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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心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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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心劍-11

自那天開始,羅猜就一直對隋良野示好,但是毫無成效,直到小組賽打完,隋良野出線,隋良野還是沒給過他好臉色,連正眼都沒看過他一眼,完全當他不存在。

那天回去後他就去敲隋良野的門,一直沒人開。第二天早上見到隋良野,羅猜就端茶倒水,一身華服,一派下人的姿態,但他端來的水,隋良野不喝,他夾過去的菜,隋良野不吃。羅猜其實脾氣並不好,但當下也只是忍著,上午出了門,打算去別的地方發作。高師傅拉住他,小聲問他怎麽了,羅猜唉聲嘆氣,別提了,我把他得罪了,你以後千萬別得罪他,這小子能記恨我一百年。

不僅不理他,隋良野在小組賽最後一場和唐下卉也是拼盡全力去打的,好巧,對方也是,兩人都無視了團隊的建議,誓要在這場無關緊要的比賽中較量出水平,這不僅是技藝的較量,更是體力的比拼,最後兩人雙雙動彈不得,唐下卉躺在地上大口喘氣,隋良野半跪在地上手臂都擡不起來,雙方戰平。

事後武林盟對這場比賽大加讚賞,說什麽賽出了風格和水平,但羅猜急得團團轉,人聲鼎沸中,羅猜跟著下場的隋良野下了場就在旁邊一直喊,問他是不是瘋了,你有沒有想過以後,你受傷了怎麽辦?

高師傅輕聲勸解道:“小羅你不要激動,只要好好調理,下一場比賽還是很有機會的……”

羅猜轉頭朝高師傅吼道:“去他媽的下一次比賽!我說的是比賽嗎,我說的是他!”

隋良野剛開口說了一個字,就暈了過去。

所幸只是脫水力竭,休息調整就好。

羅猜這才意識到他們需要醫師團隊,立刻重金招來,專門負責從今以後的隋良野的身體健康。

大概第三天,隋良野便正常吃飯下地,大動作做不了,還在休養,照舊不搭理羅猜,羅猜也不逼他,天天擡頭不見低頭見,隋良野有本事一輩子別搭理自己。

隋良野在院子中看樹,算了算日子,拿來水壺給樹苗澆水,服侍的小廝跟得緊緊的,生怕他出事羅猜掐死自己,隋良野對小廝道:“煩請幫我找高師傅來一趟,謝謝。”

高師傅來的時候,正看見隋良野穿著兩件大衣蹲在地上澆水,走過來一起蹲下,“你還是怕冷,到底是山上的體質。”

隋良野問:“我跟唐下卉,到底誰強誰弱。”

小廝雖然去叫高師傅,但不敢不通報一聲羅猜,於是羅猜此刻便躲在拱門後,聽院中兩人的談話,拽過小廝輕聲吩咐道:“去給我拿壺酒來喝。”

小廝問:“您就聽這麽會兒也要喝酒啊?”

羅猜瞪他,“輪得到你管?”

小廝吐吐舌頭,跑去了。

高師傅長時間的沈默傷害了隋良野的心,他把水壺放在地上,雙手搭在膝蓋上,重重地嘆了口氣,幾乎嘆出了一種成年人的傷心。

高師傅覺得很無語,“有些話我不是針對你,但你也太恃寵而驕了。”

隋良野詫異地擡頭,自己正經歷人生的挫敗,怎麽就恃寵而驕了。

“多少人早早就意識到自己天賦上限,改門換道的有,默默無聞的有,你才幾歲,你打到現在有真正的對手嗎?這個唐下卉做你對手怎麽了,你覺得他配不上你嗎?他也是天才少年出來的,最早嶄露頭角的時候不過才十三歲,青苗選拔的第一名進得投典啼,投典啼那可是出過三屆武林盟主的豪門,我說一句唐下卉萬眾矚目都不為過,你呢?你什麽背景?你什麽資歷?你什麽出身?唐下卉今年二十五,武功和體力的巔峰期,你能跟唐下卉這樣的人打成平手,該崩潰的人是他不是你。”高師傅終於說出了心裏話,舒服多了,“我就說你太順利了,沒有遇到真正的挫折,你跟你那個搭檔羅猜,一個天上飄一個地裏鉆,你太自我了,姓羅的又一肚子壞水,你倆說實話也挺配的……”

羅猜聽不下去了,孩子有煩惱找你解憂你胡言亂語什麽。他撿起一塊石頭就朝高師傅頭上砸過去,要說高師傅到底是行家,頭也不回就躲過了,轉頭一看,原來是一臉陰鷙的羅猜,一下子控制住了自己對於工作的諸多抱怨,清了清嗓子,認真地看向隋良野,“我的意思是,咱們總要吸取教訓,才能進步不是嗎?”

剛才那些話隋良野只聽自己願意聽的,所以一直在思考,現在他想明白了,“也就是說,我可以贏唐下卉。”

高師傅疑惑地看著隋良野,“這個結論你是怎麽得出的呢?……算了。”

隋良野問:“怎麽贏?”

高師傅深知出來打工,最緊要就是平心靜氣。

他深呼吸,緩緩道:“首先,需要分析對手,唐下卉此人年少成才,父母都是小生意人,和武學無緣,小時候他身體不好,習武是為了強身健體,直到他進了投典啼才開始接受系統的武學訓練。他的天賦在於反應敏捷、不驕不躁,到了投典啼後,他也從基礎功紮實修煉起。

武學方面固然拳怕少壯,但唯有一樣是年歲越高越寶貴,那就是內功。百家內功修煉中,以十為上限,一到七各門派練得都大差不差,凝神貫氣,穩核固元,這層級的內功練得就是基礎,說白了這階段的內功練得越好,越抗揍,恢覆越快。

從八開始,豪門名派的優勢便體現出來了,這些門派各自有傳承下來的內功秘籍,幫助門派徒眾進行深階段的內功修煉,而大部分門派的徒眾很可能根本就練不到八階以上的內功。

而內功從八往上,就是另一個境界了。

首先是身體機能的改變,我大約碰到過這個邊,還能給你講上幾句,具體形容來看,就好像腹部吞了一塊鐵,整個人是往下墜的,這階段渾身沈甸甸的,對於以輕、快傍身的流派,完全就是噩夢,但這階段最大的好處就是力量有質的飛躍,雖然人仍舊看起來清瘦,但拳腳力之重邁上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水平。

再往上便是化氣隨形,我自己沒有練到過,但我師父練到了,據他講,先前沈在身上的鐵砣一下消散了,向上浮動,輕似風,飄如雲,無拘無束,自在隨行,控制自己,控制內力,這階段是現知能達到的最高水平,”

隋良野問:“你的武學路數看起來並不沈重。”

高師傅笑笑,“那是因為我放棄了,我到了那階段再往上不得,若不退下來更是廢在原地,我寧願少修內功,也不能卡在那裏做廢人。”他搖搖頭,“武學的頓悟,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我的瞬間遲遲不來,就和大多數人一樣,或許這輩子沒有那個瞬間,但人總要過活,只能退下來。在七分及以下修煉內功,只要人努力,總有回報,但往上,那就是老天爺選的,非人力所能強求。”

隋良野沈默了,這是他第一次從普通人的角度看待內功,從前師父跟他講的時候,從來就沒有考慮過所謂“八”以下的內功,所以隋良野很長一段時間都覺得自己根本沒有內功。

高師傅又道:“你和唐下卉,都在七這個水平,在七你們都是佼佼者,也到頂了,如果不突破過去,那就等年歲上來了身體狀態自然下滑,和大多數人一樣。”

隋良野皺起眉,“怎麽突破?”

高師傅道:“我不知道,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你們都是天才,拳腳和算法的相爭都出類拔萃,內功修煉又各自都有長久形成的方式和習慣,若要突破,也只有你們自己知道怎麽突破,如果你問我的意見,我只能說不要急,人各有命,不要著急。”

這話對於年輕氣盛的隋良野實在難聽,有命但命如何?怎樣才能不著急?那時隋良野只會覺得事不關己的人說起話來就是輕飄飄,但高師傅看著他,是認真地體會過他當下的感受,只是隋良野有自己的路要走。

後面高師傅又說了些什麽,隋良野已經無心去聽,高師傅又吩咐接下來的訓練計劃,飲食事項,如此種種,詳細詳盡,但隋良野都沒有往心中去,事實上在意識到往後的突破他沒有參照物之後,在意識到自己的水平之後,高師傅已經不是一個值得重視的前輩,隋良野就像任何初出茅廬的天才一樣,為了向前,為了爭強,對水平不及自己的人不再花費心思,不再聽取他們的意見。

他的心不在焉映在高師傅眼裏,高師傅沒有說什麽,這個階段他也經歷過,他也同樣做過後浪拍向前浪,那時候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誰的話也聽不進去,路要自己踏上去走才知道崎嶇,才知道腿酸腳疼,說是沒有用的。所以高師傅什麽也不說,拍拍他,離開了。

隋良野一門心思地在想他的悟道,他的突破,他不知道該從哪裏下手。

他心事重重地走出拱門,羅猜咽下口中的酒跟過來,在他身邊絮絮叨叨,“你怎麽樣?你好點沒?休息得夠不夠?吃得好不好?你還生氣呢……你別生氣了唄……要不你打我一巴掌好不好?……我都跟你道歉了……我沒跟你道歉嗎?那我錯了行不行……”

隋良野隱約聽個大概,模模糊糊的,沒進他耳朵,他徑直走了過去,羅猜停在原地,閉上眼長出了一口氣,摸了摸鼻子,臉色暗沈,忍了又忍,走去後院叫人,“去牽馬,我要出去,晚上不回來。”

不是冤家不聚頭,隋良野下一輪八進四的對手,竟然還是唐下卉。

看到這個抽簽結果,羅猜和高師傅各自嘆氣翻白眼,所幸上一場唐下卉也拼得厲害,兩個都是半血狀態誰也不占便宜,誰也不吃虧。

隋良野倒是很平靜,下一場和誰對上他不在意,他不跟任何事見面,長時間獨自坐在高高的武臺上。

——

參。

長久以來他在天幕地上之中間修行習武,日光月影樹風花鳥常伴左右,師父不愛講話,靜謐的時光漫長,有時他在山上碩大的武場上一坐坐一天,從日出到日落,不飲不食,沒有想法,沒有感覺,好像什麽時候睡了一會兒,又醒過來,像一塊琥珀裏的人等待化消,像一副舊畫等待褪色,那時候他小小的身體在武場上顯得分外孤單,偶爾他渴求跟人觸碰,他在黑夜摸到師父的書房,師父高大的身影縮在床邊一角,坐在擦拭古琴,不知道坐了多久,不點燈,只有月光,好安靜的山,好蕭瑟的夜,這山上死過太多前途大好的孩童和同儕,這夜中游蕩太多無家可歸的孤魂和野鬼,隋良野看顧長流,顧長流如同一口幹枯的井,不會搖擺的鐘,被功業掏空,被孽緣拖累,那時候隋良野不懂,不覺得山中的夜恐怖,如今他知道塵封往事,再回想,越想便越覺得夜裏魑魅魍魎,影影倬倬,早晚要把師父拖下去。

隋良野深呼吸,氣沈丹田,練功的時候師父要他專註自身感受,凝自己的神定自己的力,把自己想象成一顆蘋果,問他有沒有感覺到自己的核。

隋良野問,我是蘋果的話,該有兩三個核,或者說蘋果籽。

師父楞了一下,又道,那你把自己想象成一個桃子,這樣你只有一個核。

隋良野點頭,明白了,閉上眼開始想象自己變成一個圓滾滾的粉紅色桃子。

師父又道,你的核在哪裏?

隋良野道,在肚臍眼。

師父道,不對,往下。

隋良野睜開眼,桃子核很大,從肚臍眼到下腹都是。

師父又楞了下,不對,都說了不對了。師父臉漲紅,怎麽說不清呢。他把戒尺掏出來,他小時候和師兄弟們一旦聽不懂,師父就挨個打一遍。他舉起戒尺,下不去手,只道,你再想一想,核小一點,想。

直到隋良野開始感到腹部的一股力量,他都不能很形象描繪出這是什麽,或這是什麽感覺。

他現在也可以感覺到,範圍並不大,他在上一次對陣唐下卉的時候感到它沿著四肢百骸擴散開來,就因為它的迸散,他才能在最後關頭站起來,才能繼續出招,那時候他的手臂和腿都已經沒有力氣,但軀幹卻保持著收緊的力量,它如同一股暖流流散,使自己還有最後的餘力跟爆發的唐下卉有來有回。那就是他的元氣,這東西如果不是最後關頭,似乎只是用來養人的蓄水池,長久的停留……

蓄水池?

隋良野睜開眼,他有些困惑,所謂元氣,是否是人養元氣,還是元氣養人,在不到精疲力盡時,或者不到生死關頭,是不是從來用不到。

想到這裏,他決定去精疲力盡一下試試看,看能否重新找到對元氣的掌控感,從而有的放矢地修行。

此後數日間,高師傅布置的訓練隋良野都是得過且過,他明明天不亮就起,去沒人的地方自己聯系,只在上午回來大約一個時辰完成高師傅的要求,而後便又消失不見,做自己的事,高師傅也拿他沒辦法,告訴羅猜,羅猜還很高興,“別是想放棄了吧,那也好,我覺得這次走到這裏已經夠了。”

高師傅一看,既然正主兩位都這樣,他又何必操心,只是又一次看隋良野滿臉蒼白地向外趕時叫住了他,“其實我的意思是,你不必那麽著急,總有一個合適的契機……你現在這邊逼自己,只會讓狀態掉下來,對比賽不是好事。”

隋良野雖然點了點頭,但高師傅看出他沒聽進去,便放人走了。

日覆一日,隋良野吃得不多,練得卻多,他的精力在第五天就見了底,卻硬撐著練了兩個時辰的劍,太陽西下時他真的已經動彈不得,他是很少出汗的人,那時候已經渾身濕透,仰面躺倒在地上,腹部控制不住地起伏,渾身發顫,他喃喃自語,站起來,現在站起來……他開始努力感覺自己的腿,蜷縮,翻身,撐起身體,站起來,搖搖晃晃,拿不住劍,劍摔在地上,他也重新摔回地面。

砸得痛,他閉上眼,大口喘氣。

微風夕陽,晚昏夏香,蟬鳴鼓噪,綠葉青草,樹枝搖擺,百合的香氣濃郁地卷來,將他泡在輕飄飄的雲中,他不再想動,不再想起身,好似一滴水隨波逐流,讓天的歸天,讓地的歸地,隋良野精疲力竭,他睜開眼和天空對視,燦爛的雲霞,浩瀚的昏藍,一道艷紅的雲如同傷口自東向西橫貫天幕,不去想師父,不去想羅猜,不去想比賽,所有人都愛做什麽做什麽,不幹隋良野的事,他想,我要吃點飯,讓他人的歸他人,我的歸我。

他閉上眼,在天地裏好好地睡了一覺。

頓悟都是自己的,他練武修習從來是自己,但比賽不是,這是公眾的,是他和羅猜的。

那天羅猜跟在他身後,一個勁地加油打氣,又說贏不了沒關系,咱們兄弟倆要什麽有什麽……說到這裏隋良野轉回身,對他道,我不喜歡你開口閉口贏不了。

羅猜眼睛亮起來,跟我說話啦?說話就好……隋良野轉頭便上了臺。羅猜得意洋洋地在前排坐下,很驕傲矜持地對旁人點點頭,好像一場炫寶比賽,他拿上去的是天字一號珍品。場下的目光投向隋良野,這些覆雜的情感和眼神集中性地一起爆發,近距離傾倒在隋良野身上,艷羨、傾慕、崇拜、費解、忌妒、不屑、怨憤、輕蔑、色欲四面八方匯成河,沖向臺上的人。

而隋良野只看著上場的唐下卉,兩人一對視,互相便心知肚明,對方同樣在這段時間內殫精竭慮地修習,同樣身體疲累,狀態欠佳,但無論如何,他們中有一個今天會贏,不僅是這場比賽,更是他們兩人中到底誰才更進一步的賭局,這和他們出身什麽門派沒有關系,和哪位師父教導沒有關系,這是他們兩人的較量。

隋良野用劍,唐下卉也用劍。

兩人面對面,看著和自己極為相似的對方,都是天才,都是年少成名。

但天才的路也很擁擠,不是嗎。

比賽開始。

已較量過的對手無需試探,兩人如同兩道閃電般迅速纏在一起,隋良野用的劍長兩尺八寸,唐下卉的劍三尺二寸,誠然長兵器一寸長一寸強,但也要適配上用劍人的身高,隋良野的個頭近日來在拔高,上個月試的兩尺六的劍如今就要換,但唐下卉的劍確是用得久了,新劍手生是一弊。

比賽時的劍都不開刃,一般情況下不會有致命傷,但這場比賽看得眾人心驚膽戰,就現在的速度,現在的力度,便是不開刃的劍只怕也有致命的殺傷力。

劍鋒颯颯響在耳側,有幾下削去了隋良野一縷輕飛的發尾,劍光刃影間唐下卉的右耳下側劃出一道輕微的傷口,兩人在這樣的傷勢中判斷彼此的位置,調整前後的距離。

但他們沒能拉開差距,他們仍舊在場地中央對攻,沒有一個退後,沒有一個前進,在原地停留,只有劍聲快速地刷響,清脆的劍聲在寂靜的場地裏回蕩,滿座的場地內,眾人屏息凝神。

唐下卉的劍招是投典啼的一枚針流派,此流派劍走刃力,從劍柄到劍身前半段都相當穩,但後端尤其是刃尖韌度和力度非常,故而對劍本身制作亦有要求;劍法強調控力、制力、穿刺力,此流派下的劍法輕盈利落,多半在對手身上只會留下點狀的劍傷,且一般不超過三處,但傷口必致命,多攻擊顱骨、心口、脖頸,當劍尖抵在人身時,劍的穿透力慣以深厚的內功催發,一擊斃命,而劍傷口微小,只在皮膚處有點綻狀,故殺人常有有“挽一枚針花”的說法,江湖上有不少絕頂殺手都出自或仿自該流派,高效、簡潔、無解,且留下的痕跡最小。但對於投典啼來說,把一枚針用在刺殺著實玷汙了武功,事實上一流的一枚針劍法除了劍招特色以外,對人的要求也非常高。一枚針上等的劍法要配上等的輕功,對輕功的要求不是飛檐走壁,而是移形換影,不是用腳尖提丹田向上躍,而是壓重心動身體在五步內讓人看不穿行動軌跡,這兩種輕功用法不同,自然練法不同,相較而言,後者的困難是極大的,如果要在高手面前移形換影,對腳法的要求極高,現在唐下卉無論怎麽試圖轉開隋良野的防守範圍都做不到,就是因為他的動作還可以被隋良野看穿,他還沒有快到脫離隋良野視野的程度。而以唐下卉如今的內功水平,若想再進一步,必得提升內功,否則再難向前。

隋良野的劍法則和一枚針迥然不同。一枚針雖然看起來輕靈,但為了控制劍刃要下的功夫和對控制力的要求非常高,要將首段三分之二的部分都壓實,沒有過硬的基本功就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隋良野雖然過去不知道自己練的劍法是什麽名字,但隋良野從小練到大,練了兩年劍法才第一次碰到劍。這種對基本功要求更高的劍法,就是失傳的仙人指路。所謂大道無形,仙人指路的終極目標在於劍的長短、制式、重量,甚至存在與否不重要,這句話對於幼小的隋良野造成了巨大的困惑,彼時隋良野學堂才念了三天,師父講完便問你懂麽,隋良野懵然搖頭,師父也奇怪,怎麽不懂的,這還需要解釋?

他的劍法就和他的內功一樣,從前隋良野並沒有意識到它們的存在,但無論換什麽劍,無論什麽時候換劍,對於隋良野來講區別並不大,他都能很快地和劍同頻,迅速調整自己到一個最適合使用這把劍的力道、姿勢、握力等等,這些都是身體本能。

具體而言,仙人指路顧名思義,重心起得較高,就和他們門派的一切武功形態,整體呈現一種“向上”的姿態,這在以穩低重心為主流的江湖中非常小眾,一旦重心上移,下盤就不穩,不穩的下盤是致命的缺點。但如今隋良野已經明白了,所謂的重心上移,無非是沈底的核向上擴散,但這種形態他顯然沒有修習到,他還無法自如地掌控自己的內功。

因此他的招數只是快,準,狠,這些都是練習的結果,而非修習的結果,他憑借自己的基礎功能跟有一枚針打得有來有回,一方面因為他基礎太好,另一方面因為唐下卉根本沒能突破一枚針的奧秘,就像他沒有邁進仙人指路的門檻,他們的決鬥,說到底是招式的比拼,有派頭,沒風格,有摸樣,沒靈魂。

他們彼此都很清楚,如今這樣的招式不過是在奧義門口徘徊,或許他們在這樣激烈的對抗中,有誰率先開悟也說不定,沒有什麽比生死攸關的較量更能點悟武學的一道曙光,這曙光太渺茫,這是機緣。

兩人連續對招必須告一段落,重覆的招數太多,只抓對方破綻沒意思,他們現在已經不是在打比賽,對方輸不輸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贏,說實在的,還有什麽更好的機會跟另一個自己打到極限呢。

同時,兩人撤下三步,拉開中間的距離,一個前後弓步按劍,一個直立豎劍於背後,兩人打量對方臉色,姿態,誰的腳腕在發顫,誰的身形有晃動。

不動不搖,場下靜悄悄,場上同樣沈默,對視良久,不見對方落下風的預兆。

隋良野心道,他接下來必然要對付我腳腕,我方才試圖擡重心悟劍道,沒有成功,他攻下路,既是我弱門,又練他所長。

唐下卉暗想,他一直位於高處,必是他的劍法精妙處在居高臨下,可他卻使得稀松平常,說明他沒開悟,但悟點是什麽,速度?力量?耗他體力沒趣味,他腳腕必是他破綻,我要壓低,但不能屈身,調動丹田,沈下來,沈下來。

場下的人看著場上兩個人沈默著對視,許久未動,容納一萬人的武場鴉雀無聲。

動了。

唐下卉手中劍脫手,壓身,劍尖一挑,繞著隋良野的腳腕轉了一圈,幸好隋良野反應及時,稍稍側過腳踝,那劍只淺淺劃破了他的腳踝皮肉,沒有能隔斷他的腳後筋,但這對隋良野已經大不妙,他當下做出反擊,就像之前從鄧連衛處學的那樣,擊敗自保的本能,在這樣的機會下不退,借機反攻,於是隋良野左腳一動,改變了那劍柄回去的方向,為了抓回劍,唐下卉不得不伸長了身體,這將他的前胸和腹部暴露出來,他自己也知道這一不利,立時收馬步縮腿,留出一條左腿機動,以備抵擋隋良野的偷襲。

但不巧,隋良野可不打算這麽明顯地進攻,他充分利用自己的輕功,做只有他能做到的招式,在不借力不蓄力的情況下,憑空躍起,在唐下卉身上翻過,同時一劍刺出,直瞄準唐下卉的後背,那唐下卉大驚,一把撈過劍,俯身塌腰,幾乎貼在地面,同時手臂回背,豎劍格擋,隋良野的劍更快,對著他腰後便刺,卻被唐下卉的手掌猛地插來擋住,隋良野落地翻身,把這一劍往深裏刺,沒想到一陣巨大的沖擊裏從唐下卉身上迸發,生生將隋良野的劍彈了出來,隋良野見勢不妙,迅速後撤,拉開距離。

這邊唐下卉收回血淋淋的左手,在地上一個仰天轉翻身起來,血滴滴答答地落,他卻出神似的,若有所思地看看自己的手。

隋良野皺起眉,覺得不對。

唐下卉忽然頓悟了。

他感到一種巨大的沈重感在身上醞釀,一開始是因為方才他的後背暴露,那瞬間他覺得自己必敗無疑,若中了那招,怕是不能再走路,不過才兩招居然被逼到這個地步,一種對自己徹頭徹尾的失望忽然漫上來,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擋,但心中全都是過往種種歲月,似乎全部耽擱在了練武上,而後一事無成,在一場比賽中被更年輕的人摧毀一切,這沈重感由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千斤秤砣砸在地上,然後他握住隋良野的劍尖,爆發出強烈的怒氣。

他現在站起來了,沈重感逐漸消失。他定定地看著自己流血的手,他好像邁入了下一階段的武道。

在挫敗和驚懼中。

他擡頭看隋良野,像是忽然長了幾歲。

而隋良野則渾身冷汗,固然現在唐下卉在流血,但他有種異樣的感覺,還沒等他明白,唐下卉忽然沖了過來,速度其實慢了許多,但力道遠超隋良野估計,他擡劍去擋,豎起的劍被唐下卉一揮手削去一半,隋良野驚訝地看著斷劍,唐下卉照舊壓低,隋良野側身拉開距離,料定攻擊不到,但唐下卉的劍鋒好重,甚至劍尖沒有碰到他,他的小腿密密麻麻生出傷口,一路向下延伸,隋良野腿腳一軟,站不穩摔倒,但唐下卉最關鍵的是要削他的腳筋,他側身要翻走,但大腿又被唐下卉那如同砍瓜切菜般淩厲且頻次極快的劍法攻擊,傷口密而小,隋良野咬緊牙關,轉身揮劍,這哪有力道,唐下卉連躲都不躲,那劍砍在唐下卉左臂,只是切出個傷口,而唐下卉的劍尖碰到了隋良野的右足跟,隋良野聽見羅猜在觀眾席上大叫,為了不讓自己殘廢,隋良野只能用盡全力,崩開所有傷口的血,用左腿狠狠地踢向唐下卉的頭,卻被輕松擋出,唐下卉整個人巋然不動,只是輕微地晃了晃。這也足夠了,隋良野迅速抽出身體,去到武臺一角,急切地喘氣,調整呼吸,否則自己便全亂了。

唐下卉沒有反應,沒有表情,左臂的傷勢,左手的傷勢,好像都不緊要,他似乎在一個別的國度,他的心,他的頭腦都不在此處。

隋良野深呼吸,深呼吸,他明白唐下卉或許看起來沒反應,實際上已經在變換姿勢壓住左臂的傷口,一旦調整好,很快會再來。

事情已經很明了,他開悟了。

事實上,隋良野應當慶幸他不是個著急的人。

他很平靜,不因為對方的勝利在望有過分的情感,他只是忽然想到,他剛剛能夠原地起跳的本事,似乎別人從來沒有。

有沒有可能,九層以後的內功本身就不是固定的呢,有沒有一種可能,就像是濕面團變成了幹面粉,輕飄飄散進身體四肢百骸,既輕又重,既老又少,若有似無,眼觀一切,耳聞所有。

想這個太早了。

他回過神,現在說不定要死了,唐下卉,目光投射一股平淡的死意,映照在隋良野身上。也對,都打到現在了,不死對不起這一場頓悟。

隋良野的腳在打顫,他現在不能跳,對於他這個路數的人來說,跟折斷鳥的翅膀沒區別,隋良野憑常識,知道自己輸定了。

或許他應該直接認輸。

隋良野聽見羅猜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來,側頭去看,羅猜趴在臺邊,許多武林差使攔住他,羅猜大呼小叫,沖他招手,“他媽的走,跟我走啊,下來!他媽的不比了!”羅猜看起來很憤怒,很擔心,隋良野認為羅猜從來沒有理解過武功、武道,他只是懂江湖,但江湖和其他所有東西一樣,不妨說羅猜只是比較懂人。

但隋良野是習武之人,他回過頭,看唐下卉,唐下卉花費在調整上的時間比想象的久。

武學意義上,隋良野贏不了的。

但是現在認輸,他就不會是天下第一,那麽師父在山上,在那空闊的、寂寥的正堂裏。

然後他和師父應該怎麽辦?

隋良野深呼吸,握緊斷了一半的劍。

拋開所有人,拋開所有想法,最重要的是,習武之人,哪有不爭強好勝的。

認輸?

不如死了。

他踩著地上自己腿和腳流出的鮮血朝唐下卉攻去,一道精彩的連環踢根本看不出受了傷,他紅色的腳印映在唐下卉白色的武衣上,好似雪地梅花。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比了一個半時辰。

唐下卉招架住,挨了幾腳,竟然率先拉開了距離,在一旁迅速調整呼吸,隋良野看出來,似乎唐下卉對於如何調整內息還不熟練。

但很快唐下卉便調整過來,呼吸重新平穩,沒有絲毫猶豫,提劍殺奔而來,當是時,兩方打得天昏地暗,劍光閃爍,影鋒飛舞,人影疊雜,眼花繚亂,場下武林高手也要擯棄凝神才能看出兩方動作,速度之快,目不暇接,但明眼人看得出來,隋良野的速度略勝一籌,固然他已受了腿上,但唐下卉的內力調動決定了他此刻不得不犧牲速度提升力量,而隋良野在毫無開悟長進、又身負腿傷的情況下靠的是什麽跟唐下卉打平,才真的令人費解。

不過羅猜並不費解,他此刻已經平靜下來,佇立在場邊神色覆雜地看著隋良野,一開始他也想過是為了隋良野的師父,但羅猜看著地上交錯卻並不淩亂的血腳印,也突然明白了,或許他和隋良野再迥然不同,也有心心相印的地方,比如說人越向前越成為自己,不聰明的比賽也好,拼死拼活也罷,其實什麽也不為,就是自己想,對吧。

朝聞道,夕可死矣。

唐下卉手心出汗,在他的理解裏,隋良野不該扛得下現在的攻勢,他的體力應當已經見底,如果但憑求勝的本能,此刻對面應該已經頭腦發空,只剩身體在動,但看對面的防守和反擊,根本還是有算計的能力,怎麽回事,不應該。

隋良野的眼前,只有一片朦朧的白光。

說實話,他根本不知道唐下卉在具體什麽地方,在一片白光裏,唐下卉是一個頎長的黑色長影,搖搖晃晃,來來回回,隋良野咬緊牙關地抵抗和反擊,他的腿在動,有時甚至快過他的反應,他明明已經極度疲累,卻竟然倒不下去,或許他暗示自己太苛刻,以至於他停不下來,他的嘴裏嘗到血腥味,在對招中手臂也被劃出了傷口,但他只有輕微的感覺,如同被蜜蜂蟄了一下,他可以看到血流出,卻感受朦朧,只有一個想法,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打完這場比賽,直到倒下去死。

已經無話可說,雙方的呼吸都開始變亂,內力的把控開始失去平衡,他在流血,他也在流血,小傷還是中傷已經分不出來,隋良野甚至擋住了幾次唐下卉削他脖子的攻擊,真是勢大力沈的劍鋒,帶雷夾電,他腳步亂了一下,向後撤步,本是一個簡單的弓步,但他忘了自己的腳踝的傷,撤後的那一步,撕心裂肺的疼,他翻到在地,劍從手中彈出去。

他閉上眼,聽見心瘋狂地跳,一張口就要蹦出來。他以為唐下卉會來一劍了結他,但沒有,唐下卉好似解放了一半停在原地,再次調整氣息,雙手發抖。

隋良野胸腔有一口氣,他好想吐出來,但他清楚地知道,一旦吐出來,自己就不可能再站起來。

太累了,總覺得好久沒有睡過好覺了。想到失敗,就覺得沒力氣,前功盡棄,真是讓人失望……

有人把手按在他的額頭,他用力側臉,看見羅猜,羅猜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就收回手,盯著他,武林差使緊張地站在旁邊,羅猜還是有面子,能走到這裏來跟他說話。

羅猜道:“站起來。去打完。”

隋良野只是在呼吸,回答不出一個字,他精疲力盡,一口氣在喉嚨裏,好想讓一切停止。

羅猜繼續道:“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帶回山上。你練武不就為了這一天,管他媽的,去死也好。”

隋良野瞧著他,慘淡地笑了下,一言未發,用手去夠短劍,撐著坐起來,他看著對面的唐下卉,心裏想,羅猜你根本不懂武道,你不要管。

唐下卉焦急不堪,尤其是看到隋良野竟然站起來,他現在正是周身氣息混亂,還沒有調整好,如果隋良野偷襲,他便門戶大開,必敗無疑,他抱著今日必死一人的準備,帶著殺隋良野的決心在出招,料想對方也同樣。

但隋良野並不動。

隋良野也很累,他也需要這一鼓作氣,他也需要乘人不備,他也需要這天賜的時間差來贏下這一局。

但隋良野並不動,等待唐下卉準備好。

唐下卉大為震驚,但還是充分利用了這段時間。他休整好,朝隋良野拱拱手,算是敬重他品格,隋良野對此並不在意,沒有任何表示。

隋良野清楚地聽見他和唐下卉的呼吸聲,一東一西交錯,他的亂,對面的穩,他握緊短劍,對方提起長劍,這瞬間,他覺得腹部重重一沈,疼痛感迫不及待地朝他湧來,一切感覺分毫畢現,他的身體有被拉扯往下的感覺,而唐下卉已經奔來。

晚是晚了點,他也開悟了。

他心知這一劍的力道,他深知他的腿是動不了的,他一直試圖控制的內力他此刻終於感受到了調動它的感覺,似乎終於抓住了野馬的韁繩。

但這和對面有什麽差別呢?

一次命懸一線的頓悟,一場邁上正軌的感悟,這條路無數前人走過無數遍,後來者也會重覆地走,他沈下來,追逐在他前面開悟的唐下卉,再撐半刻一刻鐘,又有什麽意思。

隋良野不喜歡紮在地上的功夫,他不做樹墩,不做秤砣,要做鳥或羽毛,山上的一陣風,朝露和蜻蜓。

他放開野馬的韁繩,讓歸攏的內力散去,這悟不開也罷。

這是他最喜歡的向上,他再次翻身從唐下卉身上過去,這次他看著下面的人,就像看螞蟻搬家,一瞬間他來到唐下卉身後,唐下卉下意識地再沈身體,他要擋,但他距離估算錯了,因為隋良野的劍早就斷了,隋良野就在他身後,伸手臂繞過來,短劍插入他的腹部。

隋良野放開手,劍留在唐下卉腹中,他跌跌撞撞地後退,兩腿一軟,如同柳條一樣歪了下,坐在地上。

唐下卉內功大亂,傷口急速崩裂,一動不敢動,側過頭看轉回頭看隋良野。

這時候所有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場上只有他們兩個互相看著,隋良野對他輕聲道:“抵抗開悟的誘惑,很難吧。”

唐下卉噴出一口鮮血,直挺挺地撲在地上,場邊醫師飛速趕上來,開始搶救唐下卉,傷不在致命位置,但唐下卉調功已經強弩之末,又身負多傷,能否活下來全看命數。

隋良野安靜地坐著,很多人圍過來,卻都不敢碰他,因為他身上很多血,分不清是誰的,看起來很嚇人,只有一張臉竟然半點血不沾,老天眷顧一樣美得驚人,淡定的好像一條驚艷毒蛇,註視著血泊中的唐下卉。

突然羅猜奔跑著從眾人中擠過來,低頭看著他,手發著抖,隋良野才把看向唐下卉的眼神移到羅猜身上,羅猜緩緩地跪坐下來,伸手抱住他,手臂勒得隋良野脖頸發痛,羅猜渾身發抖,情緒激動,卻一個字都沒有講,隋良野緩緩擡起手,摟住羅猜的後背,場下太吵了,燈火通明中各家都在聲嘶力竭地所有人宣布勝者的名字,都沒有羅猜的心跳聲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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