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丹心劍-12

關燈
丹心劍-12

厲璞看見一只紅色的鳥。

真稀奇,山下從來沒有這樣顏色的鳥,他停下來,瞧著那只鳥棲在一株長草桿頂,在黃昏日影下一陣幾不可感的清風中微微搖晃,它的喙是褐色的,張了兩下側過去,一顆嬌小利落的頭顱向上凝視。

師兄們停下來,在樹林裏辨不出方向,三師兄扭頭一看厲璞在發呆,過來踢他屁股,厲璞趕緊回過神,把身上給師兄們背的包往上提提,跟了過去。

大師兄皺著眉看一張簡筆畫似的地圖,上面甚至沒標註東南西北,二師兄有些懶散,眼看著找不到路,自己又餓,便道:“那要不然咱們先回去吧,顧長流未必就是這座山上的,流言那麽多,這條說不定也是假的。”

大師兄把地圖一放,皺起眉,“這可是多方打聽核實印證了的,咱們現在把顧長流上過的學堂、常去的街都摸清楚了,那些跟他打過交道的都說他在這山上長大,還能各個都錯?而且他根本不叫顧長流,他叫隋良野。”

負責網羅消息的三師兄連聲附和,畢竟這可是他辛辛苦苦搜集來的消息。

二師兄問:“哎,那你們說,顧長流是誰?”

大師兄接話道:“不知道,所以才要去查個清楚,看看這個神秘兮兮的隋良野到底是何方神聖……”

厲璞興奮地插話道:“說不定是個大陰謀,一群邪惡匪徒,派出隋良野下山征伐,利用不公手段,打擊各門各派,獲取絕密信息,試圖摧毀武林,我們天兵殺到,與他們正面交鋒,挫敗邪惡陰謀!”

師兄們無語地看著他,厲璞搔搔頭,低下眼。

二師兄道:“你拉倒吧還大陰謀,師父要是知道咱們這麽偷偷摸摸查,還跑過來尋事,免不了就是一頓罰。”

三師兄道:“你小子毛都沒長齊還想當英雄,下個月你過了十八歲再說吧,你首要任務是爭取下一屆能參賽。”

大師兄摸摸下巴,“其實師弟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四強名單裏,五豪門只進了三個,獨他一個隋良野不知道哪裏來的,居然堂而皇之地闖進四強,要知道,四強從來都是北區的銅陵派、無雙天,南區的南馬幫,東區的東堂森,西區的西輪浦。今年除了這個隋良野,其他就是無雙天、東堂森和西輪浦,咱們和南馬幫都沒人進四強,銅陵派可是北區第一啊,這次連個四強都沒有,你們不覺得丟人嗎?”

三師兄也道:“說的也是,南邊的幫派就愛賺錢,不進四強不虧,咱們可太虧了,不管怎麽說,非要去看看隋良野到底什麽來歷,要用假名字比賽,那肯定有見不得人的理由,正經人誰用假名兒啊。”

厲璞道:“對,對。”

四人重拾信心,繼續研究地圖,首要是辨別東南西北,皇天不負有心人,紅霞半邊天時,他們終於找對了方向。

在進山的時候,他們已經覺得這山雖然高且偏,卻並不荒涼雜亂,某種程度代表山上有人經營,厲璞在上山路中隱約覺著原本修整幹凈的草木中有不少新生的亂雜草,他猜想可能是因為隋良野下山去搞陰謀了,山上無人打理。

但即便已做好準備會見到門派建築,他們也都沒有想到在山頂竟有這麽一座氣勢恢宏、占地面積巨大的門派,他們站在門前,高大的兩扇門緊閉,擡頭仰望,好似去看一座城墻,向左向右都望不到圍墻的盡頭,這精細的作料,這昂貴的漆粉,即便銅陵派已是豪門,但這樣的華貴氣度還是讓他們大為震驚。

三師兄喃喃自語:“絕對有陰謀……”

大師兄道:“這樣氣派的門派坐落在深山裏,咱們一路走來連個設防都沒有,可見山上不常有來客。”

二師兄道:“山下的人不說了嗎,他們和山上的人有點交集,雖然不多,處得還可以,只是許多年沒怎麽見過了;況且此地幫派少,誰來踢他們招牌。”

三師兄朝厲璞努努下巴,厲璞把身上的包備好,走上前去,擡手拍門。

門環敲擊大門的響聲在山中回蕩,天色沈暗下來,灰鳥和烏鴉聚集在枝頭,回蕩的人聲卻驅不散他們,他們低頭垂眼看著下面四個闖入的陌生人。

厲璞幹咽一下,覺得有點害怕,回頭看師兄們,和他也差不多光景,也難怪,他們中年紀最長的大師兄,上個月才剛二十,又是正派弟子,因為天資平庸,也沒怎麽出來扛過事,此時也是強裝鎮定。

“師兄,我還敲嗎?”

師兄們互相看看,都道:“敲吧,敲吧。”

厲璞鼓足勇氣,再敲門。

仍舊是沒有回聲,二師兄想回家,但沒敢開口,左顧右盼去了,一不留神,看見樹影裏有什麽綠油油的東西,他拽拽大師兄的袖子,小聲叫來看,大家轉頭看了一會兒,忽然三師兄面如土色,“我操,這不會……是狼吧?”

四個人瞇著眼去看,那雙綠眼睛在樹影裏動了動,四個人不約而同地向後邁了一步,一匹灰色的狼從樹影中走出來,月光下,他的皮毛灰亮,眼睛冰涼殘酷,他甩了甩頭,抖下沾血的葉子,喉嚨滾咽,發出咕嚕的聲音。

大師兄小聲問二師兄:“你有沒有帶劍?”

“沒有……”二師兄聲音發顫,“而且你沒聽說過,狼不是單獨行動的。”

四人意識到了什麽,分別朝左右樹林看去,果不其然,隱匿著兇狠的綠眼睛。

大師兄道:“我數一二三,翻墻進去。”

二師兄問:“那狼要跟過來呢?”

“哪有時間管這些,先跑,先他媽跑好吧……一……”

根本沒有等到他喊二,頭狼仰頭對月長嘯,嚇得四人手忙腳亂哪有時間聽號令,飛也似地向墻上爬,一邊爬一邊害怕地驚聲尖叫,他們這一喊叫,狼也很興奮,嗚嘯聲此起彼伏,在山上的幽靜裏詭異的飄蕩,在遠處聽來鬼魅至極,但在近處,厲璞低頭能看見血盆大口和鋒利的尖齒,他一只鞋在慌亂中被狼撲下,那盡在咫尺的觸感將他嚇哭,他嗚哇亂叫著拼命向上翻,把手裏的包全砸下去,砸中一匹狼,惹怒了對方,那狼猛地一竄竟然躍到了跟厲璞同樣的高度,厲璞目瞪口呆,狼爪一劃,劃破了他胸前的外衣,要不是三師兄在旁邊扒著墻伸腿使勁踹了一腳,狼就把厲璞抓了下去,三師兄顧不得許多,扯著厲璞就往墻裏栽頭一翻,先進來再說。

地上的大師兄和二師兄也是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墻外狼嚎不斷,偶爾還能看到躍起的狼頭,每一次都讓四人驚恐萬分,所幸,還沒有越過來的。

四人互相看看,都是一副狼狽樣,破衣的破衣,丟鞋的丟鞋,灰頭土臉的,互相扶著站起來,檢查了下,倒是沒有什麽大傷。

他們望望高墻,厲璞扯出個笑容,“還好練過功夫,不然這麽高的墻可翻不過來。”

師兄們不答話,有點窘迫地避而不談,畢竟同齡人甚至比他們年輕的都在武林大會上風光無限,他們還在躲狼。

大師兄清清嗓子,“咳,走,我們去裏面。”

厲璞不再出聲,老老實實地跟在師兄們身後,他小心打量他們,瞧出因為剛才的窘態,師兄們此刻更是憋著一口氣,不驗明此地真身必不回家,其實厲璞也一樣,隋良野基本算是他的同齡人,又比不上自己出自豪門,卻能橫空出世,這對像他這樣的同齡人造成了恐怖的壓力。

場地空曠浩大,夜裏起了陣涼風,幾個人縮縮脖子,厲璞打個冷顫,只覺得此地鬼氣森森,陰暗無比,怪不得隋良野也是個話不多的人。雖然月色皎潔,院中無光無燈,但地上隔三五步便有高高的豎燈臺,看得出來從前這上面點過蠟燭放過燈,只是如今積了塵土,怕是許久沒用了。

想到這裏厲璞再看庭院,更覺得蕭瑟,所謂山中一日過,地上一千年,自打進了這裏,過分的靜謐就讓人覺得不適,有種新生長出的“陳舊感”,像黴一樣從角落裏滋生,新鮮的蜘蛛網緩緩爬上來。

好長的時間沒人講話,這庭院真大,他們走到大堂門口,看看封閉的門,互相望望,鼓足勇氣推門進去。

這是講經的學堂,空無一人,正中豎著一座像,沒有名諱,但不難猜測是門派的重要人物,圍著像是一圈一圈的蒲團,蒲團前面都有一個小香爐,厲璞詫異地蹲下來仔細看看,同時聯想到在聽講經時還要嗅香,豈不是很奇怪。

大師兄繞去後面,招手叫他們,原來再向裏走,有一間間低矮的紅木隔間,人要進去必須得彎腰低頭,二師兄試了試,覺得最好的方式其實是跪下,他不小心扭了下,跌倒了,三師兄伸過去蠟燭準備拉他,無意中照到隔間,兩人一起看了看,這隔間的內壁上劃慢了淩亂的痕跡,大師兄也蹲下來研究,這是什麽的劃痕,厲璞看了很久,伸手比劃了一下,一瞬間四人同時恍然大悟,指甲劃的,果不其然,再仔細看,那深褐色的斑點就是陳舊的血跡。

二師兄打了個寒噤,一骨碌翻出來,四人互相看看,更覺得驚悚,三師兄悄聲道,這尺寸,關的肯定是小孩子。其他人不言語,決定不在這裏停留,便悄聲地踮著腳向外走,像是怕驚到什麽似的。

前院的輝煌大堂眾多,他們沒有每個都看,有一個很明顯的是什麽刑具樓,想不明白一個教武功的門派搞一個刑具樓有什麽必要,七層八十個房間形態各異,有狗籠有爬鞭有蠱蟲,這還只是一層,他們根本不想往樓上去,一層沒走完便走了出來。還有一幢是藏經樓,最奇詭的是,裏面沒什麽正經武學典籍,反而是花名冊比較多,結合此地的曠大,不難想象曾有多少人在這裏生活過,厲璞隨便翻開一本,他們湊過來一起讀,很快便放下了,因為從記載來看,這裏面基本來到的時候都是小孩子,大多數活不過十五歲,這讓他們起了一身又一身的雞皮疙瘩。還有一幢是專門用來比武的,巨大的籠子,出入口都纏滿了毒藤,好似進去了就出不來一般,他們也同樣沒有看完。

這還只是前庭,後面還有中庭及遠庭,或許還有別的什麽,他們都沒有去看,停在廊道裏一言不發,互相看看,手裏的蠟燭滴下蠟油,燒了一下厲璞的手。

還是大師兄先開口:“我們去找找住的地方吧,如果有人,現在應該就在住所裏休息。”

二師兄嘆氣道:“這裏像有活人能住嗎?”話雖然這麽說,他也道,“還是去看看,如果沒人,咱們就去把他們的花名冊拿下山,給天下看看隋良野是怎麽個邪教出來的。”

幾人便重新出發,三師兄還不忘發問:“那既然這樣,顧長流是誰呢?該不會是隋良野的刀下亡魂,被隋良野奪去名字?”

厲璞道:“說不定隋良野這個名字也是假的。”

三人點頭,“對對。”

大師兄悵然道:“沒想到武林裏竟然出了這麽大魔頭,幸好我們發現得早。”

三人道:“對,對。”

找來找去,越走越深,這地方真是太大了,四人不知何時,已不自覺地互相扯著衣角,增加一點勇氣。

終於在向東走了不知多久,隱約瞧見一片房屋,大師兄松口氣,“我早說嘛,如果要住肯定住在東側。”

四人定定神,像那邊走去,在正中的樓宇,一扇窗中透出點亮光,他們躡手躡腳地朝那邊靠近,看見一座高階的正堂,門沒有關,晦暗的光從其中透出來,大師兄和二師兄打頭,向上走去,厲璞焦急地想起大家都沒帶劍,急忙抓起地上一塊石頭,跟了過去。

堂中間一張起居榻,榻上擺著一盤棋,坐著一個男人,歪頭塌身,無精打采,看年歲三十有餘,身形高大,但卻十分頹喪消瘦。

他們四個站了一會兒,不知道為什麽也沒出聲,那男人忽然擡起頭,用迫切的語氣問:“隋良野?!”

他們面面相覷,都沒有回答。

男人警戒起來,“誰?!”

大師兄往前一步,清清嗓子,“你是誰?”

男人手去夾棋子,二師兄看出來他要做什麽,急忙向前道:“別別別,別動手!我們認識隋良野!”

男人停了手,語氣慌張,“他出事了?!”

“那倒沒有。”三師兄道,“他過得逍遙得很呢。這裏只有你嗎?”

男人頓了頓,點點頭,厲璞直覺上,認為這個男人其實並不怎麽跟外人打交道。

既然只有這個男人,師兄們便放心了許多。

名門正派有時候就是心太大,這會兒摸索著往裏走,四處打量,不像把自己當外人,大師兄坐到棋盤另一側,把隋良野在山下打擂臺的事一一道來,至於為什麽他們來這裏,大師兄撒了個小謊,說是因為來山上打獵,遇到了狼,不得已才進來的,我們是名門正派,銅陵派你知不知道?

男人想了想,“隱約有聽說過。”

大師兄道:“那就對了,老先生,我們是正派人,放心,不會害你的。”

厲璞過來趴在棋盤上對著男人看,“這先生也不老啊,師傅,你是隋良野的師父嗎?”

男人又點了點頭,大師兄和厲璞互相看看,怎麽原來這男人問什麽答什麽,看著也挺實誠的。這會兒二師兄也過來盯,好半天突然發現,“大師,你看不見啊?”

男人點頭。

三師兄也過來,“好像聽力也不好吧,剛剛我們都站門口半天了。”

男人再次點頭。

厲璞好奇心上來了,“你們門派人不是很多嗎?我們剛剛在別的樓裏看到花名冊,好多人啊,他們都死了,你們門派怎麽回事啊?……大師兄你踩我幹什麽?”

這個問題男人就沒有再回答了,他從聲音判斷出這幾人年紀小,尤其是這個問門派的小孩,和隋良野差不出幾歲,這讓顧長流生出惻隱之心,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於是他對幾人道:“天晚了,你們在這裏睡下吧,明日天亮再走。”

幾個小輩都看下大師兄,大師兄有些擔心,沒有立時答應,顧長流道:“放心吧,我不會傷害你們的。”頓了頓,他又補充道,“這裏除了我沒有其他人。”

該說不說,養育隋良野這麽多年,讓顧長流成為了一個給人尤其是兒童安全感的男人,他的冷若冰霜和事不關己早就被刮得幹幹凈凈,他是被隋良野馴服的大人,這樣的大人不會傷害孩子,而孩子則出於本能地給予信任,這是雙向的天份。

大師兄和其他人簡短商量一下,現在又餓又困,於是答應了。

他們自己生火做飯,自己吃,吃完去洗了個熱水澡,又打又鬧,好像這是出來旅游一樣,晚上在隔壁的房間挨著躺下來,也許因為太累,也許因為太困,幾人在側室蓋上被子,就這麽不認生地睡了。

事後大師兄回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他們明明才見識過這門派的恐怖,但那個他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一出現,似乎這蕭瑟詭異的門派再也不可怕了,這男人身上有種疲累的溫柔、遲鈍的坦誠,是一種珍稀的安全。

午夜時分,有狗叫,厲璞猛地驚醒,一時間還以為自己在銅陵的監舍,扭頭看看三師兄,更覺得熟悉,咂吧了兩下嘴,坐起來搔搔頭,打眼一看這陌生的環境,才突然反應過來,這他媽是邪教之山啊!

厲璞原地打了個激靈,輕輕去推三師兄,天殺的三師兄睡得比豬還沈,叫都叫不醒,厲璞還不敢大聲喊,萬一驚醒了正堂的瘋男人怎麽辦?那男人又瞎,眼神又差,但任誰看都知道是個絕頂高手,只不過垂垂老矣——他也不算老,只是這種蒼老的感覺超越了年齡。

屋外的狗吠停了,本來也似乎從遠處傳來,室外靜謐幽深,此地詭異卻並不驚悚,想來也是因為有那瘋男人坐鎮。

厲璞悄聲走到窗邊,開了個縫朝正中的堂望去,仍舊沒有關門,仍舊洩了一地的灰黃的光,想起剛剛那個男人以為他們是隋良野時,情不自禁的欣喜和期待,厲璞竟然有些於心不忍,他想了又想,終究還是本能戰勝了恐懼,他就是覺得那男人不可怕,也不會傷害他們,所以他大著膽子走了出去,想去看看那男人在幹什麽。

他又在門邊看,男人就和方才見到的沒區別,姿勢都沒怎麽換,這次更加疲憊,甚至沒有發現厲璞在門口。

厲璞輕輕咳嗽了一聲,提醒他,男人淡淡地轉過頭,空洞的眼神滑過來,什麽也沒說。厲璞以為絕頂高手劍不離手,被人叫一聲劍都應該已經拔出來,但面前的人卻不是這樣。

不僅如此,男人還問道:“睡不著嗎?”

厲璞唔了一聲,往裏走了幾步,男人還朝著門口的方向,瞧著怪可憐的。厲璞跳到木榻的另一側,叫他,“老師傅,你自己在這裏住,不害怕嗎?”

男人轉過頭,“我在這裏長大。”

“喔。”厲璞不見外地拿起茶壺倒水,“隋良野也在這裏長大嗎?”

“嗯。”

“你放心,雖然我們幾個人高馬大,老是闖禍,但我們不會欺負你的。”

男人嗯了一聲,又道:“你們贏不了我。”

厲璞呵呵笑,“好像也是,你瞧著就很厲害。你們這是個什麽門派啊?”

男人道:“不提也罷,隋良野……”他頓了頓,“過得還好嗎?”

厲璞撫掌道:“好得不得了,名聲大噪,天下最當紅的少年英雄,舍他其誰,我估計他賺錢賺到手軟吧,跟他走得近的姑娘也是城中第一美人,唉看看人家……他也是過得太滋潤了,我要是能……”

男人打斷他問道:“他還在比賽嗎?有沒有受傷過?”

“好像有。”厲璞道,“前段時間他打八進四就受挺重的傷,不過也不是致命傷,養養肯定好,只不過受的是腿傷,越到後面呢,受傷就越不利,對面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完全體拼都不一定贏,何況受了傷,我看他這次就這樣了。但話說回來,頭一次參賽就四強,這放那都是奇跡,將來有他的好日子呢!”

男人卻問:“腿什麽傷?”

“劍傷,但沒有穿刺傷,腳踝重一點,反正他傷病記錄都是公開的,你要想看回頭我給你找找。嗐,我給你找什麽,你直接找他啊,你這麽關心他,是他什麽人啊?”

男人自嘲般笑笑。

厲璞歪著頭打量他,“你是他師父嗎?”

男人似乎對這個稱謂很認真,“還差一點沒做到吧。”

厲璞道:“那你肯定也很厲害。”

男人又問:“他和你說的那位姑娘,定親了嗎?”

厲璞噗呲一樂,“大哥你說什麽呢,你徒弟這麽漂亮,又年輕,早早定親幹什麽?他日後且風流瀟灑著呢,你就看吧,根本不用擔心。他那個拜把子的兄弟羅猜,那更是個大人精,什麽都搞得定,以後更是好錢好酒好女人的送,跟養弟弟一樣的。”

男人沈默了片刻,又慘淡地笑笑,自言自語道:“羅猜……”

厲璞道:“羅猜從前好像是個地痞,但他對你徒弟真挺好的,上次那場比賽,我也去看了,說實話隋良野這種人能硬扛到那個地步我都沒想到,我以為他長那樣肯定是很驕矜,十指不沾陽春水,不過確實敢拼敢搶很有毅力,有的人看哭了,好多厭惡他的人那場比賽以後對他都很改觀了的。我就記得當時下場以後羅猜送他出去,挺情深的,老師傅你放心吧,他過得挺好的,以後只會更好。”

男人卻道:“我想這個地方終究不大好,祖上門派規矩到底是錯的,所以他們才會離開。”

“他們?”

男人沈默。

別的厲璞不知道,但結合他看到的東西,以及這男人隨和的態度,厲璞也沒覺得不好開口了,“你們這個門派確實是有問題,我看老師傅你人不錯,起碼你沒再迫害你徒弟吧,我看他那張臉那個驕傲的樣子也不像被迫害過的樣子。”

男人悵然道:“是啊,總該有個結束。他已經不需要我了。”

厲璞道:“就是嘛,一個門派的兄弟同胞,打打殺殺做什麽,要是逼得我非得殺了我師父,我就一起死,這是做人的本份,這都做不到還怎麽做人。要是我跟我師兄們被扔進那個鐵籠,我就算自己死都不會對我師兄下手,我師兄們雖然嘴貧、人賤、練功愛偷懶,但對我挺好的。”他說著朝門外看一眼,輕聲道,“但我不當著他們的面講,省得他們翹尾巴。”他正好看見自己的袖口,便抖抖給男人看,“你看這個,哦你看不到,我這個袖口就是我三師兄的娘給我做的,我娘死得早,三師兄的娘就是我的娘,以後我要好好孝敬她。她最愁的就是我先定親,比三師兄早,哈哈哈哈哈。”厲璞臉紅了,不好意思地撓撓臉,都完了男人其實看不見他臉紅。

男人好半天沒接話,厲璞更不好意思了,“老師傅,你怎麽不說話?”

男人道:“你說得對。”

厲璞嬉皮笑臉的,“我就隨口一說,老師傅你還年輕啊,想做什麽都能重頭來,我師父今年六十了,健步如飛的,一頓能吃兩只雞,最近開始學畫畫了呢。”

男人似乎心思飄蕩,對厲璞淡然一笑,“我累了,要休息了。你們明日離開,走便是了,不要敲我的門。”

厲璞噢了一聲,站起身,幫男人把桌子收拾了一下,“你是白天睡覺的那種是吧?我懂,我有個師姐也這樣。”

說罷他朝男人拜了下,跑了回去,輕手輕腳地回了房間,鉆進被窩,又睡起覺來,心裏輕松多了。

再次醒來時,日光都已斜打到自己的臉上,厲璞抹了一把臉,瞇著眼醒過來,轉頭看看,師兄們也都陸續爬起床,三師兄叫上他一起去打水,幾人磨磨蹭蹭地穿衣下地。

屋外晨光熹微,鳥啼悠遠,樹木清香,厲璞在院中長長地伸個賴腰,才跟著三師兄去打水,泉水清涼,厲璞蹲下來洗把臉,三師兄已經提了一桶回去,他跟上去,心情愉悅,好久沒和師兄們一起打地鋪睡覺了,小時候練功時,大家同吃同住,長大後事情多起來,人人都有各自的忙。

也許天太好,也許空氣太清新,他們幾人都很輕松,玩著鬧著收拾完畢,厲璞去倒水,二師兄整理床鋪,三師兄掃地,大師兄尋摸了點錢留在了住宿的房間。

厲璞倒了水,回來背起包,出了門只看見三師兄,便問:“不是走嗎?大師兄和二師兄呢?”

三師兄剛才地上撿了朵花在研究,隨口答道:“去跟主人道個別,也不知道他叫什麽。”

厲璞一拍腦袋,“我忘說了,昨晚上他說走就不要去敲他門了,他要睡覺。”

三師兄把花一放,“那行,我去把他們叫回來。”

他剛邁出去步,就見二師兄慘白著一張臉跌跌撞撞地從臺階上跑下來,面無血色地站在他們面前,嘴唇抖著,向後指,卻說不出話。

三師兄一見便緊張起來,“怎麽了?”

二師兄哆嗦起來,開口講話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有口形十分清楚,“他死了……”

厲璞當即楞在原地,三師兄沖上臺階,進了正堂,二師兄對厲璞道:“你在這裏等著。”說罷也跟了回去。

一時間厲璞只覺得天旋地轉,好半晌回不過神,然後他甩開包,也跟著跑了上去,三位師兄站在門口,大師兄靠得近,剛剛將手從男人的鼻下拿開,對著剩下的人緩慢地搖了下頭。

三師兄問:“誰做的?”

大師兄道:“看樣子,是他自己。”大師兄指了指喉嚨上的掌印,“我們沒有這樣的功力,天下有這樣掌力的,會有幾人。而且看這個姿勢,是自己做的無疑。”

二師兄疑惑道:“為什麽?昨晚上不還好好的嗎?”

三師兄道:“當務之急,我們還是盡快離開。”

厲璞突然問:“要不要告訴隋良野?”

三師兄道:“告訴他做什麽?瓜田李下說不清的。”

大師兄反對:“畢竟是他師父,於情於理我們既然知道,沒有不告訴他的道理,不然要讓這個老師傅獨自在這裏嗎?至於是不是我們做的,傷勢一目了然,我們也不是有本事幹這種事的人,這是明擺的事,他總不至於為此遷怒到我們身上。”

二師兄卻道:“我不同意告訴他,不為別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大師兄看看兩人,只得站起來,“先不說那些了,來搭把手,我們先幫忙將老師傅收殮起來。”

眾人擱置爭議,準備上前幫忙,厲璞站在原地發呆,三師兄轉過來,“楞什麽?過來幫忙。”

厲璞道:“我知道。”

三人停下來朝他看,“你小子說什麽呢?”

厲璞顫抖道:“我知道他為什麽……”

三師兄問:“為什麽?”

“昨晚……我起床,我跟他說了話,我告訴他……”厲璞語句斷裂,前言不搭後語,“我跟他說隋良野不需要他,我跟他說要是我我就……”厲璞滿頭大汗,臉色發白。

三師兄走過去,搖晃他的肩膀,“你清醒點!說明白!”

厲璞在師兄們的包圍下,才把他昨晚起來跟男人說的話講了一遍。

三個師兄沈默了半晌,互相看看,大師兄道:“這跟你沒關系。”

二師兄摸了摸下巴,“記不記得昨天我們找到的東西,他們不是輪著打嗎?那能不能這樣猜想,一批徒弟裏只剩下一個,剩下這一個和師父……換句話說,哪怕他跟隋良野不是前後輩,恐怕也是要打一場的吧。”

三師兄恍然大悟,“就是說他為了不跟隋良野打,才……?”

二師兄道:“我猜的。不過他這個人看著就不大正常,會做出這種事也不奇怪。”

大師兄打斷他們,“現在的問題不是去想他為什麽自絕,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怎麽辦。如果他突發惡疾、遭遇搶劫、跟人決鬥,哪怕他就是酒喝多了想自絕都跟我們沒關系,”大師兄拍了一下厲璞,直勾勾地看著他,“你不能告訴任何人這件事,除了我們四個,不能再有人知道,你明白嗎?”

二師兄看著發抖的厲璞,對大師兄道:“我看他撐不住,要是現在隋良野來,我怕這小子能當場跪下。”

三師兄捧著厲璞的臉,嚴肅地盯著他,“聽著,你不能斷定這是你的錯,那個男的老大不小了,要是為了幾句話就要做這種事,那其實有沒有你講那幾句話都一樣,你得相信自己跟這件事沒關系。”

話雖這麽說,可厲璞卻沒法忘記昨晚男人憂郁的目光和神情,一種強烈的踏錯一步的恐懼感從心底蔓延,好似在懸崖萬丈一根鋼絲上行走,而這一步踏了個空,千錯萬錯,句句都錯,死人這件事本身太沈重,厲璞連條魚都沒有殺過,男人生時的臉和現在灰青的臉交錯在他眼前,他無法原諒自己。

大師兄看著他,對另外兩人道:“我們走吧。”

二師兄問:“那這人……?”

大師兄下定決心,回頭看了眼男人,臉頰繃緊,“留著不要管了,皇天在上,厚土為證,除了我們以外,再沒有人知道,不要去告訴隋良野,他要是發現,就讓他自己發現,我們從來沒有來過這裏。”

三師兄道:“我同意,雖然我沒見過隋良野幾次,但看他那個樣子,不像是個寬容善良的角色。”

二師兄沈默地回頭望了眼男人,對於拋棄他於心不忍,他傳統的理解裏,人要當入土為安,否則魂魄不寧,而隋良野明顯跟此人關系匪淺,倘若自己是隋良野,哪日真的回來,見到他暴屍堂中,定會心碎。但二師兄看了眼厲璞,掂量了一下,做出了決定,“我們走吧。”

大師兄低頭看厲璞,一字一句道:“聽著,這件事的重點在於你,千萬不要表現出愧疚,你要坦蕩一點,要相信這件事跟你沒有關系,因為這件事本來跟你沒有關系,他是自殺的,死得心甘情願,你不虧欠任何人,你一定要記住,因為……”大師兄用成年人的目光註視著厲璞,“人在傷心的時候,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如果隋良野接受不了,你就會像裂縫的雞蛋,他不會放過你的。”

三師兄補充道:“我們四個人把來過的地方清掃幹凈,回去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包括師父。”

二師兄點頭,厲璞頭重腳輕,暈眩不已,斷斷續續聽見師兄們在講話,但低頭看地上時只有大滴大滴的汗澆濕腳尖處的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