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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死亡依偎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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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死亡依偎的(3)

辛娜心臟跳得很快,她沒想到查克裏維奇伯爵的弟弟會這樣不知廉恥,更要命的是,她認為伊萊克斯真的會同意。

漢斯沖她深深鞠了一躬,擡起頭來。她這才發現他年紀並不大,長了一張長臉,以及典型瞭望山人的綠眼睛,溫和多情。他擁有某種屬於牧羊犬的特質,溫順和粗暴的天性以一種奇怪的形式結合在一起。

查克裏維奇們的父親娶過七個妻子,留下的十幾位兒女中,他是最年輕的那個,因而每一個機會都來之不易。

“安德烈·隆格才是叛軍的靈魂人物,失去了他,反賊瑞傑爾才會徹底失去東山再起之勢。”漢斯語氣誠懇,辛娜回頭看伊萊克斯,他眉頭緊鎖,似乎也在不滿著什麽,卻不像是有為難之處。

“您真這樣想?”伊萊克斯問。

“事實如此。”漢斯答道。

這才是真正的荒繆,辛娜不可思議地看著兩人一來一回地商討行兇的細節。

漢斯估計也沒有想到會如此順利,他說不上來的地方,伊萊克斯竟然還會主動幫他補充,這經典的陰謀畫面帶有不詳的氣息,出現在無軌命運懷裏的蕓蕓眾生有可能得到懲罰的一些瞬間。婚禮的場景忽然閃回在辛娜的腦海,她意識到伊萊克斯又朝著那個向主教酒杯裏下毒的國王走近了一步。

但這一次,她想試著拉他一把。

“那麽,只準成功。”伊萊克斯微笑著說。漢斯收獲頗豐,步履輕盈地離開大廳,辛娜目送他離開,等金色的大門被合上,她表達了自己的疑問:“您真打算暗殺安德烈·隆格?人們會很憤怒。”

伊萊克斯回答:“漢斯的法子不錯,對安德烈·隆格可能不太適用,用在瑞傑爾身上就再好不過了,不是嗎?我很遺憾隆格背叛了漢薩林宮,如果他不回頭,那麽瑞傑爾死後他得把男爵頭銜交給他的孩子們,然後去林禮山脈腳下在流放中度過餘生,僅此而已了。”

“所以您想要殺死自己的侄子?要是領主們指責您勝之不武呢?”

“我不需要什麽光榮的勝利。是瑞傑爾想拖。勘探事務已經接近尾聲,等那些騎士們回到家,戰爭的規模會快速擴大……而春旱會很恐怖。南方這麽一鬧,他會逮著機會大做文章,查克裏維奇戰意正濃,我總不能阻止他們為自己的尊嚴而戰,隆格的朋友們也勢必會奮起反抗,可是把年輕人在戰場上耗光對誰有好處呢?瑞傑爾只想要王冠和地契,他不在乎誰活在這裏,將來又要怎麽去活。”

伊萊克斯疲憊地撐著臉:“說句你可能不愛聽的,我不在乎我的婚禮上有一個主教的鬼魂,當然也不在乎我手上沾上我哥哥兒子的血,該死的人死了,誰也不該指責我。”

“請允許我也說句您可能不愛聽的,”辛娜冷靜道,“與此同時,人們也並看不出您在乎的是什麽。”

“我在乎人的性命。”伊萊克斯摸著自己的下巴,“他們會看到的。”

“人們憤怒的時候是盲的。到時候您要如何面對瑞傑爾留下的指控?一個未經審判而死的親王曾經聲稱您偽造了菲戈六世陛下的遺囑,這侮辱會伴隨您很久。以及,您要怎樣殺呢?”

這番話並非全然意氣用事,伊萊克斯身上發生了變化,也許除了他自己,所有見過他的人都有所察覺。這樣的改變自然有利有弊,伊萊克斯比她以為一個國王會有的樣子要快活且溫和得多,一個國王,偶爾會變成她的丈夫。

既然她已經發覺他身上帶有危險的漩渦,那麽自己究竟算不算是一種被動的飛蛾撲火?幸福就突然變成了林禮山脈下的紅土,不是那個她曾經渴望騎馬丈量的世界。

而伊萊克斯現在正緊緊握著王座的把手。辛娜看著他,她看見他原本缺少的那份驕傲在雷霆騎士大軍壓陣之際匆忙鉆入他的身體,陰差陽錯成為銳化過的傲慢,蠶食他的生命力,也撲向他們新生的——如果可以這樣說——生活。

“我會找一個信得過的人,按漢斯·查克裏維奇說的做,但對安德烈·隆格只會是佯攻,北方戰線一旦動搖,就另外派人直搗黃龍。我相信這是最好的辦法。”伊萊克斯斷然。

辛娜看著他發亮的眼睛,明白了自己無法一個人阻止他。

羅蘭騎士又一次凱旋而歸,依然放棄了所有排場和優待,只在沿途留下一首又一首新的歌謠為人傳唱。然而,送來捷報、在夏彌爾大廳與國王共享喜悅的另有其人,羅蘭·沃凱帶著一卷羊皮紙和一袋烏闖入後塔。

平心而論,無論是月亮河還是麥得寧,除去宣戰的那場大火,哪裏的戰鬥都算不上血腥。他顯然是隆格式的戰士,排兵布陣由幕後的伊萊克斯一手包攬,西蒙大人為他提供的也僅是建議,因此羅蘭騎士的劍只用於揮向敵人的腦袋。

但無論如何,只身闖入王後的寢殿已經魯莽得不可能用一時沖動解釋。

辛娜摸不透他的意圖,這騎士身材高大,面龐白皙,健碩矯健,還能輕而易舉繞開王後衛隊。她抱著自己胳膊不知所措,盡量保持冷靜,以上流社會經典的矜持口吻詢問他有何貴幹。而他向她單膝下跪。

“王後,請原諒羅蘭·沃凱此番唐突冒犯。以被我在戰場上堂堂正正打敗的所有敵人的尊嚴起誓,我並非心懷不軌,此實為無奈之舉。”他一直低著頭,將帶血的羊皮紙雙手獻上。

辛娜小心翼翼地接來,一排排字母力透紙背且形狀張揚,的確是伊萊克斯的字跡。

她讀完,用審視的目光看向羅蘭:“您不願服從陛下的命令嗎?”

“我永遠效忠伊萊克斯,烏特尤斯唯一合法、名正言順的國王,也會是您最忠誠的仆人。但陛下並不是每一個命令都足夠明智,您應該知道為什麽我要大費周章地來到這裏。”

她思忖著,這廂羅蘭已經迫不及待:“我收到這封信之前,剛剛結束與黑龍騎士佳爾利·唐的激戰,他是大林恩的外甥,我們在一片泥濘不堪的濕地上比試,月亮升至頭頂時我幾乎砍下了他的右半邊身體,血濺了很遠。這是一場殘酷的戰鬥,在他之前我已經殺了九個人,每一個都是和我一樣全副武裝的騎士。就在這時候我收到這封可恥的信!”

辛娜理解也讚賞他在這個問題上表現出的騎士精神,但她打斷了他越發血腥的回憶:“您一定會在南方聲名鵲起。”

“名譽只是榮譽的一部分,如今羅蘭·沃凱這個名字確實廣為人知,我很感激。”羅蘭滿不在乎道,“但現在是陛下要自毀長城。我來就是祈求您阻止他,您是受無翼鳥和月桂樹祝福的合法王後,由教宗親自加冕,陛下可以不管我一介莽夫的看法,也可以不管天下萬民的口舌,但您說的話在他心中很有分量。”

“很遺憾,關於刺殺瑞傑爾男爵,我已經向他說明過我的意見。”

羅蘭激動極了:“什麽?那……不行!就算來硬的,我也要阻止他。”

“……我希望您還記得自己在對誰說話。”辛娜低聲道。

“現在我顧不得了。死法不限,隱蔽為上……您心裏不發寒嗎?伊萊克斯與您結婚的時候不是這樣一個人。”他的聲音逐漸變得微弱。

辛娜敏銳地從他的臉上捕捉到了什麽,心領神會地笑了:“您知道他在婚禮當天試圖暗殺凱文德主教。”

羅蘭頹然地搖搖頭,掙紮道:“他沒有做。”

“他沒有做成。”辛娜糾正道,“不必如此灰心,羅蘭大人,有一點我同意您,他不能夠一錯再錯。”

伊萊克斯的聲音突然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響起:“我不能夠幹什麽?”

辛娜下意識把信拍在胸口,與他對視的一剎那她仿佛聽到王領死去的鳥兒活過來齊唱,那尖利的鳴叫自她的孩子胎死腹中以來時常出現在她清晨的夢中。伊萊克斯的氣色比平日更好,她卻要數百倍地害怕。

她想起曾有一位王後叫做寧潔爾·阿坦達林,她與侍衛通奸,逼迫病弱的榮南二世退位,五十年後大家才從榮南二世的遺書中辨別出她的無辜。她甚至來不及恨羅蘭為何如此莽撞,伊萊克斯已經拔劍,劍尖指著他朋友的衣領,將羅蘭抵在墻上。

辛娜這才發現他並非獨自前來,身邊還跟著一位紅衣婦人,舉手投足之間顯現出高貴的優雅。

她冷眼不慌不忙讀向辛娜屈膝行禮。金色披風貼著她露出的雪白雙肩,長手套上綴滿鉆石。辛娜不合時宜地開始好奇她為何敢於在數九寒天這樣輕率地打扮,只是那兩只眼睛未曾向她望去。

“您都能單槍匹馬闖進後塔了,想進瑞傑爾的帳篷大概也會輕而易舉。”伊萊克斯咬牙切齒道,“我不計較您的失禮……我不介意您質疑我的決定,但是動手做事之前先動動您的腦子吧。您不是第一次輕賤自己了,我沒那個心力去管您的私事,但是少來折辱王後的名譽。”

羅蘭看上去還要爭辯什麽,也許是他終於看到了伊萊克斯額頭上的黑曜石,最終還是閉了嘴。

“您最好是現在就動身去殺了瑞傑爾,我可以當這件事情沒有發生。”伊萊克斯接著斥道,在辛娜看來,誇張過頭了。

他為什麽要在這個女人面前裝出一副惱羞成怒的樣子?辛娜從沒在王領或者麥得寧見過她,趁她還在饒有興致地盯著羅蘭看,辛娜很快壓下心裏的恐慌,做出一副被冒犯的不悅姿態。

貴婦人好像並不打算開口,伊萊克斯板著臉做介紹:這位胡利安伯爵、金諾伯爵和海瑞子爵領地的繼承人,受比爾將軍之托送來前線最新的消息,並攜帶她統治之下三個家族的承諾來向烏特尤斯唯一的國王和唯一的王後宣誓效忠。

她的笑容變得迷人而輕佻,也許你曾經聽說過,她就是夜廳的莉莉夫人。

再一次,辛娜聽到鳥兒瘋狂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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