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醉後纏綿

關燈
醉後纏綿

夜色濃稠如墨,將整座城市的喧囂都裹進無邊的黑暗裏。陸知夏走出那棟藏滿林硯與蘇晚過往的老舊居民樓,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渾身的力氣仿佛被徹底抽空,只剩下滿心的荒蕪與刺骨的疼痛。

晚風裹挾著深秋的寒意,狠狠砸在她身上,卻吹不散心底翻湧的絕望。那些日記本上的文字、那張刺眼的報紙、林硯對著照片痛哭的模樣,還有自己多年來偏執堅守的仇恨,在腦海裏反覆交織,擰成一把鋒利的刀,一下下淩遲著她的五臟六腑。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林硯推入深淵的可憐人,她靠著覆仇的執念撐過許多顛沛流離的日夜,把林硯當成此生唯一的仇敵,步步為營,處心積慮,只為讓對方血債血償。可到頭來,所有的真相都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告訴她:從始至終,錯的都是陸家,是她敬愛的父親,是她一直引以為傲的家。

是陸家先不擇手段竊取蘇氏機密,惡意吞並蘇家產業,逼死了蘇晚,逼得蘇父蘇母雙雙離世,是她的父親,親手毀了林硯的全世界。而後來陸家覆滅,不過是因果循環,是林硯拼盡全力為摯愛、為蘇家討回的公道。

她爸才是始作俑者。

她的恨,她的苦,她所有的掙紮與算計,都成了一場荒唐至極的笑話。

她該恨誰?又該向誰覆仇?

陸知夏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眼眶始終通紅,淚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混著晚風,砸在衣襟上,冰涼刺骨。她不想回家,那個滿是偽裝與算計的地方,此刻讓她無比窒息;她也不想留在這片滿是真相的區域,每一處空氣,都在提醒她自己有多愚蠢,有多殘忍。

腳步不自覺地朝著城市裏小眾的清吧走去,她記得,附近富安路有一家安靜的拉吧,沒有聒噪的音樂,沒有喧鬧的人群,只有淡淡的酒香與舒緩的旋律,適合獨自消化情緒。她從未去過這樣的地方,可此刻,她只想找個角落,把自己徹底灌醉,暫時逃離這讓人崩潰的現實。

不過二十分鐘,陸知夏便走到了富安路的那家拉吧。店面裝修簡約低調,暖黃色的燈光透過玻璃門散出來,透著幾分靜謐,門口擺著幾組露天的桌椅,被綠植輕輕環繞,避開了街道的喧囂,是絕佳的獨處角落。

她沒有走進店內,徑直走到最偏的那處露天座位坐下,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將自己蜷縮在陰影裏,仿佛這樣就能躲開全世界的目光。她擡手叫來服務生,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隨意點了幾杯度數不低的果酒,又要了一包煙。

酒水很快上桌,玻璃杯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陸知夏抓起酒杯,仰頭就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水滑過喉嚨,灼燒著食道,帶來一陣鈍痛,可這點疼痛,卻遠遠不及心底萬分之一的煎熬。

她沒有絲毫停頓,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裏灌酒,指尖顫抖著拆開煙盒,抽出一根煙,笨拙地用打火機點燃。煙霧繚繞升起,眼眶更紅了,可她還是忍著不適,一口接一口地抽著。

尼古丁的味道在口腔裏彌漫,醉意一點點湧上腦海,可那些殘酷的真相,非但沒有變得模糊,反而越發清晰。她想起蘇晚筆記本裏溫柔的文字,想起那個滿心都是林硯的女孩,最終卻落得那般淒慘的下場;想起林硯平日裏冷漠的眉眼,藏在眼底深處化不開的傷痛與愧疚;想起自己一次次用冰冷的眼神看向林硯,用帶著敵意的話語試探、傷害她,心口就像是被生生撕開一道大口子,冷風往裏灌,疼得她無法呼吸。

她是仇人之女,是毀掉林硯一切的人的女兒,可林硯卻一次次對她心軟,對她包容,甚至在她刻意的靠近裏,付出了真心。而她呢?她帶著滿腔仇恨,像個劊子手,一次次往林硯早已傷痕累累的心上捅刀子,她和自己那卑劣的父親,又有什麽兩樣?

愧疚、悔恨、痛苦、茫然,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將她徹底淹沒。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抽了多少煙,只知道桌上的酒杯空了一個又一個,煙盒裏的煙漸漸見了底,散落的煙蒂堆成了一小堆。

她本就不勝酒力,平日裏幾乎滴酒不沾,此刻空腹飲酒,不過半小時,就已經醉意上頭。視線變得模糊,腦袋昏沈發脹,渾身都泛起無力感,可她依舊不肯停下,只想用酒精徹底麻痹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讓她痛不欲生的真相。

期間,有好幾個氣質各異的女人,被她落寞又清冷的模樣吸引,紛紛上前想要搭訕,索要她的聯系方式。她們眼裏的欣賞與善意格外明顯,可陸知夏卻始終低著頭,沈浸在自己的痛苦裏,對所有靠近的人都視而不見,只用冰冷又疏離的語氣,一一拒絕。

此刻的她,心裏被痛苦填滿,再也容不下任何人和事,只想一個人守著這份蝕骨的煎熬,直到徹底崩潰。

最讓她奔潰的是她意識到即使她們兩之間隔著無比濃烈的恨,她卻依舊深愛著林硯。

酒水漸漸喝光,醉意徹底席卷了她的神智,陸知夏靠在墻壁上,眼神渙散,淚水再次無聲滑落。她渾渾噩噩地掏出手機,指尖不受控制地在通訊錄裏滑動,最終,定格在那個她爛熟於心、卻從未主動撥打過的號碼——林硯。

心底有個聲音在瘋狂叫囂,她好難受,好痛苦,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她只想見到林硯,哪怕面對的是無盡的指責與怨恨,她也不想再一個人扛著這一切。

顫抖著指尖,她按下了撥號鍵,將手機緩緩貼在耳邊。

聽筒裏傳來規律的忙音,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不過幾秒,電話就被接通,林硯低沈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擔憂的聲音傳來,透過電波,清晰地落在她耳邊:“餵,知夏?”

只是一聲呼喚,陸知夏的眼淚就瞬間決堤,所有的堅強與偽裝,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她張了張嘴,喉嚨哽咽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許久,才帶著濃重的哭腔與醉意,斷斷續續地開口:“林硯……我在富安路……富安路那家拉吧,你來接我……”

她沒有多說一個字,說完這句話,便再也支撐不住,微微垂著頭,任由淚水肆意流淌。

電話那頭的林硯,聽到她沙啞破碎的聲音,瞬間察覺到不對勁。心底猛地一緊,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她立刻起身,拿起車鑰匙,語氣裏滿是急切與慌亂:“你待在那裏不要動,不要亂走,我馬上過來!”

掛掉電話,林硯幾乎是沖出了家門,快步走向車庫。她一路狂飆,油門踩到底,平日裏二十分鐘的路程,硬生生縮短了一半。腦海裏不斷浮現出陸知夏的聲音,那是從未有過的脆弱與痛苦,她心裏清楚,陸知夏一定是去了那棟老房子,一定是看到了蘇晚的筆記本,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林硯太了解陸知夏了,她看似冷漠倔強,實則內心單純善良,一直活在父親正直善良的濾鏡裏,從未經歷過世間的陰暗與不堪。這樣的她,在得知自己敬愛的父親犯下那般滔天罪孽,得知自己多年的仇恨全是一場笑話,得知自己一直在傷害一個滿心是她、卻被陸家害得家破人亡的人時,該是何等的崩潰與絕望。

這個世界,對她太過殘忍,讓她毫無防備地直面這樣殘酷的真相,她該如何接受,又該如何自處?

一路風馳電掣,林硯終於趕到富安路,將車穩穩停在拉吧路邊。車子還沒停穩,她就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馬不停蹄地朝著拉吧跑去,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滿心都是對陸知夏的擔憂與心疼。

很快,她就看到了露天角落那個蜷縮在陰影裏的身影。

陸知夏靠在墻壁上,長發淩亂地散落在臉頰兩側,臉色慘白如紙,雙眼緊閉,醉意濃濃,顯然已經有些不省人事。桌上散落著滿滿的煙蒂,空酒杯東倒西歪,一片狼藉,看得林硯心口狠狠一抽,疼得幾乎窒息。

她緩步走上前,蹲在陸知夏面前,看著她眼角未幹的淚痕,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滿心都是酸澀。她就知道,知道真相後的陸知夏,一定會把自己折磨成這副模樣。

“知夏,醒醒,我帶你回家。”林硯放輕聲音,語氣裏是藏不住的溫柔與心疼,她緩緩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住陸知夏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將她從椅子上扶起來。

陸知夏渾身發軟,幾乎所有的重量都倚靠在林硯身上,鼻尖縈繞著林硯身上獨有的清冷雪松香氣,讓她混沌的神智有了一絲清醒。她微微睜開眼,模糊地看著眼前熟悉的臉龐,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嘴裏喃喃地說著什麽,卻聽不真切。

林硯沒有多問,只是穩穩地扶著她,一步步朝著車子走去。她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了懷裏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看著陸知夏醉醺醺、脆弱不堪的模樣,看著桌上那一堆煙蒂,她心裏清楚,所有的隱瞞,所有的過往,都已經被陸知夏知曉,這個善良的姑娘,正被上一輩的恩怨,折磨得遍體鱗傷。

將陸知夏輕輕扶到副駕駛座,系好安全帶,林硯才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這一次,她不敢再開快,生怕顛簸到懷裏的人,只是平穩地朝著家的方向駛去。車廂裏很安靜,只有陸知夏輕微的啜泣聲,林硯時不時側頭看她一眼,眼底滿是心疼與無奈,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有些傷痛,終究需要她自己慢慢消化,而她能做的,只有陪在她身邊,守著她,護著她。

車子很快駛回住處,林硯熄火停車,小心翼翼地將陸知夏從副駕駛抱出來,穩穩地打橫抱起,緩步走進電梯,回到家中。

屋內暖黃的燈光亮起,驅散了夜色的寒涼。林硯抱著陸知夏走進臥室,輕輕將她放在柔軟的大床上,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呵護稀世珍寶。看著她緊鎖的眉頭,泛紅的眼眶,林硯滿心憐惜,轉身想要去廚房給她倒一杯溫水,幫她緩解酒後的不適。

可就在她剛轉過身,準備邁步離開的時候,手腕卻突然被一只溫熱的手緊緊抓住。

力道不大,卻帶著十足的依賴與不舍,生怕她就此離開。

林硯身形一頓,緩緩回頭。

只見原本醉意朦朧的陸知夏,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眼底滿是水汽,帶著醉後的茫然與脆弱,還有化不開的愧疚與依戀。她緊緊抓著林硯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聲音沙啞又軟糯,帶著哭腔,一字一句地說道:“別走……陪我。”

只是簡單的三個字,卻瞬間擊潰了林硯心底所有的防線。

她停下腳步,沒有再動,就那樣站在床邊,靜靜地看著陸知夏,眼底滿是溫柔的寵溺。

下一秒,陸知夏掙紮著從床上坐起身,不等林硯反應,便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微微踮起腳尖,仰頭朝著林硯的唇,吻了上去。

這個吻,帶著濃重的酒氣,帶著無盡的淚水,帶著愧疚、悔恨、痛苦,還有壓抑已久的情愫,洶湧而熱烈。陸知夏的吻生澀又慌亂,只是單純地貼合著林硯的唇瓣,卻用盡了自己所有的力氣。

林硯渾身一僵,隨即立刻反應過來,伸手緊緊抱住她的腰,反客為主,加深了這個吻。

沒有絲毫的猶豫,沒有絲毫的保留,兩人吻得難舍難分,仿佛要將彼此都揉進自己的骨血裏。這些日子的試探、防備、敵意、隱忍,還有上一輩的恩怨糾葛,都在這個深情又破碎的吻裏,漸漸消融。

林硯抱著她,力道越來越大,恨不得將眼前這個人徹底溶進自己的身體裏,再也不分開。她等這一天,等這份靠近,等了太久太久。在無數個思念蘇晚的夜裏,在無數次面對陸知夏的掙紮裏,她都克制著自己的心意,可此刻,看著如此脆弱痛苦的陸知夏,她再也無法克制,只想用這樣的方式,安撫她所有的傷痛,告訴她,自己一直都在。

醉意與情愫交織,夜色變得愈發纏綿。林硯輕輕將陸知夏放倒在床上,俯身靠近,吻順著她的眉眼、臉頰,一路往下,帶著無盡的心疼與珍視,溫柔地撫平她所有的不安與傷痛。

她動作輕柔,極盡溫柔,每一個觸碰,都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懷裏的人,是她愛入骨髓的存在,是她想要用盡一生守護的光,即便她們之間隔著血海深仇,隔著無法磨滅的過往,她也依舊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意。

昏暗的燈光下,氣氛旖旎而纏綿,兩人緊緊相擁,在彼此的懷抱裏,找到了唯一的慰藉。林硯抱著懷裏溫熱的身軀,心底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強烈念頭,若是她們可以一直這樣相擁在一起,若是可以擁有一個屬於彼此的孩子,組成一個完整的家,再也不用被過往的恩怨束縛,再也不用承受分離與痛苦,那該有多好。

她想要的從來不多,不過是眼前人的平安喜樂,不過是能一直陪在她身邊,守著她,護著她,撫平她所有的傷痛,給她一世安穩。

窗外的夜色依舊深沈,屋內卻暖意融融,所有的愛恨、恩怨、傷痛,都在這一刻的纏綿裏,化作了繞指柔情。

她們終究,還是困在了上一輩種下的因果裏,可這次就讓她們忘掉一切而愛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