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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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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錘-2

來到府衙大獄正是亥時,他們在門口同看守說了幾句話,晏充便引著隋良野和曹維元一路避開巡邏的牢兵,到了“丁字牢”甬道口,鄭丘冉和牢中總把正在等。

隋良野外袍的帽子遮住了額頭,站在晏充後面像是個影子,鄭丘冉見人來,便對總把道:“辛苦了,我們很快就出來。”

總把恭恭敬敬道:“小鄭公哪裏話,您盡管方便,三刻前出來就行,我不打擾,在外面等。”

鄭丘冉送別他,拉開門朝裏努努嘴,“快去快回,我在這裏等吧,我跟林秀厭也沒什麽交情,你們多說幾句。”

晏充謝過他,走在前面帶兩人進去。

虧得隋良野使了關系把林秀厭從地牢轉到府衙大獄,否則地下逼仄狹窄不說,陰暗潮濕更甚,拖上十天半月人都要掉一層皮。府衙大獄都是砌墻的隔間,平日也沒有放風的時候,林秀厭在這裏熬了五六天,才被挪到盡頭的鐵柵欄間,松泛了些。

他們走過去的時候,林秀厭正坐在幹草上抓碗裏的飯吃,頭發亂蓬蓬的,帶著腳鐐,後墻上有個巴掌大的柵欄窗,隱約能聽見幾聲鳥叫。林秀厭吃得也不急,碗裏是炒大米,他用手指撥了下,看見了牛肉粒。

曹維元正咳嗽一聲提醒他,隋良野已經蹲了下去,輕聲叫了他的名字。

林秀厭一楞,慢慢轉過頭,看見他們,未語先垂頭,默默把手上的飯放回碗裏,又把碗放在地上,晏充也蹲下來,朝他看,林秀厭擡頭瞥一眼他倆,有點慚愧地笑了下,也不說話。曹維元在後面抱起手臂靠著墻站,低頭打量林秀厭。

晏充道:“你受苦了。”

林秀厭嘆口氣,“苦不苦的,誰讓咱拿人家錢呢,也不算冤枉。”

曹維元笑了一聲,“你倒是想得開,反思了?”

林秀厭一副經過思考的樣子,點點頭,“……在這個大城市裏,迷失了。花花世界迷人眼,很多誘惑。”林秀厭撿起地上的幹草在手裏捏,“現在我就是清心寡欲,認真回顧當差的時候,確實做得不好,比如拿得多,吃得少,拿的都搜走了,吃的也不記得了,嘖。”

隋良野沒工夫跟他大談感悟,只道:“一時半會兒你的案子還審不了。”

林秀厭擺擺手,不太在意,“其實審不審就那樣兒,要是坐牢呢咱就認真改造,爭取出去以後重新做人,其實我坐在這裏心情很平靜,我這些日子吃得也香,睡得也香,心裏放下了重擔,以前我在外面花天酒地,其實我根本不喜歡,人來人往的,這個叫一聲老爺,那個叫一聲大人,擡腳就有人穿鞋,撅腚就有人擦屁股,前呼後擁,忘了自己身份。現在我有了時間,獨自待著,常常在夜深時捫心自問,問自己內心的銅鏡,是否還能映照出當年那個單純質樸的自己。我是小地方出來的人,容易受蠱惑,也容易當炮灰,沒有那個命,就不去爭那口氣,人家有拿錢的命,咱們沒有,怪不得誰。人得心裏有數,我現在能吃能喝就已經是福了,最好再能走動走動見見太陽,聞聞花,那簡直就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仔細算算,兄弟發財也才多長時間,竹籃打水一場空,之前還想敲了兩顆大牙換成金的,幸好沒敲。唉,花花世界。”

隋良野:“……”

晏充緊皺眉頭,聽不懂林秀厭的開悟,只覺得錢來錢去,很想說一句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但林秀厭自己已經說過了,他無話可說,跟著嘆了口氣。

隋良野沒感慨這些,只問:“你反思、你贖罪,不在牢裏也可以吧?”

林秀厭搔搔臉,“自由之身當然好,要是去個有山有水的地方閑雲野鶴就更好了,”他小心地看隋良野,“我還能走嗎?”

隋良野點頭,“不管怎麽說,你落到這個地步也有我的責任,你容易被蠱惑是真,也怪我管教不嚴。”

林秀厭忙道:“也不能這麽講,我一直以為我不愛錢,來了江南發覺錢真是個好東西,現如今我又不覺著了,人都是會變的,我能回去就已經很好了。”

隋良野向他確認,“這一走,以後你就要隱姓埋名,之前的官職肯定是沒有了。”

“挺好的,”林秀厭想了想,又道,“大人,我知道你也頭一次做官,肯定難免有輸招的時候,只是我並不想做你輸掉的那招……”

他說著低下了頭,晏充看他難受,一時不知該說什麽,轉臉看隋良野,隋良野站起身對林秀厭道:“你不要苛責自己,再等上幾天,到時候會帶你出去。”

“哦對了師弟,”林秀厭又對晏充道,“我的那邊刀不知道他們收到哪裏去了,我走之前能不能找來給我?”

曹維元轉頭看這三人,那邊忽然沈默了一下,林秀厭意識到自己漏嘴,朝隋良野看了眼,曹維元當自己沒註意,又換條腿承重,靠著墻看門口。那邊晏充答應了林秀厭。

***

譚老板還眼明心亮地兼起倒酒的活,給謝邁凜杯裏添酒,正倒著,聽見謝邁凜問他:“在陽都見的?”

譚老板把倒好的酒杯放到謝邁凜面前,兩手放在腿上,點了下頭,“十來年前吧,我也記不大清了,那會兒我跟著陳大老板做事,從嶺南去陽都,頭一次去了個叫春風館的地方,本來男色我們是沒興趣的,但是那段時候正是個有名的小倌在時,叫什麽秋水恩,十分傳奇,當地接風的朋友吹得天花亂墜,才一起過去看。其實他們也沒見過,只是名聲大,但就是太出名了,我們離得遠,只是看到他在樓梯上站著的那會兒,帶著面紗罩,我就記得身段特別美,一眼看過去就覺得肩是肩,腰是腰,腿是腿的,高高的,挺纖瘦,像顆小樹,竹子,就感覺這個人挺輕的。本來我們沒花錢也不該看見臉,但是他站得高又有風,一吹,我那個位置就能看見,確實出落得好,一張媚臉但瞧著冷冷的——我意思是他眉眼和那嘴泛紅,然後怎麽說呢,就是……”譚老板絞盡腦汁地想用文雅的語言修飾一些難聽的話,“反正就是他有幹這一行的臉,狐媚得很。長得確實好,我記得挺清的,所以曹大人在商館拿出小像的時候,我一眼就覺得熟。”

但這些並不是謝邁凜想聽的話,“我問你,他有沒有練過武功?”

“這小人也不清楚,因為聽說他後來就消失了,那會兒我們還猜他去哪兒了,長成這樣應該只有兩個下場,被人殺了,或者被人養了。”譚老板說到這裏,忽然有些得意,“其實換個人還真不一定認得出來,都十多年了,單說那張小像還真聯想不到當年那個小倌兒,眉眼能畫出幾分?主要是氣質,不是小人吹,我這雙眼,看人背影啊,隔老遠我一眼就……”

謝邁凜打斷他,“他消失,你怎麽知道的?”

“我們做生意到處跑——您往商館裏找人看那張小像也對,那種地方本來就是往來的商戶最常去——到陽都就總想去看看他,後來再去就沒見到他了,換了個什麽薛老板。”

謝邁凜不說話,想著心事。

譚老板看著他的臉色,又補充道:“謝大人,在下只是個小生意人,但我大哥陳大老板在嶺南是響當當的人物,他見過那人,聽說還畫了幅畫。”

謝邁凜擡眼看譚老板,後者故弄玄虛地擠了擠眼睛,“就那種……那種的。”

謝邁凜噗嗤笑了,“哪種啊?”

譚老板不好意思在大人物面前說下流話,只是道:“就比較,比較私人。”

謝邁凜噢了一聲,不答話。

譚老板見他沈默,也跟著安靜下來。

閉上了一會兒嘴,突然腦子靈光了,意識到自己說話說多了,開始往回找補,“當然,也十多年了,我也記不太清,隋大人雖說眉眼間有些相似,但是隋大人一身正氣,正氣凜然,跟那種人盡可夫的表子是不一樣的。”

謝邁凜看他,笑嘻嘻的,“行行,我知道了。”

譚老板是個甚少同高級官員打交道的生意人,不擅把握模糊講話的藝術,這會兒看謝邁凜讓他別說,就真的住口。

謝邁凜喝了杯中的酒,指指酒壺,譚老板立刻拿起來給他倒,謝邁凜指指另一個空杯,“你自己也喝。”

“哎哎。”譚老板給謝邁凜倒好,才把酒壺移到自己杯上。

謝邁凜問他:“那個陳老板,你方便引薦一下嗎?”

“沒問題,沒問題。”譚老板連聲答應,端起酒杯敬謝邁凜,同時略帶請求地笑,“那個謝公子,剛剛都是小人酒後失言,引薦您沒問題,但那個要是跟大人有關系,您看能不能就別提小人。小人確實不清楚這中間的事兒,真就是當時在商館裏看著眼熟,沒想到還……您看,這我也不認識人家隋大人,別後面……”

謝邁凜也擡起酒杯跟他碰了碰,“放心,不會提你的。再說了,只靠嘴說能吹出個屁嗎。”

譚老板笑逐顏開,彎腰碰謝邁凜的杯,“是是,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

隋良野心事重重地回到府上,晏充跟著他跨進院門,院中空空,十分安靜,看來謝邁凜等人還未回來。晏充轉頭對一並跟進來的曹維元道:“你,你跟著做,什麽?”

曹維元對他道:“我跟著不是你大人的意思嗎,再說你們現在少了個幫手,我當幾天兼差怎麽了。”

晏充分辯道:“不是……不。謝,謝公子不在,你你跟著我們,沒用。”

曹維元笑起來,喔了一聲,又道:“他不在我也能回房間啊,這地方只有你們能進嗎,你給我解釋解釋。”

明知道晏充說話費勁不愛講話,只有曹維元這麽久了還無聊地搞這些,鳳水章和韋氏兄弟早就過了這勁頭,該幹嘛幹嘛去了。

所以晏充也沒意識到,真以為說錯話了,正比劃著要解釋,隋良野回頭看了眼曹維元,後者心虛地轉開眼。隋良野叫住晏充,讓他去打聽打聽林秀厭刀的下落,晏充領命走了。曹維元尷尬地笑笑,站了一會兒,看隋良野站在院子裏擡頭看樹,安安靜靜的,不知該搭什麽話,陪著站。

門前有個小廝進來,說畢大人到了,隋良野請去側堂坐,說不必曹維元跟著,曹維元站在原地看他走遠。

畢懷幸氣色不錯,站在古董架前拿著個灰撲撲的瓶子看,一副很懂行的樣子,聽見進門的聲音擡起頭,輕輕放下瓶子,向隋良野問好。

隋良野請人坐下,“畢大人現在來我這裏都晚得很。”

畢懷幸呵呵笑,“隋大人千萬別見怪。”

“哪裏話。”

畢懷幸打量隋良野,心知若不是有事要說,隋良野不是個話多的人,這會兒馬上便要直入主題了。

他想得沒錯,隋良野果然屏退下人,直截了當地問:“距我給你信也有月餘,怎麽不見動靜?”

畢懷幸笑笑,“隋大人先不要著急,這事我回去後反覆思量,還有些不明白的地方,須得討教一二。”

隋良野一時瞧不出他打的什麽算盤,只道:“你講。”

“按你的意思,這信安置了,我便來報信,以此為由頭,牽出一樁驚天大案,波及無數,龍顏震怒,而後的處理更是早已欽定,必將勢如破竹,一竿到底,此事有皇權授意,百無一失。”畢懷幸問,“是吧。”

隋良野問:“你有什麽疑問?”

畢懷幸道:“韓季黎如真有那些罪狀,其主管的江南總督衙門勢必難逃清洗,其手下的官員更是百口莫辯,哪怕從輕公審,但與韓季黎接近的掌事、參事,如何不做殺雞儆猴中的雞,畢竟朝廷總督疑有通犯,近臣卻清清白白,這個近臣甚至知道關鍵性的信放置何處,那其他的如何不知,又隱瞞了過往多少?隋大人,你的法子雖然粗制濫造,但於你毫無損傷,只不過對於我,一旦事發,首先難逃責問的不是韓季黎,是我,我必要吐出許多東西,才能稍微動搖韓季黎,至於你說的後面‘勢如破竹’的清掃,你我都知道可能性不大,韓家作保,韓季黎生死未知,誰又能說皇上不會審時度勢後改為力保韓季黎呢?”

隋良野看著他,笑了下,“這不是你回去後想明白的吧。”

“不錯。”畢懷幸掀起眼,“你給我時,我已打定主意不會做。”

隋良野嘆氣,“那你何必答應?”

畢懷幸拍拍他的手,笑得很淳樸,“隋大人,你看,我總也得有點安全感吧。”

隋良野意識到忘記吩咐下人泡茶,現在四周無人,也不必加了,只擡頭道:“你想拿信威脅我?那你恐怕還威脅不到我身上。”

“那倒沒有,我並沒想和你作對,我想的只不過是,”畢懷幸耍了心眼,卻還是十分誠懇,“時機不到,我自知本事不夠,只能錦上添花,做不來雪中送炭。假如時候到了,臨門一腳您給個信,我必然排除萬難,親手奉上。”

隋良野看著他,好一會兒沒說話,看得畢懷幸心裏有些發毛,摸了摸自己的臉,“隋大人,怎麽了?”

“一直沒等到你消息,懷疑你反水。”隋良野見畢懷幸要插話,擡手隨意撫了下空氣,繼續自己的話,“不過想來你的水就算反潑,你也好韓季黎也好,不能把我怎麽樣,你這麽聰明,這點也一定明白。”

聽出要敲打自己,畢懷幸自然承接,謙虛地笑著點頭稱是。

隋良野抿抿嘴,幽幽嘆氣,“看來畢大人與我的情分終究還是沒有到雪中送炭,不過也怪不得你,咱們畢竟相識時間太短,來日方長,終有一天畢大人能明白我是個值得相處的人。”隋良野起身,畢懷幸跟著站起來。

畢懷幸拱手作別,“有勞隋大人提攜,我等你的消息。”

隋良野也行禮,又忽然附身過去,輕聲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以我的法子,韓季黎死得不夠徹底。你好狠的心啊,畢大人。”

畢懷幸一楞,扭頭看隋良野的臉,這張向來素凈無情的臉因為帶上了看穿他人心思的得意,忽而顯出幾分妖冶,像山野的珍稀動物在夜裏變妖精,有些陰森森的不詳,畢懷幸一時被他的氣勢攝住,幹咽一下,勉強提起嘴角笑,“在下先告辭了,隋大人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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