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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愛情偏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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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愛情偏差的

辛娜手裏捧著一本精裝書,封面用金粉寫了標題,她小心地捏著邊角處,不時模仿著吟游詩人的口氣朗讀書中的文字。伊萊克斯辨認了片刻,確定自己從沒聽過這麽滑稽的讚美詩。

“蒙塔萊,你們從未見過那樣的氣派,”辛娜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來,“多麽光輝的名字,誕生於世界西端來。奇跡、奇跡!最後一句的韻好奇怪,怎麽會有這樣的錯誤,可能當時國王聽了前面的表揚已經開心得不行,聽都沒聽後面就直接允許他出版了吧。”

伊萊克斯差點憋不住笑。她的侍女也被她逗得樂不可支,這位端莊的女士鮮少露出這樣放肆的表情……並透過書架看到了他。

格洛麗亞立刻收斂起來,恢覆了宮廷仕女的素質。伊萊克斯把食指抵在唇邊,她立刻低下頭,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悄悄去拽她女主人的袖子。

他現在突然有些緊張,不知道該怎麽對待辛娜才好,是親切些還是客氣些?他與她們只隔了一個書架,只要她擡起頭便能看到,他把書挪到一邊,留出彼此可以勉強見到半張臉的空檔,然後用力敲了敲書架的側面的木板。

辛娜立刻把書合上,探頭朝邊上看了一眼。伊萊克斯示意侍女離開,從另一邊接近她,一伸手去拎起那縷從耳邊掉落在頸側的垂發,但沒想到她被嚇了一跳,連頭也不回就朝自己的手上拍了一記,兩人都楞了一下。

辛娜睜大了雙眼:“陛下,日安。”

伊萊克斯正要開口,辛娜立刻又跟了一句:“抱歉。”

“您在讀哪本書?”他問。

“一本詩集。”她如實回答,眼睛一直在眨,看上去又困惑又擔憂,伊萊克斯從書架的縫隙裏走出來,她也提著裙子挪了地方。兩人面對面,只是中間不再有書架。

“《蒙塔萊的男人》,書名是這個。”她確認了一番,“作者名叫做阿蘭。”

伊萊克斯沈默了,移開視線。

辛娜問:“陛下?”

“噢,是阿蘭親王。”伊萊克斯不情不願地承認道。他覺得有必要向辛娜介紹一下阿蘭·蒙塔萊叔叔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可那些在稀水銀裏游泳、在王家禦林裏扮演狼追羊的荒唐事,總不好一本正經地都說出來。他死得骯臟討厭,生前卻有赫赫戰功,緬懷他、開他的玩笑又都是不合適的

“……您父親的弟弟,那位月亮河親王?”辛娜驚訝道。

“是他,沒錯。他在我們出生前就已經去世,據說比較喜歡咬文嚼字、舞文弄墨那些事。”

他感受到了辛娜好奇的目光,有點絕望地意識到,她肯定聯想到了什麽。果然,她立刻就問了出口:“如果我沒有記錯,您——”

“伊萊克斯·阿蘭·蒙塔萊,中間名是為了紀念他。我從來沒讀過他的詩,這本……”他咳嗽一聲,“讀物。大概是他自費出版放在這兒的吧,他……這輩子做過很多事。我們、我們說點別的。”

他不過腦子地說出最後這句話,兩人對視起來。

氣氛相當好,這樣的距離,他馬上就可以說“我想要現在親吻您”,但是辛娜向後退了一步,很遠一步。伊萊克斯盯著她晃動的裙擺看,內心潔白的雪地因流動的雲彩出現短暫的陰影。

“那麽,我要說我很抱歉。”她輕聲道,“真的很抱歉。我還不熟悉……所有的這一切,總是冒犯您,真的很抱歉。”有那麽一瞬間她看上去特別茫然,但這一點內在的無序在他眼前轉瞬即逝,很快他又只看得到那副恭順的外殼了。

“請您原諒。我發誓自加冕那刻起我便全心全意歸順於您,而我自出生起就是您的封臣,我年輕幼稚,卻沒有任何不尊重的意圖。”

“阿蘭叔叔不是寫詩的料,可我父親總不能沒收他的羽毛筆吧?”伊萊克斯知道她實際上是在為昨晚的事情道歉。一方面,他覺得自己昨晚實在是丟人,另一方面,他不太希望希娜和他說話總是這麽小心翼翼的樣子。

禦前議會中的人,就數她對他最客氣,他在王領外長大,總覺得夫妻間不該如此,但又不知道該怎麽改變。

他繼續說:“您要是一定要把什麽過錯安到自己身上,那就是您太大驚小怪了,倒不如說,是您平日裝得太過。”

伊萊克斯有點緊張起來,下意識去摸腰間那把匕首,然後他看見辛娜凍土一樣的眼睛,不動了。他若無其事地撐著書架:“讓我們開誠布公地談談吧。”

“您希望談什麽?”

“……首先,我在您的婚禮上有殺人的企圖,對象是一位主教,您自然會視其為侮辱、輕蔑、冒犯,隨便什麽。其次,我昨晚說了很多窩囊話,也讓您非常失望。”

“我並沒有對您失望。”

“因為您本來也沒有對我抱有什麽希望吧。”伊萊克斯指出。

辛娜覺得好笑:“您怎麽會這麽想?”

“我回王領這幾年,幾乎天天都能聽到別人指責我不像一個蒙塔萊,沒有王族風範,我有自知之明,我是一個當過傭兵和流浪漢的國王,從來沒指望在宮廷能受到歡迎。王後也是宮廷的一部分,不是嗎?”

“我不打斷您了,您還是繼續談吧。”

“據我所知,麥得寧非常崇尚古樸的美德,我昨夜那樣臨陣脫逃的念頭很不適宜,是的!我那樣想是很兒戲的,我得向您道歉……以後不會了。我能理解,您大約是不太喜歡我的,但阿坦達林和蒙塔萊是盟友,我們是、是家庭成員。”

要一起在這地獄的下水道過上幾十年,所以都說點真話吧!這樣對我們都公平些。

“您不必怕我,現在這個國家需要害怕我的人有瑞傑爾一個就夠了,我保證會為之努力,決不像昨夜那樣軟弱,您就當我瘋了一次。”

“我可不能這樣想您。”辛娜說,“也不希望您把我每一次犯錯當做發瘋。”

“我不會——我對您始終很謹慎,或者說,我希望自己謹慎地對待您,因為我知道自己這個人心智不夠堅定、既優柔寡斷又容易沖動。”伊萊克斯越說越快,“事實就是我退卻了,這是我的錯,在您的規勸下,現在我已經改變了想法。您不必拘泥於身份,往後就像昨晚一樣,有話直說吧!”

這洪水一樣的心聲令辛娜措手不及,伊萊克斯的雙眼像兩團冒寒氣的冰,仿佛急切地要去冷卻什麽。他越說越激動,但辛娜聽著聽著,方才紊亂的心跳反而漸漸不那麽激烈,伊萊克斯親吻她的手,她順勢撫上他的臉頰,用指尖去碰他那頭漂亮的卷發。

伊萊克斯低下頭,眼睛盯著她,漲紅了臉:“您也說些什麽呀!”

“既然是您的要求,那麽我便暢所欲言,想必您不會對忠於命令的臣仆有任何懲罰。”辛娜露出了一個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冷笑,“既然您是國王,我是王後,那麽就應該彼此坦誠相見,冷靜地承擔各自的義務。”

“義務?”

“為了王國,我也許可以容忍我的丈夫在婚禮上、在起誓之後試圖謀殺,只要那個人該死,死在什麽時候都是好的。哪怕是國王的婚禮也比不上烏特尤斯的安全更重要……請您明白,至少現在,我對凱文德大人的死和您未完成的謀殺已經沒有意見,這也輪不到我有意見。”

“我聽到了怨氣。”

“因為我的心中的確有怨氣。”辛娜回應道,“但您在新婚當夜的馬車上對我進行了解釋,讓我感到欣慰,因為至少我得到一個答案,至於真假,這交給無翼安東尼奧去裁判吧。”

“祂會袒護我,祂一直這樣——。”

“這句話我會裝作沒聽見,陛下。”辛娜立刻換了話題,“至於昨晚,昨晚您說的那些話,我同樣會當作沒聽見。關於您的這個小小錯誤我們說得夠多了,請您別再提了,省得加深您自己的憂慮,一遍一遍重新回憶起那個念頭。”

辛娜第一次在伊萊克斯面前說這麽多話,她發現自己這些天悶悶不樂的原因,實際上是他娶她的決定讓她不得不摻和進來了。她為自己感到臉紅。

“我想讓您知道,我很喜歡您。”伊萊克斯說。

辛娜楞了一下,有些無助地回答:“不勝感激。”她其實還沒思考過這件事,現在她若有所思地看著伊萊克斯。

也許那段宮外的生活對他具有非凡的影響力,至少他表達感情的方式與她所見過的年輕望族都不太一樣,如此直白的言語對她來說挺有新鮮感,不過也僅此而已了。

他用她挺喜歡的那雙眼睛瞪視著她,她的手被他拉著落在他的胸口上。這是愛人的眼神嗎?

不過義務永遠比感情有約束力,伊萊克斯不能指望一個才認識三個月的姑娘癡迷於自己,從而去踩著他的腳印。左右她都已經發誓了,她得戴這頂王冠戴到死。

辛娜被自己的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格洛麗亞女士退下時驚慌失措,一時疏忽把她的燭燈也帶走,現在天漸漸暗了下來,整個屋子的光源只有伊萊克斯手上那盞小夜燈。那是索菲蘭出嫁時送他的禮物,不知她是在哪裏的集市上淘來的,兩年來它從未熄滅,現在卻撲閃如夜蝶。

兩年,離親愛的索菲蘭惶惶不安與他告別已經兩年。離她被許配給泰利安王子已經兩年,後院裏的紅漿果熟了兩輪,爛在泥土裏兩次。

索菲蘭·蒙塔萊忐忑不安地離開漢薩林宮,還沒來得在馬背上想明白自己怎麽會不得不背井離鄉,就在離他的宮殿不到十裏的地方被那把可恥的毒箭射殺,仿佛還是昨天的故事,這盞燈就已經被他用得太多,幾乎要壞了。

他有那麽一瞬間陷入恍惚。辛娜高挑、豐潤,她現在無比貼合她竭力扮演的角色,一位美麗端莊、善於博得和給予憐憫的王後。他妹妹繼承了未曾謀面的母親的眼睛,而他用一雙灰色的球看這世界已經看出離奇的憤怒,乍然被眼前同樣湛藍似有流光的天空扯回白茫茫的人間。

“我送您回寢殿。”伊萊克斯說,“您不用擔心,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為什麽她說話總是這麽輕輕柔柔的?“是的,我已經準備好了。我白天給父親寫過信,往後您會知道尤特大教堂的一舉一動。”

伊萊克斯眨眨眼,不由得嘆息。瑞傑爾·伊萊克斯·蒙塔萊,你若不是這麽個狡猾的混賬該多好。你若是不行賄、不營私,不把陰謀和敵對擺得這樣赤裸裸,不將腦袋掛在泰利安人的腰帶上……

何必讓一個不受教育的王子每天對著殺害親妹妹的仇人遣詞造句呢?何必讓龐大卻孱弱的烏特尤斯內外受敵呢?何必讓一個衰敗的古老家族重新卷入風暴呢?

天知道,阿坦達林家族的無能已經成為每場晚宴固定的笑料,若是辛娜有出席,想必會竭力用自己的聰明才智反駁那些侮辱。但是伊萊克斯必須承認,若阿坦達林真的願意成為他王座的一部分,他只會感激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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