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通天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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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錘-3

梆子敲了三聲,皮工探著頭聽,手裏的火點著,還沒往艾葉堆裏扔。門吱呀響,孫頭兒走進來,找了塊磚抵著門,才往裏面進,“門開著吧,刮刮風,太熱了。你燒的什麽?……哦,腰又疼了?”

皮工點頭唔一聲,把火石扔進艾葉鍋,拿蓋子扣上,又去疊布包,等艾葉燒熱了,要做個敷帶系在腰上。“今晚上就咱們倆看,王龜子呢?”

“你還不知道他,”孫頭兒把身上的衣服脫下,換了件寬松的褂子,抓一把花生坐到門口,朝外面碼頭望,“心眼太多,整天吊兒郎當,日天混地的。明天告訴一聲大柱,好好管管他。”

皮工指了指墻後的插牌檔,提醒道:“你巡完就去插牌,不然又忘了。”

孫頭兒既然坐下已經懶得站起來,擺擺手道:“等會兒補吧,我歇會兒。上年紀了。走一圈要快一個時辰,要擱以前這就是半時辰的功夫。”孫頭兒把花生殼踢到一小堆,嘆口氣,“我看咱們這些楚老堂主的舊人兒,也該是時候收拾鋪蓋回家了。”

皮工也嘆氣,拿起蒲扇扇煙,“老了不中用,但咱們走了,也就剩下王龜子那樣的人作威作福,楚姑娘自己怎辦?咱們也對不起老堂主。”

孫頭兒不說話了,事到如今只是嘆氣,扭頭看空曠的碼頭,左邊是層層碼疊的貨物,右邊是停泊著船只的大海,天上不見月亮,好重的雲,明日又要下雨,海上已經起了霧氣,從天海交線移來,陰惻惻的一整排,踏著海來。兩側中間這條大路,光禿禿地割開海與地,一眼望到荒郊的邊界。十分安靜,貨物不動,船不動,只有霧氣從遠方來,靜中生出不安,一點輕微的響動都好像天崩地裂,身後燒草的一聲嗶啵,讓孫頭兒一個激靈,旋即是濃重的燒草氣,帶著點焦糊臭和野草香,是皮工在做熱敷袋。

孫頭兒轉過身,“有人來了。”

皮工放下手中的東西,朝門口走來,看遠處,荒郊的一個點中,有幾匹馬靠近。孫頭兒也站起身,轉頭去屋後拿刀,熟練地推開後門,吹了聲口哨,不多時四面八方響起一陣狗叫,十幾張張牙舞爪的黑狗醒來,在後院圍著孫頭兒,孫頭兒比個手勢,它們停下來,坐著,孫頭兒牽出一只,一人一狗沖出來。

騎馬的人到了門口,一躍跳下馬,帶著方冠帽,背挺得直直的,背著手,看了一眼皮工和孫頭兒,扭頭對跟上來的一個鞠躬哈腰的人道:“不是這裏嗎,快去辦事啊。”

這人連連點頭,轉對向皮工和孫頭兒,站直身體,“東西放哪兒啊,趕緊的,指條路。”

皮工一頭霧水,“什麽東西?”

“別裝傻,”這人急了,“跟王龜子說好了,我家閔公子要在你們這兒存點東西,到點來了。放哪兒,快說!”

孫頭擋開他,“沒聽說過存東西,王龜子的事你找王龜子說,再鬧小心老子的刀!”

這人急赤白臉地對閔公子抱怨,“閔公子,這幫人太囂張了,咱們教訓教訓他們!”說著一揮手,“兄弟們,上啊!”

這揮手,沒動彈,閔公子的侍從沒一個理他,閔公子冷冷掃他一眼,“你找的差事,你辦妥,今晚上存不了東西,當心你的小命。”

這人喏喏應聲,拽來自己的小廝,耳語幾句,叫他速速去找王龜子,小廝趕緊騎馬出去,這人又湊到皮工面前,改說好話,“這位英雄,這位大哥,人家都叫我彈珠,您怎麽稱呼……不說也行,但這生意咱們是說好了的,錢都付了,也不是就今天一回,怎麽這麽難辦?是上面的人沒跟你們打招呼?”

孫頭兒在後面聽見這話,摸了摸狗的下巴,一指,黑狗噌地一聲沖出去跑遠,嚇了閔公子一跳。

皮工不搭理彈珠,只是擋在門口,閔公子被這兩個人高馬大的粗漢盯得發毛,哼了一聲走到了後面。

沒一會兒,大柱便來了,狗跟在他身邊搖尾巴。

彈珠一看大柱是個主事的樣兒,立馬湊上去,還沒近身被狗一個呲牙,嚇得不敢上前,站定了抱怨道:“我說你們怎麽辦事的,當初說好了存一個月的貨,怎麽回事,還幹不幹了,錢都收了。”

大柱聞見燒草的味,便拍拍皮工叫他先回去敷草,皮工搖了下頭,沒動。

這邊彈珠還在吆五喝六,大柱瞪他一眼,他閉了嘴。

“說了一個月,前天正好一個月,先前存的東西也沒拿走,我們沒接到新的信兒,就不能再幹了。正好你來了,去把你們存的東西拿走,不然明天去海裏撈吧。”

彈珠正要分辯,小廝騎馬帶著酒醉的王龜子來了,馬一停,彈珠就把王龜子扯拽下來,扔到地上,讓他說話。

王龜子手裏還攥著兩個骰子,暈乎乎的,一看見大柱,嚇了一跳,翻身站起來,又看看拎刀的孫頭兒,舔舔嘴唇忙道:“大柱哥你這是幹什麽,都是自己人。”

大柱扭頭對孫頭兒道:“去把大夥都叫來。”

彈珠和閔公子一行人心頭一驚,看這三個人已是大塊頭,不難猜想叫來的“大夥”是做什麽的,閔公子細皮白肉,交往無白丁,這會兒沒主意了,心裏一急,踹了一腳彈珠,彈珠在原地跳了一下,捂著屁股沖王龜子喊:“怎麽著,你們還想打人?!知道閔公子什麽來路嗎!”

見對面的人不為所動,王龜子和彈珠合計也沒個結果,閔公子抱著手臂指點道:“去,把袁壽士給我叫過來。”

那邊去叫人,這三人也不搭理,該幹什麽幹什麽,既然叫醒了狗,索性大柱和孫頭兒把十幾條黑狗牽出來,蹲在地上給他們餵食,嚇得閔公子一行人後退開幾裏,只敢遠遠地望著,皮工回屋裏纏一條艾草腰帶,哼一首下流的俗曲兒。

閔公子憋著一肚子火,都發在彈珠身上,彈珠不敢回口,唯唯諾諾地聽著。

王龜子左右都不敢去,去河邊濕了頭才算醒酒,找個貨桶靠著,兩邊都不敢看。

月明星稀,夜黑風高,艾草的味道幽幽飄來,閔公子打了個噴嚏,動了動腳,他這會兒坐在一個木桶上,其他人圍繞他站,都望向三個看守人。

要說也不是什麽英雄好漢、良兵強將,只是那冷漠而疲倦的窮兇相、苦能自作樂的狠勁、隱隱藏在大開大合胸襟氣度下將權貴抽筋扒皮的可能性,這種討生活的人都有質樸的狠毒。閔公子甚至不敢和他們對視。

閔公子罵夠了彈珠,停下喘氣,等著自己的人來,對面區區三個人,就像三條不叫喚的狗,不惹他們就不齜牙。

這個時辰城中街上都已無人,更不說邊緣的碼頭,換季的時候,青蛙的叫聲也十分微弱,閔公子打個冷顫,朝入口看一眼。

不一會兒,入口駛來一架馬車,跟著兩三匹馬。

袁壽士不會騎馬,待車停穩了才溫吞地下車,他倒是想快,但身形所限,晃來晃去的,閔公子不耐煩地用扇子敲腿。

等下了車袁壽士便趕來閔公子身邊,笑瞇瞇地行個禮,聽彈珠添油加醋了一番事態,便要來找大柱講話。

大柱看見袁壽士來,朝皮工使個眼色,後者朝後山去了。

且說城中雖晚,但仍有人好夜游,謝邁凜同巫抑藤坐在酒樓上,看支起的窗外明亮的月,時不時拿手邊的鴨食向下扔,窗下是條河,河中豢養紅鯉魚金魚和灰綠頭鴨,這會兒只有幾只小鴨子在游水,別的魚蝦都已經睡下。

巫抑藤也困,他偷偷掩面打哈欠,瞥一眼謝邁凜,見謝邁凜毫無倦色,心道這要不就是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著,要不就是心事太重夜裏無法入睡,不管怎麽說,不是件養生的事。但謝邁凜找,他總不能推脫,只好陪著。

酒已經喝不下了,眼皮在打架,暈暈沈沈,很想睡覺,看窗外的月亮也朦朧,雲也多嬌,水面波光閃爍,鴨子也叫不動,巫抑藤撐著下巴,聽謝邁凜說些根本無關痛癢的話。

忽然一道煙花從南邊升起,在夜空中直至頂端,綻放出一個黃色的雙層環,霎時璀璨一瞬,又忽得熄滅,留一陣若有若無的煙。

巫抑藤立刻坐直,瞪著那個方向,謝邁凜笑了下,“什麽玩意兒?”

巫抑藤心中覺得不安,站起身道:“謝公子,真是抱歉,在下有些事要去辦,要先走一步,改日登門賠禮。”

謝邁凜也不應聲,看著那邊,伸手指了指,“那是碼頭吧?”

不等巫抑藤說話,謝邁凜繼續道:“那也不該是叫你的,叫楚夫人的吧。”

巫抑藤也不必裝傻,點點頭:“這麽晚,也許出事了,我去看看。”

謝邁凜笑起來,很有些揶揄的意思,“人為情死,鳥為食亡,去吧。”

巫抑藤拱拱手,拿上扇子,謝邁凜又在旁邊說:“但是用這種方式叫人,太老土了。”

等巫抑藤到時,楚夫人已經來了有一會兒了,帶著面紗,白衣烏發,系一條暗紅色絲絳,瘦瘦高高的,正站在屯庫旁和袁壽士講話,兩邊仆人都離開數步遠。

碼頭聚集了很多人,除去本就在場的人,又增添了許多人手,約莫百十號人,明明大半夜,這群人好像蝙蝠一樣從不知名的巢穴中鉆出來,在月亮下忙碌。一輛又一輛的馬車絡繹不絕的來到,碼頭的人排著隊,挨個從上面人手接下包,調個頭往倉庫走,一個個沈默沈重,好像一群負重的螞蟻

——經過站著交談的楚夫人和袁壽士,經過坐著扇風喝茶的閔公子一行人

——山一樣的包壓在人身上,好像長出了駝峰,夜風吹起開襟衫,赤裸著半身暴曬出的灰褐色,壓彎了身所以皮肉皺在一起,像老樹的枯皮,斑斑駁駁,生出非人的灰色,草鞋在地上發出蹭壓聲,擦擦略過地,一個縱隊來,一個縱隊去,閔公子的茶是雪山紅,一股清香飄揚去碼頭的海上。

袁壽士註視這群高大的苦力,哼笑一聲,對楚夫人道:“不管怎麽說,還是謝謝楚妹來幫我一把。”

楚夫人看他一眼,沒去糾正他的話,只道:“既然你都親自出面了,看來東西很重要,之前的要繼續存沒問題,但我要加錢。”

袁壽士笑道:“那自然,我翻番給你。”

楚夫人道:“你真是春風得意,本來你我同是落難,但顯然袁大哥有了高枝。”她對著閔公子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聽說他是從南通來的。”

袁壽士呵呵笑起來,伸手抓住楚夫人的手臂,巫抑藤在倉庫頂忽然站起了身。

“小妹,這話我也只跟你說,你不要到處亂講,閔公子的身份不便多說,但是總不會短了你好處,那位可是身家顯赫,萬貫家財,來了蘇州,以後免不得多提攜提攜咱們。這樣,楚覆一時半會兒出不來,你還得當幾天家,你也不容易,回頭我帶你去見見那位,也算大哥照應你。”袁壽士放開手,拉開了些距離,“求人不如求己,借錢還要利息,這碼頭的生意能做多久?還是得找個好靠山。”

楚夫人也不多說,只是笑了笑,又問:“在這裏存的東西,什麽時候拿?”

袁壽士搖頭道:“不知道,這就跟咱們沒關系了。”

“你知道裏面裝的什麽嗎?”

袁壽士看她,“小妹,這你就不要問了,多問無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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