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與過往發願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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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過往發願的(1)

這或許是辛娜的漫長一生中最悲哀的一天。

消息傳來時,她正和喬夫人在一起。騎士塔裏沒有侍女,活著的生物除了她只有耗子和蜘蛛網。魔人容貌美麗,發間和皮膚上都是灰塵,雙臂鮮紅,但喬夫人不是這樣,她看上去是一個瘋瘋癲癲的普通女人。

喬夫人嘴巴很壞,好像對每個王室成員都很有意見,對辛娜也一點沒有好臉色。辛娜試著和她搭話,然而一得知辛娜的名字,她就從那一位辛娜王後十六天的丈夫阿蘭一世小時候尿床開始罵起,再說到他六十歲那年還認為自己老當益壯騎馬摔斷脖子有多愚蠢。

一開始辛娜聽她歷數國王的倒黴事還覺得有趣,但是喬夫人的言辭越來越激烈,最後對阿蘭的父親榮南三世國王的評價偏頗得堪稱惡毒:一位頭戴王冠的死豬。

辛娜終於想起來自己有責任維護王室體面,但又不能責罵她,伊萊克斯特別叮嚀這位女士不可招惹,於是假裝漫不經心地提了一句他年輕時平定北方戰亂的功績,立刻收到回擊:“陛下,您難道親眼見過他上戰馬?您嫁給他的後代就昧著良心替他說話,這可不好。”

“我不是昧著良心——”辛娜辯解到一半,被喬夫人的軟尺狠狠勒住,更是氣惱,覺得自己不該無端被一個粗魯的女人這樣對待,十分地心氣不順。

但她決定不和喬夫人一般見識,於是幹巴巴地轉移了話題,只是不那麽熱情有禮了:“您是什麽時候開始待在這兒的?”

喬夫人面無表情地說:“一百二十六年前。”

“您既然這麽討厭蒙塔萊家族,為什麽不離開?我不覺得王室攔得住您。”

“我是自願留下的。”

“為什麽?”辛娜開始好奇了。

“因為我其實愛死蒙塔萊了,看不出來嗎?您這麽笨,從前姓什麽來著?坦達瑞還是阿坦達林?是阿坦達林吧,你那王冠上的鹿我有印象,我也愛死你們家了,恨不得跪在地上讚頌你們——滿意了嗎?別再和我搭話了。”

她突然去摸辛娜的身體:“我在這座城堡裏見過許多國王與王後,還有他們的情人,您趕緊弄出下一個來,然後就可以安心去死了。”

辛娜不懂她火氣怎麽這樣大,她對難聽話從來一只耳進一只耳出,但那個瞬間她突然之間福靈心至。她一下子緊緊握住喬夫人的手,倒是把喬夫人嚇了一跳。

她望向女人的眼睛,不是客人對裁縫,也不是王後對仕女。她結結巴巴地告訴喬夫人她的月事已遲了有兩月有餘。喬夫人先是漫不經心地點點頭,說她很幸運,感嘆永無止境的月經是長生最麻煩的副作用——然後她擡起頭,就那樣靜靜地看著辛娜,用力地甩開她的手。

辛娜可以對月桂樹比阿裏斯發誓,她當時真的只知道喬夫人是個活了很久的裁縫,巴瓦利的使女,對她的生平一無所知。

喬夫人命令她閉上眼睛躺下並且把腿張開,辛娜有些猶豫,但還是照做了,她承認自己不是一個謹慎的人。

但喬夫人哪兒也不看,哪兒也不碰,站在她兩腿之間原地跳了十五下,辛娜感受到一陣被火烘烤般的熱,眼球幾乎融化。她能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身上那件原來的裙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喬夫人看她驚慌的樣子,似乎很滿意,扔給她一件披風,宣布尺寸已經量完了。

“對衣服沒有其他花裏胡哨的要求就趕緊回去吧,把國王叫到您臥室裏去,您是懷孩子了。”喬夫人面無表情地說,“我動了點手腳……別叫!它現在不太康健,但我保證一旦您把孩子生下來,這小家夥三歲之內不會得病。”

“您……”

“還有什麽要問的?”

“您做了什麽?”辛娜捂著胸口,“比如透支了誰的壽命……”

喬夫人對她露出一個奇怪的微笑:“如果可以,我願意把我的壽命透支給任何人。”

辛娜當然沒有去找伊萊克斯,她叫來了宮廷醫師。

“恭喜您,陛下!您要為王國帶來一個繼承人了!”他熱情地說,“真奇怪,我有一種預感,這會是一個相當健康的孩子。得把這個消息告訴陛下才好。”

醫師走了,把消息通知到了城堡上下。辛娜蜷縮著坐在床上,從她的後塔可以望見騎士塔的閣樓,那兒有座小巧玲瓏的陽臺,就在她臥室窗戶的前上方,擺滿珍奇的花草。喬夫人站在那兒面無表情的朝她揮手,然後一把火燒了整座陽臺,空氣裏一點灰都沒有。

格洛麗亞女士奉她的命令熄了燈,帶著侍女退出去了。在漆黑的房間裏,辛娜又一次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顆心臟健康有力地跳動著,她一向身體不錯,大概是有力氣生育的——只是她沒有做好準備。

辛娜喜歡新生命和家庭的概念,但時機糟糕透頂,這孩子未出世就要整日提心吊膽,目睹令人厭倦的權力鬥爭。

她有沒有可能拋下這一切,回到麥得寧的父母家安安穩穩地度過這十個月呢?然而下一秒辛娜就開始檢討起自己的懦弱,說到底她也不知道自己這個想法算臨陣脫逃還是顧全大局,因此只是更加郁悶。

辛娜冷靜下來之後的第一反應是給母親寫信,她太緊張了,而且一無準備。她翻出幾個月以來母親給她捎的短信,因為大多數都是千篇一律的嘮叨,後面的許多封她都沒怎麽認真看過。

但是這裏面一封也沒提孩子的事,估計諾拉夫人也沒有想到這種事來得這樣快,畢竟她自己結婚快二十年才第一次懷孕。

辛娜手頭沒有任何參考,只能寫道:“母親,有一樁嚴肅的事我要和您談談,不過這封信到麥得寧的時候您估計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流言比信鴿快多了……”

她只寫到這裏。

埃德騎士從諾拉·阿坦達林夫人還是個叫做諾拉·蒙塔萊-克裏斯的小姑娘時,就跟在她身邊了。那時,全世界都在他的手中,他十八歲,出身不錯,身強力壯,運氣又好,被萊娜殿下親自由侍從提拔為騎士,再沒有比他更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了。他要戰爭,他要流血,他要跟隨所有偉大騎士的腳步,當最英勇的領主手上最鋒利的劍。

但是萊娜親王臨終前偏偏把小女兒交給了他,要他“用自己的生命保證諾拉的安全和幸福”,而他知道自己一輩子也不可能拒絕她。

克裏斯爵士缺乏最基本的責任感,誰都記得萊娜親王與傭兵私奔的那個轟轟烈烈的夏天,但其實克裏斯在遇見親王很久之前就開始酗酒。親王病死的那一天,喝醉的克裏斯爵士在門口砸碎了四個壇子,埃德抱著三歲的小諾拉跪在萊娜·蒙塔萊的床邊,一眼望見自己人生的盡頭。

直到雷霆騎士安德烈·隆格橫空出世,他終於有了慰藉:反正再練二十年的劍也比不過這些後生,何苦放著手裏養家糊口的活計不幹,去追求那些註定得不到的英名?他勸完自己又勸自己的侍從,從此心安理得地加入新的人生。

他跟隨諾拉來到麥得寧,高貴的少女和公爵大人寵愛的小兒子情投意合。嬌嫩又不會理家的諾拉小姐,和一個沒機會繼承爵位、但是英俊又富有的年輕貴族,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但是大瘟疫來了。埃德自己只能說勉強保住了性命,諾拉則成為了阿坦達林公爵夫人,成為這片全國數一數二的廣袤土地上的女主人。現在她和她丈夫還都是最笨的領主,他們的女兒倒成為王後了。

時間過得越來越快,他埃德騎上最好的馬也趕不上的,昨天他還在萊娜的床頭悲嘆自己的大好前途,今天又輪到諾拉把她的女兒托付給他了。

宮廷不適合任性自由的辛娜,但是諾拉和她的丈夫對他有所期待。諾拉結婚將近四十年,還把他當做是不到三十歲的年輕騎士,指望他能和安德烈·隆格過過招。

於是埃德騎士逼自己發誓,這把老骨頭說什麽也要橫在辛娜小姐和死神當中。只是他到底沒辦法分身,來了王領自然就顧不上麥得寧。但他以為,諾拉夫人安安穩穩地在丈夫家裏,賬頭總不會比宮廷裏頭的明爭暗鬥還讓人難過吧!

然而天不遂人願,事故總是不請自來。麥得寧來的使者爛了一只胳膊,公爵的親筆信上沾滿黑色的血,他的馬,他恐懼的顫抖,一切的一切指向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埃德讀完信,把它交給格洛麗亞女士,自己跑去吐了個天翻地覆。

他顫顫巍巍地登上後塔。他年紀真的大了,早年從馬上摔下來斷過膝蓋,從此幾乎再也沒能爬上過比馬背更高的地方。他看見辛娜正如他所害怕的那樣悲痛欲絕,她的桌上放著她母親的信,傳來熟悉的香甜氣味,烏特尤斯找不出第二個貴婦人會把果酒兌在火漆裏。

埃德淚流滿面,辛娜卻沒有哭,她只是很激動,跪在他的腳邊,聲音又緊又高:“埃德叔叔,我求求您告訴我……母親……她怎麽會偏偏今天早上去那個村子啊!瑞傑爾……我們家有那麽多騎士,都是您一手教出來的,都能和他打,他把那些村子燒掉究竟能得什麽好處?今天的收成那麽差,他們已經很艱難……他們為什麽來麥得寧?他們為什麽要來麥得寧?埃德叔叔,您……媽媽……”

“我可憐的孩子……”埃德小心地撫摸她的頭發,他的回答口齒不清,“諾拉夫人今天是去看望一戶叫奈爾的人家。我不知道……她心腸一直很好……”

辛娜慘叫起來,用枕頭捂住頭臉:“我不該讓格洛麗亞回去!”走廊裏人來人往,一片嘈雜,格洛麗亞一定找了人去叫國王。瑞傑爾親王起兵紅水,率先攻打王後家族的領地,漢薩林宮亂成了一鍋粥,很快會有人來找王後主持大局。

埃德把門關上,他只希望諾拉的女兒能痛痛快快哭一場。

但是她還是沒有哭,慢慢地,又站起身來。她沒有振作起來,絕對沒有,那雙藍眼睛還是濕潤的、悲痛的,但是她為埃德叔叔擦去淚水,領他下了樓。

王後來到大廳,坐在王座右手邊,要埃德站在她身旁。盧克·艾丹本來正沒頭蒼蠅似的亂竄,見她端坐在那兒,不由自主地靠了過去。

“艾丹大人,請坐在這兒耐心等候吧,我已經差人去叫國王陛下。”辛娜彬彬有禮地向他說。盧克楞在原地,然後突然跳了起來:“不……不,殿下,我去!他在我弟弟那裏,有人在追查傑弗裏,不能打草驚蛇!請您把能叫來王宮的領主都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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