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稱心之死

關燈
稱心之死

“這老九別看年紀小、一副未經世事的模樣,興許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這些日子李建成做戲要做全套,飯都沒好好吃,整的形銷骨立的,但心裏痛快啊。

你也別說他重生一遭,不跟自己的仇人李世民真刀真槍幹一場,凈在這兒拿捏這些小孩子們挑撥離間。

沒辦法,他就是打不過老二,他認。

就像李世民是二弟,他是大哥那樣,誰讓他從娘胎裏出來的晚,老二想上位,就非得踩著自己不可,這就是命。

實力比不過,就得上陰招。

再說了,就算沒他,就二鳳這“雨露均沾”的模樣,他這幾個嫡子早晚得幹成一團。

父親當年擺不平他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

日後,李世民照樣擺不平李承乾、李泰、李治。

小九會不會加入進來,只取決於二鳳能活多少年。

他要是能活到父皇那歲數,別說他的小稚奴了,他的兒子孫子們,能打的亂成一鍋粥。

不定最後便宜了哪個庶子。

雖然稚奴到了這個時候,口風咬的緊緊的,一個字也不肯說,但是李泰也不是傻子。

“簡直荒謬!”

他絕沒有對大哥暗下什麽手腳,讓大哥墜馬……他瘋了麽,他們兄弟倆還遠遠沒到這地步。

誠然,阿耶是次子,他也是次子。

但大哥不是李建成啊,他也沒有父皇天策上將的本事。

李建成:……你大哥不是我,但現在我是你大哥啊……

就算父皇寵愛,他心裏有些小九九,可他們到底是骨肉至親。

玄武門那一夜,阿娘抱著大哥和他,還有麗質,他們才是同生共死!

“一定是東宮的人在大哥面前挑撥離間……”

李泰恨恨然,利高者疑,大哥若是此番摔死了、或者摔個半死,當然他是最大的得利者。

但他對天發誓,他從未有過這樣的心思。

大哥也不會這麽想他的,一定是東宮的奸佞,不僅挑撥他們兄弟,還對小九胡言亂語!

他義正言辭說:“稚奴,你不和我說沒關系,但你一定要和阿耶說明白。把你聽到的,全都說給父皇聽。”

李治臉色更白了,慌張說:“四哥,我亂說的,沒有的事,可不能告訴阿耶聽,你也別亂說。”

說著,他推開李泰,“我自己回去就行,四哥你去忙你的吧……”

等等——

李泰一把拎住稚奴的脖子,就跟拎小雞崽似的。

不對,如果是東宮的人胡說八道,小九不會這個樣子,莫不是……

莫不是大哥說的?!

他死死釘在小九的臉,那雙平日裏溫和眸子,此刻泛出驚愕,以及一層層波濤洶湧的驚慌與怒氣。

他一字字問:“小九,你老老實實說,是不是大哥同你說的,說他這次受傷是我……是魏王府的人?”

“沒有沒有。”李治連連搖頭,縮著脖子說,“絕對不是!”

行了,那就是了!

“你信他?!”

“我不信,我真不信。”

嘴上說著不信,心裏就……加上這閃爍其詞、畏畏縮縮的態度……

李泰一下子火冒三丈,聲音陡然拔高——

“他……他胡說!他瘋了!他摔壞了腿,連腦子也摔壞了?!竟如此汙蔑我!我……我何時害過他,雉奴、你信他這瘋話?!”

李治給他這副模樣嚇哭了,四哥雖然生的胖了些,但從來都是最溫和的。

“不是四哥,大哥他沒這麽說,他怎麽會懷疑你的,絕對沒有的事。都是我亂說的,你別和阿耶說……嗚嗚嗚……”

李治的眼中帶著幾分困擾和不安,可這些話聽在李泰耳中,卻無異於火上澆油,越發堅定了他心中所想。

“他這是要害死我!其心可誅!其心可誅!”

“不是啊,大哥是夢裏說的……”

夢裏說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才更可怕。

“他疑心我,大可好好同我說,我當他神志不清、不同他一般計較,他怎麽能同你說這些話?!”

李泰的臉色青白交錯,狠狠咬了咬牙:“他還說了什麽?”

稚奴忙說:“沒有別的,只說了這一句,便又昏沈過去了。我見他情緒激動,也未敢多問。”

他頓了頓,補充道,“大哥病中囈語,做不得真。四哥真的不必掛懷,更不能讓阿耶知曉,徒增煩憂。”

他不再多言,輕聲告退:“四哥且寬心,小九先回去了。”

*

李泰回了魏王府,越想越不對勁,但他沒有敢和門下的幕僚說這件事。

他們本來就對東宮、對太子感情微妙,如今若又知道這個……只怕他都按不下去。

“大哥決不會自己這麽想我,他傷了病了,自是有人趁虛而入的。”

他回憶一下,東宮太子身邊那幾個人,幾位老師都是父皇安排的德高望重之人,決不會有如此行徑。

而且,這些日子大哥也病在床上,只入宮見了一次父皇,也沒見過老師。

那就只能是那些侍從了。

“大哥最寵愛的那個叫什麽?”

年紀最小的,比小九也大不了幾歲那個,好像是叫“稱心”來著。聽說跟太子同吃同住,就差睡到一張床上了。

“哼,這種伶人,最是會離間骨肉。”

魏王殿下這麽想可就錯了,稱心真不是這種人。

太子待他好,並不把他當一個下人,反覺得是親人。

“稱心,你知道麽。”李承乾說,“阿娘走了之後,我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才會覺得輕松……”

只有跟稱心一起,他才覺得他是承乾。

不是太子,不是父皇的兒子,不是魏王李泰的兄長,不是東宮的主子,不是大臣的儲君……

只是李承乾,他只是承乾。

可自從傷了腿,太子性情大變。

明明他和陛下、和魏王、和晉王,都還同尋常一樣。

可就是對他不一樣了,完完全全不一樣了!

他從小就是伺候貴人的伶人,最是能察言觀色、體察上意。

不對,殿下他不對!

凝視著帷帳中太子的身影,這段時日,太子大多數時候是沈默的,但也時不時會“發狂”。

他躺在榻上一動不動,或者讓人去書房給他去取一些書冊。

這些書冊多是太子殿下平日裏很少碰的典籍輿圖。

或偶爾召見幾個屬官,都非東宮嫡系。

有時候他在,有時候不在,但他所聽到的、太子問的問題瑣碎而跳躍,讓人著實摸不著頭腦。

雖然依舊允許他近身伺候,卻少了平日裏無所顧忌的親昵,多了三分審視、和五分的疏離。

稱心不知道這一切是為什麽,他想試探,卻又不敢。

只能愈發表現的謹慎乖覺、眉眼低垂,伺候筆墨、服飾衣衫,無不周到。

殿下顯然很滿意。

但是偶爾,在無人註意的角落,他凝視著“殿下”背影的眼神,會變得幽深難測。

這些時日,他只稱殿下,太子從未說過什麽。

可是從前,無人處他總是讓自己叫他“承乾”。

“殿下,奴婢不敢。”

他怎麽配稱呼太子殿下的名字,那是只有陛下和皇後才能稱呼的。

“不,就叫我承乾,我就喜歡你叫我承乾。”

他明白的,殿下在他面前只想做承乾,他不喜歡自己低眉順眼、也不樂意看到規規矩矩的自己。

他就愛開著自己笑、自己鬧,親昵大鬧、無拘無束。

所以,太子不對!

不是因為腿傷了。傷了腿,殿下應該更脆弱,更需要他。

可殿下只在陛下面前表現軟弱和奔潰,卻不在自己面前如此。

這不對!

也許,陛下沒有覺察不對,魏王、晉王沒有認為不對,但他就是知道了。

……

夜半。

東宮偏遠的一角,有一間空屋,已經廢棄多年了。

久無人至,門窗破敗。月光從屋頂的縫隙漏入,投出支離破碎的光斑。

空氣裏彌漫著灰塵和木料腐敗的味道,稱心只著一件單衣,面前擺著一張破舊的香案。

香爐裏,三炷線香緩緩燃燒。煙氣筆直上升,凝而不散。

香爐旁,有一柄桃木劍,和數張黃符。

黃符上寫了什麽,只有稱心自己知道。

燭火搖曳,稱心念念有詞,雖然臉色青白,眼神卻亮得嚇人。

桃木劍越顫越急,青煙無風自動。

稱心猛地掏出一把匕首,割破手指,將血滴在黃符上,符紙瞬間被染透。

黃符紙上,寫的是太子殿下的生辰八字。

沒錯,連這個他都告訴自己了。

巫蠱之術,他知道這是滅九族的大罪。但左右他早就沒有九族了。

他必須要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太子!

就在這時——吱的一聲,木門被人從外推開。

月光湧入,照亮門口逆光而立的李建成。

他一手拄著拐,一手持一柄長劍,長劍已經出鞘,劍尖擦在地上的塵灰。

李建成一言不發,沒有一句廢話,直接一劍將稱心釘在香案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