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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懸弩-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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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懸弩-3

卯時,孔掌櫃點著蠟燭來到前廳,打著哈欠拿起撣子,把窗邊墻上掃了掃,放下燭臺,剛轉身,便看見廳中立著一個人影。他驚呼一聲,仰身後退,見那人不動,才曉得是哪位,嘆口氣,繼續放桌上的凳子。

“李道林來、你兄弟來還出個聲,你回回都這樣,還老是天不亮的時候來。”

隋良野找了張桌子,把桌上放的椅凳放下來,坐過去,“天亮不方便。”

孔掌櫃端著燭臺走過去,坐在他對面,“什麽事?”

“隋希仁來找你,要接春禾角?”

孔掌櫃略一沈吟,“希仁兄弟功夫厲害,人也聰明,有勇有謀,只不過還年輕,思慮不足心事重,你隋家要傳幫接代是好事。”

“這些事跟他沒有關系,不要牽扯到他。”

孔掌櫃想了想,點頭,“行,既然你也親自來交代,那我這邊就照此辦了。聽說隋老板有新前程,雖不知道何方高成,我也祝隋老板前程好運。”

“多謝。”

孔老板同隋良野起身要送,卻見隋良野又停住步,轉頭問道:“他來,都喜歡吃什麽?”

待隋良野回到春風館,日頭已經初亮,他剛進後院,便看見謝邁凜一行人對著後院種的花草指點,認出各花各色,薛柳陪著他們轉悠。

謝邁凜看見他,倒笑起來,“你怎麽睡得晚,起得早,神出鬼沒啊。”

“天生的。”隋良野走過去,“你明天晚上忙什麽?”

謝邁凜正彎腰嗅花,聞言轉頭,“找我有事?”

“請你一同赴宴。”

“這等好事?還有誰?”

“張乘東張老爺,還有他的門生汪平。”

謝邁凜聽張乘東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卻對不上人。

“張乘東是陽都人,原是陽都布政事,封行公,賈啟元年告老,現在是陽都商協事長。”

謝邁凜一聽便明白了,“鄉土士紳啊。這好事有我的份,是何緣故。”

隋良野道:“去了便知。”

“好,那就同去。不過我這個人口無遮攔,有沒有什麽不該我說的?”

“沒有。”

謝邁凜笑兩聲,又問:“這花你養的嗎?”

“是。”

“這品種我沒見過,是什麽?”

“不知道,撒了種子,就這個開花了。”

“我喜歡這些,我都摘走,放我屋子裏,隋老板有沒有意見?”

隋良野難得沈默片刻,薛柳便出來解圍,“謝公子,這種野花有什麽好的,不如西域玫瑰,洛陽牡丹,那些花才是當真……”

謝邁凜轉頭看薛柳,平平道:“我問你了嗎。”

薛柳戛然閉口,朝隋良野看,謝邁凜幾人不急不問。

隋良野道:“摘吧。”

謝邁凜後退一步,揚揚下巴,那幾人便挽起袖子,擺開袍去摘花,謝邁凜道:“多謝成全。明晚見。”

隋良野頷首,朝前廳走去。

等把花摘得七七八八,這片花壇周遭也盡是泥濘腳印,而後幾個人坐在亭臺裏,圍著小桌,把花枝剪短,纏成好幾捧,花團錦簇,分外嬌艷,薛柳站在旁邊看著幾個五大三粗的男子哐哐一頓剪,然後湊一起拈花擺枝,有些主賓難分、恍如隔世的感覺。

“誰幹的?”

幾人循聲望去,隋希仁正看著亂七八糟的花壇,轉過頭來。

“希仁小弟,上次多有得罪,希仁小弟可不要見怪。”謝邁凜搖了下手中的花,嘴上沒有一句實話,“我特地給你做了花,等你來送給你,當做賠禮。”

隋希仁走來,看看他們,又看看薛柳。

謝邁凜又道:“希仁小弟是覺得我們摘了你兄長的花他會不高興?但也不要責怪薛柳,你兄長他是同意了的。”

“誰管他。”隋希仁淡淡道,“只是那花叢一片狼藉,尊客數位,能摘不能理嗎?”

謝邁凜道:“當然可以。”

餘下四人嬉笑著,吊兒郎當,起身前去,謝邁凜又把花遞過來,“給。”

隋希仁猶豫了下,接過去,正低頭看,又聽謝邁凜道:“希仁小弟總讓我想起自己的弟弟,我弟弟要是還活著,現在該是跟你差不多大。”

隋希仁聞言擡頭,正欲問話,薛柳卻道:“希仁,你上午不還要出門辦事?”

謝邁凜挑挑眉毛,轉頭看薛柳。

隋希仁看了看場面,便告辭離開亭臺。

謝邁凜看著薛柳,笑起來,“你怕我幹什麽,我能把他吃了嗎?”

“哪裏的話,他真的有事要去辦,我從小看他到大,總是管著他,我替他給您賠不是。”

謝邁凜道:“隋良野這一走,春風館自然由你接手,至於暗活,不會是希仁弟弟接手吧。”

“這明活暗活小人也不清楚。”

謝邁凜也不跟他扯下去,站起身,“來,走,咱們倆到前廳喝兩杯。”

薛柳挽住謝邁凜的手臂,謝按住他挽過來的手,摸了摸,柔若無骨,低頭湊近過去,“還是溫香軟玉好啊,隋良野就是太硬了,哪哪兒都硬。”

薛柳的笑僵了僵。

“我喜歡你所以我跟你講,你可不要告訴別人。我討厭別人威脅我,隋良野敢他媽威脅我,我這個人睚眥必報。”說完謝邁凜又捏捏薛柳的手,“走,去給你點壺溫酒,暖暖胃。隋良野畢竟主事春風館,又精慣武技,長了牛角要頂一頂,但你可不要有樣學樣啊。”

接著便朝前走,拽著薛柳一並跟來,薛柳聽他說話,不知為何後背一陣冷汗。

前廳內正吵吵嚷嚷,臺上唱曲的小倌楞站著,和場下的小倌們一起看著八方桌前一個喊叫的男客,嚷些什麽酒裏兌水,屁精騙錢,下面便是些難聽的話。春風館的人面面相覷,有幾個想上去理論,被周遭的人拉回來;一個小倌正蹲在地上撿碎瓷碗,應該是剛才去勸人給換酒,被一把推開去,酒壇酒盅砸一地。

還未等薛柳開口,謝邁凜已經松開了手,薛柳朝他欠欠身,便準備上前去收拾殘局。這會兒隋良野也進了廳,看個分明,對臺上小倌道:“你唱你的。”

小倌為難起來,看場面亂糟糟,慌了手腳,又不知該說什麽,聽了隋良野的這句話,幹脆也心一橫,姿勢一拿,該唱照唱,那旁邊拉弦的吹曲的,便也跟著和,琴簫一奏,管什麽豪橫蠻客。

薛柳上前相迎,連哄帶捧,逗得那大漢洋洋自得,隋良野在後面冷眼看著,見事情平息無需他出手,才轉身離開。

謝邁凜冷笑,見隋良野找了張桌子坐下,便也坐過去。

“看出來了,不到大人物不用你出面。”

“聽出來了,你是大人物。”

謝邁凜突然想到,“你不教我你的點穴手法嗎?該不會要我拜師吧。”

“謝公子想學,我教你便是了,只是不知道你吃不吃得苦。”

謝邁凜搖頭,“吃不得,不過我要求不高,看起來像回事就行。”

隋良野道:“伸出手我看看。”

謝邁凜伸出手掌,放在桌面,隋良野捏了捏他的掌肉,虎口與手指有練刀劍留下的繭,順帶著隋良野摸了摸他的脈,又看了看他的手相。

“看出什麽名堂?”

隋良野道:“你命不錯,心想事成。”

“哦?再多算算。”

“得要八字。”

“我寫給你。”謝邁凜叫人拿來紙筆,寫上八字,遞給隋良野。

隋良野看了,拿另一支筆在紙上寫什麽甲乙丙丁,問他在做什麽,他道在排盤。

子醜寅卯排完,又往年柱、月柱、日柱、時柱裏填星。

“什麽東西?”

“你人生四階,都有將星兇神入宮,頭頂七殺,噩有噩制,兇有兇壓,格局大開大合,殺伐業重,命硬,克親,旺妻。”

謝邁凜“唔”了一聲,“是好,還是不好?”

“有人想一輩子順遂平安,命不該大起大落,該無波無瀾,無有大福大難;有人一生波瀾壯闊,不成功業不罷休,大名大利,自然要有悍神壓陣,兇神鎮邪。好或不好,人各有志罷了。”

謝邁凜收回手,隋良野點了火,把他寫八字的紙燒了。

“我們倆八字合不合?”

隋良野手一停,謝邁凜此類突如其來的話總是不在他預料內,他看著謝邁凜,想了想才問,“哪方面合不合?”

“相處啊,別是最後落得你殺我,我殺你。”

“那就有得拼了,”隋良野道,“我命也硬。”

話間,薛柳已將鬧事的人處理妥當,叫兩個人送那酒膩子上了樓。

***

且說汪捕頭日間去兄長家拜會,聽得外面傭人交談,說是挑禮整單,在門口便聽得嘆氣連連,推門進去,兄長正展了紙,拿著筆遲遲不落墨。

汪捕頭一拜,來到近前,看見擡頭寫呈張秀旗老師。

這“秀旗”便是陽都一等一的士紳張乘東的字。

汪捕頭心中疑惑,“兄長,何事要呈張大人。”

“唉,說來話長,今晚到張大人家做客,說得也是這事。”

汪捕頭想到,聽得傭人說禮單,該是今晚要帶的禮。

“兄長不妨說與我聽,小弟願與分憂。”

“唉,你坐。”汪平放下筆墨,又叫了傭人拿茶,與兄弟去堂前坐。

“兄弟,你知道隋良野是誰嗎?”

汪平搖頭,“不知。”

“為兄也不知,單知道他是個白身,但他已經被上面點了名,馬上要去當官。”

汪捕頭一楞,“有這種事?那為何點他做官?”

“這事咱們就不要問了。他這個官不是考出來的,要靠舉薦,這話是從上面大人裏傳下來的,要張老師舉薦,張老師便找了我,要我舉薦,此薦書一層層遞上去,直遞到皇上面前。”

“那兄長所憂為何?是因為兄長不認識這個什麽隋良野,怕出什麽亂子?”

汪平點頭,“我不知道隋良野底細,萬一他將來出了什麽問題,按察索源,我怕是難辭其咎,最起碼也要落得個‘不察之過’。”

“那兄長就回拒張大人。”

“傻弟弟,且不說張大人是我老師,你想想,張大人在陽都何等地位,能要他寫薦書的,是什麽人?這事上面已經定了,不過是走個過場,借張大人的手,送這個隋良野到皇上面前,你想這個要求是誰提出來的?”

汪捕頭恍然大悟:“喔,朝廷重臣。”

“唉,臣子薦,帝王就允嗎?”

汪捕頭這才明白,“您意思是皇上定了人,但不願意憑空直拔,恐惹人閑言反對,故讓人遞請,這樣皇上就只是‘接奏請’,非‘特拔’?”

“這事該是某一位大人辦,那位大人交給張老師辦,張老師便交給我,一層一層,就像找溺死鬼,把人綁在一條繩,各個都是‘審之疏漏’,只有最後一環是‘察人有過’。”

汪捕頭不解,“這中間有何差別呢?”

“你不懂,這裏面差別大了。不出事就算了,一旦出了事……”汪平不言語,只是搖搖頭。

“那小弟這便去查查這個隋良野的底細。”

“上面的人難道不比你能查?如果他們尚且要把事情往外摘,那必然是查不到太多東西,不願擔險。”

汪捕頭嘆氣,“唉,小弟沒用,不能為大哥分憂。大哥,今晚的宴會小弟陪你一起去。”

“那可不行,你去像什麽樣子,老師托我辦事,請我做客,我帶你去,是要說我不情不願嗎?”汪平擺手,“而且知府大人去湖南,新任知府來之前,我要暫管陽都事,這時候就開罪張老師,我看你我兄弟也不必在陽都混了。”

汪捕頭只得點頭,“說的也是,前幾日我在街上巡,張老爺要問我些事,還叫我上了樓請酒。唉,只是委屈兄長了。”

“算了,出來做官的,那有不受委屈的。”

汪捕頭也附和道,“是啊,不如做那邊城小民,打漁種稻,自得其樂。”

汪平圓目一睜,“這放的什麽屁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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