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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懸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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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懸弩-2

且說轉眼已到十六,謝邁凜先一步回家去了,預備著次日面聖。

數日間,謝邁凜也算是在陽都小小出了名,關於他和手下在春風館豪擲千金,日日春宵過天明的那檔子事,越傳越邪乎,巷尾酒後雜言中,便有傳說大將軍光辦那事兒就辦死了好幾個人,聽客嘖嘖兩聲,胡言亂語道“不過有此悍將,也是天下之幸啊。”

十七晚入了夜,竹青坊的掌櫃出門抱了牌子回,還聽見門口兩個叫花子說這些葷話,搖搖頭不言語,掛了牌,關門回店,單點一盞燈,站在賬臺點筆翻冊。

約莫亥時一刻,掌櫃正昏昏欲睡,聽得門口響動,一個激靈睜圓眼,朝門口望。

只聽得鎖一聲響,卻不見人,掌櫃一轉頭,有人從窗邊落地,背著月光走過來,朝他拱手,“孔掌櫃。”

孔掌櫃瞥他一眼,蘸了墨的筆便朝紙上批去了,“你們隋家人都不愛走門?”

來人走進光下來。

此人年紀輕輕,形容俊秀,高挑輕盈,一張俊朗無雙的臉龐,但面色沈沈,眉頭不舒,顯得此人聰明氣盛,心事擺在明處,且似有些固執倔強的脾氣。

聽得孔掌櫃一言,他顯出些不悅,但壓住脾氣,來到櫃臺邊一靠,手指在臺面上敲,“我問你的事怎麽樣了?”

孔掌櫃擡頭看,“得行不得行,李道林沒來跟我說啊。”

“孔掌櫃,我知道你們竹青坊人脈廣闊,早上賣瓜果蜜餞,晚上雇兇派活,陽都的地下勾當道道過您的手,雖然你們不出手,但坐在這裏牽線拉橋送消息,陽都無人出你右。明人不說暗話,你對春禾角的路子,以後就找我盤頭吧。”

孔掌櫃聽了,嘆氣問:“這事你哥知道嗎?”

“與他何幹?”

“隋公子不要為難我。隋老板與我同道多年,春禾角雖然是春風館發展出來的,但早就是陽都地下最大的團夥,陽都的盤子誰也繞不過他。隋公子年輕有為,想要做事我也明白,你放心,只要隋老板開口,以後老頭兒我也就仰賴隋公子你照顧了。”

隋希仁拍了下桌子,“你當真冥頑不化,我經手的事哪件辦得不漂亮,隋良野多年不動招,春禾角這檔子事我來接只是遲早的事。”

孔掌櫃放下筆,拱拱手,“隋公子不要為難我了吧,請……”

一語未畢,隋希仁冷哼一聲,轉去前臺拿了些蜜餞,往櫃上一扔碎銀,拂袖而去。

***

子夜。

隋良野正睡,忽聽一聲雞鳴,雙目一睜,翻身下地,兩步來至門前,手一拉開,未見人,循聲低頭,見謝邁凜抱著一只雞蹲在井邊。

他走過去,謝邁凜回頭看。

月下隋良野松垮的睡袍散攏,披發赤腳,冷冰冰的臉略帶些煩色,袍太松,走動時腿從袍下露出,敞胸露懷。

隋良野不耐煩地問他:“你在幹什麽?”

謝邁凜無辜道:“隋老板以前跟我說話還知道裝客氣,怎麽現在裝也不裝啦?”

隋良野看謝邁凜抱著的雞,“哪來的雞?”

“從宮中回來的路上買的。本來想明天吃,但今晚饞了,想起床做,但我不會做。隋老板會不會?幫我做了它吧。”

“你想怎麽吃?”

“燒雞。”

半個時辰後,兩人在後院升起一攤火,架著這只雞在上面燒。

謝邁凜盯了一會兒,道:“這是燒雞?這是烤雞。”

隋良野面不改色,“都一樣。”

謝邁凜從小在人堆裏長大,沒怎麽嘗過獨自過活的滋味,即便在打仗的時候,生活瑣事也不怎麽自己動手,於是這會兒看著隋良野烤雞,也不打算幫忙。

看得無聊了,眼神便到處掃,隋良野坐在凳子上,赤腳踩在橫檔,袍子落一截,大半條腿就露出來,謝邁凜看到大腿根一指往下處,有一圈紅印。

“那是什麽?畫上去的?”

隋良野低頭看一眼,又繼續看雞,“不是。傷。”

“傷?傷恰好傷成一圈?”謝邁凜不信,站起來走到隋良野身邊蹲下,伸出兩只手,沿著紅印環上去,兩手握住隋良野的大腿,圈住這個環,手指交叉,隋良野腿上的軟//肉從他的指間箍出來,擠得白肉發紅。

摸上以後,謝邁凜發現,這是疤。

他仰頭笑:“什麽東西?怎麽來的?”

隋良野道:“有個恩客燙的。”

“那怎麽是紅色的?”

“他說摻了顏料。”

謝邁凜低頭又看,猜測應該是拿鐵圈燙,燙掉一層皮,箍進去燙下一層肉,箍段時間後取下環,再填顏料,他料想應該猜得不錯,看這疤環如此工整,知道必是故意所為。

謝邁凜笑笑,擡頭又道:“這位恩客真是為你費心了,隋老板。”

隋良野道:“可能吧。”

話說得事不關己,好像在說別人的事。

謝邁凜的手圈向上滑,捏到大腿//根部,隋良野也不愧是煙柳之人,這方面總不會遲鈍,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隋良野剛低頭看,就見謝邁凜擡起的眼。

比起見過的眾多來客,謝邁凜這張俊美的臉上簡直明晃晃地寫著詭計多端四個字。謝邁凜站直後,撥掉無人關心的烤雞,站在他面前,用靴子分抵開隋良野雙腳,隋良野衣衫單薄,膝蓋打開,中間站著一個高大的謝邁凜。

他仰頭看謝邁凜,沒說話。

兩人就著月光沈默了一會兒,謝邁凜才伸手撥了下他的頭發,把他頸邊的頭發撥開,捏著他的臉。

謝邁凜用另一只手解開自己腰間的絲絳,帶子的尾端墜在地上,帶尾鑲了金玉,咚地砸在土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隋良野感到捏自己下巴的手用了點力,把自己的頭往前帶。

於是他開口:“我現在不做這種事了。”

謝邁凜停下動作,眨眼睛看他。

然後放開手,後退一步,把地上的帶子拽起來,“兄弟,這種話你早說不好嗎?我衣帶都解了,這樣我豈不是很尷尬。”

然後他系好衣帶,低頭去看現在他關心的烤雞,已經在土裏滾了一圈。“這還能吃嗎?”

隋良野答:“可以吃。”

於是又開始烤雞,謝邁凜百無聊賴,盯著火發呆,托著下巴,有點發困。

“我前幾日送了信給樊大人,說你來了春風館。”

謝邁凜轉頭,“今天皇上也跟我說了,說我既然答應了與你同去,那便一起去吧。反正我現在無官無職,去哪裏都隨我。”

“那就辛苦謝大人跟我走一趟了。”

“走倒是不辛苦。說起來陶家也算完了,怪只怪陶恭路生得少,就一個兒子,要是家裏人多,總不至於有今天。不過,”謝邁凜笑笑,回想起今天面聖,“因為你這麽個橫插出來的事,原來今天面聖只是走個過場。無妨,本來我也不想做官了。”

“看得出來。”

謝邁凜看隋良野,“隋老板威脅我,逼我跟你上路,以後路上還是要提防些我。”

“自然。”

“隋老板你知道吧,皇帝願意給你這個官做,只因為這事實在找不到人來接。關於你,我也查了,我沒查到你什麽事,他們也沒查到你什麽事,你真是鄉野遠山來的客就好。”

“千真萬確。”

這只燒雞吃了也沒什麽味道,兩人挑肉吃了些,便各自散去。

謝邁凜走回主樓,正廳僅剩幾盞小燈,守夜的看管朝他拜了拜,他向後走去。

原來一樓大堂的熱鬧後,還有條安靜的過道,由此穿出去,越發安靜,像是舞廳的後臺,寥寥寂寞。

燭火中,謝邁凜看見有一人影,他想了一想,便試探道:“怎麽才來。”

那人停下來,轉回頭,看不清樣貌,“何人問?”

謝邁凜走過去,“隋老板讓我來找你,怎麽這麽晚還不睡?”

那人有些不耐煩,“說了多少遍,我去見孔掌櫃也是……”

此時謝邁凜走到燈火下,兩人互相看清臉,那人的話頭止住,“你是誰?怎麽會在這裏?”

謝邁凜環視了一下這些房間,料想春風館那幫子做暗活的,就住在此處。他沿過道望,盡頭一扇門尚未閉合,月光隱約澆在門口,而外面便是後院,經過隋良野住的地方。

謝邁凜笑笑:“我姓謝,住在前庭,不小心走了進來。”

話音未落,那人一招便出,拳風淩厲,直逼面門,謝邁凜不閃不躲,那拳頭停在他面前。

謝邁凜笑盈盈的,“怎麽打人呢?春風館是打人的地方嗎。來者皆是客,我難道不是客。”

隋希仁猶豫想道,此人住前庭,一身紈絝子弟氣,功夫不知深淺,但想來應無甚特別,不知到底是何來路。

他收了拳,“還未請教高姓大名。”

“謝邁凜。”

隋希仁一楞,“謝……”

而後不言語了。

謝邁凜瞧了個夠,這便要走,隋希仁又道:“我竟不知道家兄和謝將軍私交甚篤,失禮,失禮,在下隋希仁。”

“對對,隋兄常常向我提起你。”謝邁凜伸手拍隋希仁的肩膀,“弟弟真是出落得一表人才啊。”

隋希仁還盯著謝邁凜看,在他想象裏,謝邁凜不說應該豹頭環眼、燕頷虎須,也應當威風凜凜、虎虎生風,但此人卻非如此。面前人毫無粗礦兇悍之氣,與傳說威名好不相配,說是儒將卻也不似,文人雅氣缺缺,思來想去莫過於“紈絝公子”四個字,當下隋希仁便有些狐疑。

又看謝邁凜左右張望,像是沒來過,仔細一回想剛才的情形,登時明白了,這人哪知道什麽隋家兄弟,擺明了空手套白狼,自己上了當。

隋希仁一把抓住謝邁凜的衣領,將人拽過來,盯著看,“你到底什麽人,不說可走不出去。”

謝邁凜笑笑,“我和你哥什麽交情,他弟弟就是我弟弟,還不速速放開兄長。”

“你說話小心點。”

“希仁小弟,你拳腳練得不錯,就是出手慢了點,說明你心思重啊。”

隋希仁一皺眉頭,當即放開謝邁凜,手型化作一掌,斜將劈掃,謝邁凜仰頭一退,身形極快,躲過這掌,道:“有人來了。”

薛柳從後門走進來,看見兩人,有些吃驚,疾步上前,堆起笑,擋在隋希仁前面,對謝邁凜道:“謝公子,小人到處找您,怎麽到這裏來了,這裏烏漆麻黑的,又臟又亂,小人送您回去吧。”

謝邁凜道:“虧得你來了,希仁弟弟肝火旺,要多喝冰糖雪梨水。”說著隔過薛柳朝他看,“肝火旺容易腎虧,希仁弟弟年紀還小,可不要做大孽毀了自己,到時候隋兄該多麽擔心啊。”

隋希仁臉漲紅,推開薛柳便要來踹,“哪裏來的小賊,竟敢胡言亂語!”

他這一推,薛柳無功無力的,登時摔倒在地,謝邁凜見薛柳撞得額頭泛血,頓感不悅,隋希仁這一腳橫踢而來,卻被倏倏甩來的折扇阻著,那折扇狠狠擊中他的上巨虛穴位,將他震得後退,他轉頭一看,過道中沖來一個人影,兩三步便至面前,擡手便是一拳,直奔脖頸。

好狠厲的拳風,隋希仁擡臂阻擋,扛住這一拳,雙方正欲對招,忽聽得謝邁凜開口。

“行了。”謝邁凜叫停他們,彎腰低頭看看薛柳的傷,把人拉起來,而後語調平平地對隋希仁道,“你他媽二十郎當歲,不分親疏內外,混成這個樣,怎麽不去死?”

隋希仁臉皮向來薄,自矜自傲,哪被人這麽給過臉色,一時憤憤不言語,再擡頭看謝邁凜,才覺出此人這張臉不笑時嘴角平直,眼睛內垂外平,故而眼神容易顯得陰沈憂郁,整張臉抹去紈絝的神態時,看上去莊重嚴肅,不怒自威。

謝邁凜為薛柳發聲,但薛柳看見隋希仁和來人對手,十分擔心隋希仁,趕上前查看,走近摸摸隋希仁左右兩邊臉,隋希仁低頭站著不動,抿著嘴,乖乖靠著墻,任由薛柳捏揉他的臉,見沒事才放開手。

謝邁凜見一個兩個不識好心,懶得理他們,走了,使折扇的高手笑兩聲,跟了上去。

不多會兒,薛柳便跟出來,來到謝邁凜面前拜謝,謝邁凜擡手,“行了行了,別費那個勁。”

“他年紀還小,做事沖動了些,下手也沒輕重。”

折扇接話,“確實,功夫真的不錯,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謝邁凜道:“你們這裏還挺忙的,又是養小孩,又是養暗鏢。”

薛柳笑笑不答話,這時隋良野換了行衣走出來,見幾人在正廳站著,問:“剛才吵什麽?”

謝邁凜道:“小事而已,隋老板起夜?”

“找人。”說著便道別,向後去。

“隋老板要是去找你弟,他現在心情可不好。”

隋良野猛地轉頭看謝邁凜,又看向薛柳,薛柳點點頭。

隋良野沈聲道:“春風館在你面前,一點秘密都藏不住,是吧。”

謝邁凜兩手一攤,朝桌邊走去,踢出一張椅子坐下來,拍拍桌面,“那我也給你交交底咯。”

他吹了聲口哨,那折扇的便跟過去,附耳聽了幾句,便去辦事。

謝邁凜伸伸手臂,“隋老板請。”

隋良野走過去坐在他對面。

“既然我現在無官無爵,身邊也不該跟這麽多人,這幾日我就打發他們回家。不過路途遙遠,我總還是要留幾位在身邊服侍照應。”

說話間,幾人下了樓來,隋良野看了眼,知道這幾位就是謝邁凜的近身隨從。

“這位曹維元,原來在軍中做我的參將。”

拿折扇的公子上前來拜了拜,此人眉清目秀,白面丹鳳眼,看光景長謝邁凜幾歲,一副書生樣貌。

“這兩位韋訓、韋誡,原來是游擊將。”

兩位雙生子,韋誡笑嘻嘻的,圓臉大眼,容貌俊俏,就是往院子裏扔炮仗的;韋訓跟他長得很像,只是無精打采,懶懶散散。

“這位鳳水章,原來做我的都指揮。”

一個站在眾人後的男人頷首,懶得上前,謝邁凜一幹人已經算是高挑,此人則更是高大,儀表堂堂,氣宇不凡,透出端直正派的氣質。

隋良野起身行禮,“幸會。”然後看了眼薛柳,後者會意離去。

謝邁凜喝了口茶,說涼了,韋訓便轉身去叫人換茶,五人中僅謝邁凜坐著,其他四人環他而立。隋良野頭回見到這樣的隨從,令行禁止,如同身體記憶。

薛柳帶了兩個人來拜會,隋良野指給五人看。

“小梅,謝公子見過了,我既然出門去,他就跟在我左右,做些身邊事。”

謝邁凜道:“好主意,我也要個小侍才好,這幾個人笨手笨腳,一點不懂貼心。隋老板送我一個?”

隋良野轉頭看看薛柳和小梅,道:“不嫌棄的話,小梅一並照顧下謝公子吧。”

小梅道聲好,謝邁凜便不多言。

另一位個子不高,身量普普通通,手腳頗有些笨拙,打扮樸素,站在人群裏稍顯緊張,時不時便要瞟兩眼隋良野。

“這位晏充,同我們一並上路。”

曹維元道:“那想必晏公子是高手了?”

晏充一聽,朝隋良野看。

隋良野道:“既然公子問你,你答便是了。”

晏充道:“沒,沒,沒有……還,還,還過得去。”

韋誡問:“是在春風館做暗活的嗎?”

晏充道:“是,是,是。”

那五人笑笑,韋訓問:“沒聽清,再說一遍唄?”

晏充道:“是,我,我,其實……”

隋良野打斷他,“曹公子問你功夫,你就告訴他。”

說完喝盡杯中茶,將杯子楊空一拋,口中道:“這杯請曹公子。”

杯在空中轉,晏充一個箭步,淩空轉身一踢,酒杯直奔曹維元而去,倏倏而飛,卻在一步遠處被韋誡用一雙筷子穩穩夾住,韋誡道:“隋老板客氣了。”

筷子一松,酒杯落在手裏,向上一扔一接,反手隨意扔給曹維元,曹維元接住,放回了桌面。

謝邁凜從始至終事不關己地喝茶,喝完放下杯,“鬧什麽,都是自己人。”說罷自己便轉身離開,其他人跟著他走。

他們走遠後,隋良野對薛柳道:“春風館就勞你照應了。”

薛柳答應下來,又問:“雖然這天早晚會到……你還是一路小心。”

隋良野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隋良野和晏充走後,薛柳一扭頭,看見小梅正發呆望著謝邁凜的方向,擡手不輕不重地扇了下他腦袋,“小梅,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小梅捂著後腦殼點點頭。

“你分得清親疏內外吧?”

小梅慢慢點點頭,半晌又喃喃自語道:“謝邁凜真的好有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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