克斯捷足先登——怎麽哪裏都有這個家夥!

瑞傑爾徹底睡不著了,他頭疼、嗓子也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找尤金男爵一問究竟。

天還未亮,房間裏冷颼颼的,火爐似乎在前半夜就滅了,他搖鈴喊來仆人,給了那動作遲緩的老人一鞭子,坐在壁爐邊的沙發上反反覆覆地溫習他和愛德華三世的通信,盡管他幾乎都能把內容背下來了。

他再三確認,老皇帝雖然並不堅定,但仍然是自己的盟友。尚武的泰利安尊敬伊泰王子,承諾會通過尤金男爵給予他一切需要的幫助。他感到了一定程度的心安,卻仍然不是很痛快,曾經他詢問過對方為什麽不派遣頭銜更高的貴族過來,得到的回覆是泰利安寧家族如今同他們蒙塔萊一樣人丁雕零。的確如此,他們連合法的公爵都僅剩三位,不過龐大的部隊由愛德華父子統攝,其威力依舊不可小覷。他們的騎兵一度翻越林禮山脈,在舟車勞頓和水土不服的頹勢中惜敗全盛時期的伊泰與隆格。

而伊萊克斯這個偽君子在關於泰利安的問題上又主戰了,又是一條與他的分歧。

等到他認為尤金男爵終於起床的時候,瑞傑爾讓部下吹起號角,隆格騎士是不會讓他這樣做的,但尤金一直很歡迎這種氣氛。

瑞傑爾獨自騎馬回到紅水,路過自己的城堡,母親養的兩只狗沖出來朝著他吠叫不休,他沒心情給它們扔骨頭,於是從急急忙忙跑來開門的管家身邊過去了。

他來到尤金下榻的莊園,畫著濃妝的男人女人站了兩排,尤金坐在大廳的主座,他的三位情婦坐在右手旁。客人們已經陸陸續續地來了,有些人已經成為他的朋友,會用蹩腳的烏特尤斯語與他打招呼。

尤金很快看到了他,並親自起身迎接,舞池裏傳來的歡呼聲不絕於耳,男爵於是宣布宴會正式開始,所有人開始跳舞,姿勢很滑稽,但是他恰好想要忘記一切,所以並不在乎。瑞傑爾沒有親自參與狂歡,他站在一個視野極佳的地方跟著旋律搖頭晃腦,喝下今天的第一杯酒。

決鬥的前夜幾乎無人入眠,賭註從兩烏到不計其數的土地全被擺在桌上。按習俗,辛娜和伊萊克斯理應在後者的床邊於午夜時分祈禱勝利,然而月亮才從雲霧中現身,他就提前帶著燭臺來到她的帳篷,腳步快得很,像是要把廣袤的國土都甩到身後。

辛娜默不作聲地拿出燭火臺,一根一根地點亮蠟燭,雪白的蠟懸而不落。伊萊克斯站在她身後,開口問她明天是否會到場,她轉過身子望著他。

“你最好不要親自來看,但你在的話我會安心些。”說完,他就露出後悔莫及的表情來。辛娜看了一眼,心下了然:故意的,裝的。

“我好像從來沒對你說過這句話,覺得沒有必要——之前是這麽覺得的。但是,好吧……”伊萊克斯的聲音越來越低,然後又提了聲氣,像是將熄的火花重燃:“我愛你。”

辛娜不置可否,但捧著燭火的手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迅速抖了一下:“承蒙恩惠。”

“不勝感激?”伊萊克斯語帶諷刺,“如果這就是你的回答,我會接受。我沒指望——”他停了下來,不繼續說下去。

她聽見急促的呼吸和指關節發出的響聲,伊萊克斯的臉隱於黑暗中,她只能看見被燭火描摹的模糊輪廓,他的聲音仿佛也是模糊的,混雜在他周身的冷氣包圍了她。

“我希望您勝利。”辛娜肯切地說。

“哎呀,總不會因為我是個好國王。”伊萊克斯笑著說。他像是在她面前忍著什麽可能爆發的危險,極力維持平靜。

辛娜瞧見他鬢角的汗了,他不過是緊張。她知道明天他是有可能會死的,在他額頭落下沈重一吻:“好人,比阿裏斯祝福你。”

“好人在這樣的時刻希望得到您的垂愛,女士。”

只用這一句,就讓辛娜漲紅了臉:“神明保佑、安東尼奧明鑒,你當真要這樣冷血嗎?一有風吹草動,就問個不停,等別人的心塞在你手裏,又這樣不屑一顧。”

伊萊克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很久之後,他站起來親吻她。

“你是對的。請原諒,畢竟我是愚昧的騎士,不挨貴婦人的一頓好罵,就沒心情上角鬥場。”

兩人默默對望著,禱告的事項被拋之腦後,仿佛死亡只存在於遙遠的南方諸島,可是辛娜知道它其實已經在路上了,是她先流下眼淚。

“怕我死嗎?”伊萊克斯問,辛娜擡起頭看著他,他心虛地找手帕擦去她的淚水,但辛娜掐住他的手腕。

“我其實不喜歡在亮堂的地方禱告。”伊萊克斯微笑著說。於是兩人將蠟燭一一吹滅,他低頭去蹭辛娜雙頰的淚痕,辛娜將那枚眼珠掛在他的發間。

“想哭就哭吧,今夜就勞煩你替我把眼淚流幹。”伊萊克斯輕而易舉地脫離她手指的束縛,用指尖輕點著她的頭發,低聲呢喃,“讓我勇敢。”

當太陽懸於一切恩怨的正上方的時候,伊萊克斯和瑞傑爾在空地上各宰了一頭牛,分給各自的將領。辛娜一席華服,立於兩位公爵中間,正對面站著尤金男爵、隆格騎士和一些南方貴族,伊莎貝拉夫人自菲戈的葬禮後第一次下床,昂著她美麗的頭顱,為她的兒子戴上護甲。

辛娜別過頭,她想到諾拉夫人。

但瑞傑爾一定把悲傷認作了厭惡,因為他故意上前來過分殷勤地親吻辛娜的手背:“我知道您深愛自己的丈夫,可我的懷抱難道不也是一個選擇?”

“為了您的幸福著想,大可不必如此。若是真到這種時候,伊萊克斯陛下會成為活的燈塔,我們這輩子是擺脫不了他的。”辛娜故作親昵地說,心裏卻恨不得將他淹死一千遍,“同我結婚,您只會得到一個叛徒。可是說到底,究竟是什麽讓您覺得自己能贏呢?”

“他總有可能失敗,那時您又要如何?”

“他會勝利。但我可以告訴您,如果我的丈夫不幸去世,我會親自刨開你們兩人的心好好瞧上一瞧。”辛娜微笑著,“看清楚了我才會考慮別的事情。您最好別小瞧我的勇氣。”

“寡婦的勇氣?”瑞傑爾嘲諷道。

“殺人的勇氣。賢侄瑞傑爾,不要害怕。不過我認為需要提醒你一下。”辛娜平靜地回應,“這個時節的酒糟透了。”

瑞傑爾似乎還想對她說些什麽,但伊萊克斯朝著他發出刺耳的、可能只有在她聽來有些虛張聲勢的嘲笑,“你這是什麽表情?從未被女人拒絕過?”

他舉劍敲了敲自己頭冠:“可是好運不會一直跟著你,我們在搶這玩意兒,別不小心弄錯了。”

他今天穿得格外隆重,除了他常佩的黑曜石頭冠,還加戴了一件歷史悠久的金環,伊萊克斯從前從未用過,由辛娜從王宮中帶出,臨出發前親手為他戴上,那時她親吻了他白石膏似的額頭。兩行月桂花環在額頭正中央交叉,捧著一輪新月,收緊於耳後,一對精巧的下垂的鳥翅埋在伊萊克斯烏黑的發間若隱若現,他看上去淋了金雨像個天神,瑞傑爾也是一樣,他們都選擇了戴上面具。

然後他們都將頭飾取下,擺在燒著火的祭壇旁。

阿坦達林的銀鹿頭冠在左,蒙塔萊的金頭冠在右,兩件幾乎如出一轍的黑曜石頭冠置於中間,一件為純質,透著淡金黃的日光,如浸於水銀湯中似的生著流彩;另一件鑲著月光石,半面落於陰影中,半面是幽光,24粒硬幣大小的水晶象征親王領的24塊土地。

在場見證的史學家和詩人都嘗試給這場決鬥加以潤色,但事實只有十分鐘,僅僅過了短短的十分鐘,身負舊傷的伊萊克斯將宿醉的瑞傑爾釘死在榕樹上,他自己的右臂則幾乎粉碎,掛在肩頭搖搖欲墜,幾乎提不動劍。

人群在歡呼,比洪水更嘹亮,這片森林自古以來未曾有過這樣的喧囂。伊萊克斯看著瑞傑爾掙紮了兩下,斷氣之前,紅水男爵翻著白眼咧開了嘴,他笑了一下,吐出一口濃郁的黑血,用氣音說出對伊萊克斯說出最後一句話:

“你殺了自己的——”

他很快因為疼痛恢覆了平靜——永恒的平靜。

一切發生得極快,辛娜離那棵榕樹不過五六米的距離,她險些以為被殺的是伊萊克斯,不禁渾身發毛:她從未覺得這兩人如此相像。

時間慢慢地走,伊萊克斯又等了好一會兒,直到每個人都確信瑞傑爾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伊萊克斯把劍從死人的腹腔中抽出,顫抖著砍下他的頭。

鮮血噴湧而出,濺在他的腕甲和額頭,紅色液滴從劍身滴下,他用劍勾來酒杯,將覆仇之酒盛滿,扔向蒼白的長空。

士兵狂歡著,爭著去夠那金杯,伊萊克斯的右手徹底脫力,他把劍扔到左手,向後甩去,切下一把山茶捧在懷裏,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營地,羅蘭沃凱站在最前面舉劍,領主們跪下,呼喊他的名字,呼喊那累贅無比的尊號。

花是俗物,他想。

他把被染紅的山茶別在辛娜鬢邊,他們為彼此重新戴上頭冠。瑞傑爾的黑曜石被扯開,白名單裏的每個名字分到一粒,月光石屬於辛娜。

辛娜將事先準備好的羊皮紙呈上,伊萊克斯一行一行地念:獎賞、赦免、流放、絞刑,很多人要大難臨頭了,更多人長舒了一口氣。此時一只箭羽刺穿勝利的空氣,美酒見了底,露出深不見底的空洞。

吟游詩人針對此事大書特書。

有人說,弓箭手畏懼那尚淌血的劍,手指痙攣,錯失了勝利;有人說,那時別歪的山茶正巧落下,伊萊克斯彎下腰替王後撿起,愛情救了他一命;有人說,貓頭鷹向飛於半空中的利器扔了石頭,改變了命運的方向;有人說,白名單中存在心懷不軌的流毒,因失敗的投機將恥辱的黑曜石扔向國王,結果弄巧成拙;有人說,這意外是源於一場不為人知的、被時間遺忘的仇恨,關於某片土地或某家商店的利益。

結果是奧利弗隆格死於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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