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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忠誠同行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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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忠誠同行的(3)

管家們果真很著急,但誰也不敢在乘興而歸的國王面前抱怨,年長些的仆從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年輕人的任性,但當伊萊克斯點名要喬夫人為王後做衣服的時候,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書記官欲言又止,看著彼此的臉色,沒人敢說一個字。

辛娜有些茫然,她以為漢薩林宮裏已經沒有她不熟悉的名字了。伊萊克斯向辛娜介紹道,這個女人自他祖父在位時就是宮中的仕女,傳言說她修習魔法,是一位受祝福者,這種在泰利安和北方諸國司空見慣的技倆,在烏特尤斯鮮少有人所掌握,這是神賜予他國的恩澤之一,顯然烏特尤斯又一次沒有這個運氣。

據說喬夫人已達到長生不老的境界,也的確沒人見過她衰老,反正菲戈六世沒有,伊萊克斯也沒有。

聽上去就像……魔人,但伊萊克斯似乎沒有意識到。辛娜請仆人離開房間,心驚膽戰地繼續聽這位受祝福者的故事。

伊萊克斯一般當她不存在,而他已經算是家裏最喜歡她的人了。這個說話唐突又不知遮掩的魔法師一點兒也不怕被捆起來燒死,伊萊克斯解釋道,不是沒有人質疑過她的身份,擔心蒙塔萊身邊又一次出現了魔人,但實際上她是巴瓦利教廷的使女。

根據伊萊克斯的回憶,她對宮廷裏的姑娘都很照顧,樂意幫助孩子們躲避大人的管教,對掌權人也挺客氣,獨獨不待見結婚沒幾年的年輕夫人們。

然而喬夫人地位特殊,辛娜總要和她碰面,在她的再三請求下,他找人去和喬夫人打招呼,請她不要冒犯到辛娜。

伊萊克斯帶著辛娜回到自己的書房,心裏琢磨著:她為什麽對喬夫人那麽大反應?

他流浪多年,不過對北方比較熟悉,在麥得寧呆的時間並不長。畢竟是最古老的公爵領,還是尤特大教堂的所在地,也許對受祝福者有特別的忌諱。

他有點擔心辛娜,但很快又把思緒拋諸腦後,開始著手編輯他的白名單,時不時要撇一眼墻上掛著的地圖。

這是另一件麻煩事,烏特尤斯幅員遼闊、地廣人稀,就算是掛在國王書房的地圖也只是粗暴地把地塊按照領主勢力進行劃分,小規模的邊界爭端一般很難傳到王領來。然而日積月累下來也成了個不小的麻煩,因為這地圖粗糙又漏洞百出,從榮南三世那時起,國王征戰就不得不使用那些大領主手上的地圖。

傳聞榮南三世還為此落入陷阱而受過傷,為他老年的昏庸埋下隱患。其實伊萊克斯一直覺得這只是個借口,不過可見沒有地圖著實不方便。

伊萊克斯斟酌再三,把倒數三行全部劃去,寫下最後一個姓氏:坦達瑞。

他對亞倫的信任最多只有五分,但好歹坦達瑞伯爵仍然健在,這對父子常常失和,而酒領的兵權終究還是在伯爵手上。

還有很多需要考慮的事。伊萊克斯清楚,領主們的忠誠都是按斤賣的,他得確保自己能在不開戰的情況下滿足他們的胃口。他叫來四位文官幫他回憶回憶這些年的糾紛,免得避免了一場同室操戈之後又招惹來一場新的。

比如,查克裏維奇和普羅就已經為一個鎮子爭了五十多年,因此他認為兩家不能同時在白名單。他需要取舍,為此詢問了顧問們的意見。

為首的文官是盧克·艾丹,正是艾丹法務官一母同胞的親哥哥,兄弟倆哪兒都不像,卻有同一個好處:嘴嚴。

盧克說話總是發出嘶嘶的聲音,每次看到他伊萊克斯都會想起那個可怕的冬天,一個被開除的雇傭兵一夜拜訪七個鎮子,在水井裏下藥,全國足足一千人受到毒害,其中大部分是貴族。

盧克爛了舌頭卻還能勉強發聲,已是傾全家財力的結果,治療的後果也是顯著的,盧克·艾丹駝背、痙攣且禿頭。至於他的弟弟傑弗裏·艾丹,伊萊克斯時常不敢置信,除了蒙塔萊之外,怎會有人能夠盡享諸神的偏愛到那種程度。

“坦達瑞,您想要坦達瑞?也不是不行,哦,不,是相當明智的選擇,伯爵大人會對您感恩戴德……但這些南方的領主,請您再慎重考慮一下,他們之間的關系很微妙。”

“具體說說。”

“比如林恩家族,明面上與琴頓裏是盟友,但琴頓裏現在未必這麽想了。而且他們與親王的聯系也很緊密,手裏……還做著不少見不得光的生意。以及,陛下,您其實該讓查克裏維奇和普羅一起上名單。”

“林恩和琴頓裏的事我知道,以防萬一我會先刪掉他們。但是我不明白查克裏維奇和普羅,先生,我記得夏彌爾鎮濺滿了這兩家人的血。”

“您沒記錯,您的祖父阿蘭二世後來選擇了普羅家的夏彌爾小姐為您父親的王後,強迫兩方暫時和解。他們對彼此不滿,您正好能借此機會調停一番。機會就在眼前。”

伊萊克斯繼續追問另一個:“西蒙大人,您怎麽看?”

“艾丹大人不如有話直說,免得國王陛下勞神去猜那些彎彎繞繞,我們是顧問,不是編謎語的。”西蒙大人拍著大腿喊起來,像是要撕了那條起了球的紅褲子,他的嗓音亮如洪鐘,而且一如既往,上來就先攻擊盧克·艾丹。

辛娜知道二人已經針鋒相對十餘年,但著實不想在濃濃的火藥味裏談話,連忙接過話頭:“西蒙大人,我知道您一向仗義執言,您對這兩家有什麽看法?”

“重點不在這兩個領主家那些狗屁倒竈的恩怨,陛下,您看他們在哪兒?想從紅水走到王領只有三條路,要麽繞去琴頓裏,但大公就在邊界督工城墻呢,他們的謝客令還要延續三年,瑞傑爾親王沒法給所有士兵人手一張通行證。要麽越過整個查克裏維奇或者阿坦達林的領地,但那會拖很久,而且查克裏維奇伯爵是您的軍事官,阿坦達林更是王後陛下的家族。最後一條路就是夏彌爾鎮,既然普羅和查克裏維奇都主張自己對夏彌爾鎮的所有權,那他們必須都是您的人。”

辛娜思考了一下,問:“瑞傑爾有可能走水路嗎?紅水靠山,但是隆格騎士出身南方,他們有可能從南方出船嗎?”

“有,”西蒙承認,“他都敢叛亂了,什麽都有可能性啊,不過我們時間有限,王後陛下。”

“幸好菲戈陛下當年沒有同意修路,”一名文官感嘆道,“否則他們就更方便了。”

西蒙大叫道:“閉嘴吧,你在給我們增加任務!現在不是提修路的好時機!”

“這些事情等把我瑞傑爾打入地牢後再說。”伊萊克斯不耐煩地說,“西蒙大人,這間書房裏的人都在討論同一件事,沒必要動這麽大火氣。我會同時邀請查克裏維奇和普羅,並且確保各地都有我們的盟友。”

“艾丹家族竭誠為您服務。”盧克彎下腰。

西蒙自然不甘示弱:“身家性命隨您差遣。”

“我會註意別要了您的命的,以後修路還用得上您呢,要是在您的協助下解決了這樁事,我與王後巡游時一定重點拜訪您的城堡。”伊萊克斯和顏悅色道,“以及,盧克大人,麻煩您告知您的兄弟,今晚請他前來一敘。”

“我會通知傑弗裏。但是,還有一個問題,伊萊克斯陛下。”盧克恭敬地說,“關於您對瑞傑爾親王的處決。”

年輕的國王笑了笑。他心裏其實沒底,但看起來實在從容:“這當然取決於他和他的軍隊啊——先別想這麽遠的事啦。”

傑弗裏·艾丹沒有赴約,相反,他邀請國王親自蒞臨他的宅邸,至少也要派來親信。他的簡信措辭嚴肅,伊萊克斯對外宣布自己要在書房過夜,辛娜配合他早早熄燈,由羅蘭·沃凱騎士一路護送國王至王領郊野的小木屋。

“他哥哥的房子有這二十倍大,他們兄弟倆為什麽不幹脆住一起?”羅蘭嘀咕著。

羅蘭·沃凱近來與伊萊克斯重拾了童年與傭兵團時期的友愛,他還不太習慣自己的朋友已經成為了國王,不過他始終可靠,並且擁有罕見的忠誠。既然伊萊克斯無論如何不能夠安心地只身赴約,讓羅蘭擔任護是明智的選擇。

“盧克可不願意虧待自己,他太愛湊熱鬧了,住的地方會有很多眼睛盯著我們的行蹤。不過傑弗裏是有點嚴於律己過了頭。”伊萊克斯往手上哈氣,初冬的烏特尤斯已經飄雪,看沿途那些農田,他的第二個冬天又是十分艱難。

“還楞著幹什麽,我很尊敬艾丹大人,但國王敲門合適嗎?”

“不合適。”羅蘭大笑著上去敲門,然而一雙手從黑影裏伸出,牢牢掐住他的手腕。

羅蘭沒穿平日那身銀打的盔甲,但反應絲毫不慢,靠蠻力反擰住那雙胳膊,猛地向後一倒。

“伊萊克斯,退後!”他低吼道。

伊萊克斯照辦了,同時從腰間抽出鋼劍,劍背朝下,往來犯者背上用力一劈,他朝羅蘭倒去,騎士無暇拔劍,用膝蓋撞那人的肚子,一下,兩下,最後一下正對著木門的方向,兩人滾進房間裏。

伊萊克斯沖進去,用劍抵著他的後頸,羅蘭顯然有餘力制服他,但是伊萊克斯還是剌了上去,劃了道不深不淺的口子,鮮血噴湧出來,刺客慘叫出聲。

羅蘭靈巧地一翻身,把刺客按在身下,雙手反剪在背後,臉朝著伊萊克斯,一副慍怒的表情:“下次您再自己插手,幹脆把我開除吧!”

“原諒我,習慣性動作。希望沒有下次!看著點,別讓他自盡了。”他把劍戳在刺客的喉嚨邊上,“您是從哪兒來的?”

黑衣刺客大概是岔氣了,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也可能是他對雇主忠心耿耿的原因。

“那裏有血。”羅蘭一揚下巴。木質的地板上確實有斑斑駁駁的血跡,看上去還很新鮮,很可能屬於傑弗裏·艾丹,伊萊克斯由衷希望他還活著。

“弄暈他。”伊萊克斯命令道。“哢”的一聲,刺客的頭便貼著一側肩膀,倒過去了。

“把你的劍拔出來,羅蘭,他也許有同夥在暗處。”說到這裏伊萊克斯壓低了音量,“我之前讓傑弗裏查了點東西,他應該是讓對方起疑心了……瑞傑爾太急了。我在這裏看著他,你沿著這些血跡去找傑弗裏·艾丹,我能自保。”

他咽了咽口水:“把我的命令放在第一位,傑弗裏要是交給你什麽東西,拿著就是。”

言下之意便是傑弗裏生死勿論。

羅蘭一言不發地抽出劍,走出屋子的時候沒有半點躊躇。伊萊克斯貼著墻蹲下來,翻動那刺客身上所有的衣物。

都是尋常的棉麻,看來他的身份大概不高,應該是一位被拿捏了把柄的騎士,因為襯衣上有一枚羊角徽章。他扯了下來,放進口袋。這人能那樣壓制住羅蘭,身手算是相當不錯了。

伊萊克斯從沒聽說傑弗裏·艾丹與何人深交,他和誰都是淺淺的、停留在表面的點頭之交,固然許多人看不慣他驕傲的做派,然而,他和任何人的矛盾都不足以危及生命。

除非傑弗裏在繁忙的法務官工作之餘,暗地裏還有別的秘密任務,不然只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他在調查中驚動了教堂。

暈倒的刺客被他整個翻了個遍,沒有任何指向性的特征,這個人年紀不到四十,面黃肌瘦,有戰鬥經驗,卻不像是吃飽了飯的樣子,全憑一股子狠勁兒在揮劍。

在他身上實在找不出什麽其他線索,伊萊克斯替他將衣服穿回去,站起身來環顧四周。

木屋不能生火,這裏多少有點冷,伊萊克斯裹緊披風,四處摸了摸,十指上覆的灰很薄,看來傑弗裏·艾丹確實經常住在這裏。

屋子都上了鎖,後頭有磚搭的廚房,門邊上恭敬地擺著菲戈六世送給他的落地鐘;四把椅子,一件鋪著白色布頭的圓桌——自然是比很多平民優渥上一點,但以他的收入來說確實簡陋得驚人。

能調查的地方有限,伊萊克斯的目光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回到那點血跡上,傑弗裏·艾丹像至少受了擦傷,中間還被再度擊打過,因為血跡越來越多,只不過外頭太暗,他和羅蘭才沒有發現。

但是伊萊克斯瞇起眼睛。門檻附近的血跡突然變成了橫狀。他脫下自己的披風把刺客和椅子綁在一塊兒,手扶著劍柄去踩那塊地板:果然是有些松的。他直接用鋼劍把那塊地板撬了起來。

眼前是一個……地下室,但最多不過容納五人大小,傑弗裏·艾丹躺在裏頭奄奄一息,身下壓著一摞信封,以及一位修士。

伊萊克斯開始頭腦發熱,他現在無法判斷這裏究竟發生過什麽,羅蘭顯然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他思量再三,決定下去把兩人扛上來。

他剛剛跳下去,就聽見“吱呀”一聲從頭頂傳來,他找好一個安全的角度從下往上看門口的位置。若來人不蹲下來仔細觀察,只會看到一個空格。

但是沒有必要隱藏了,來者是盧克·艾丹,舉著將燃盡的火把,看見國王背著他弟弟從密室出來,目瞪口呆地立在門口。

他一直盯著傑弗裏頭上的傷口看。伊萊克斯還以為他會驚慌起來,已經腹誹好了解釋和安慰的說辭,但盧克立刻又恢覆了波瀾不驚的神色,甚至好整以暇地向伊萊克斯鞠了一躬。

“陛下……”他嘶嘶地說道,“我從漢薩林宮來。您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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