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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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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酷刑

陸知夏徹底消失,一晃便是整整一個月。

這三十個日夜,是林硯有生以來最漫長的酷刑。

江城的濕熱依舊纏纏綿綿,籠罩著整座城市,卻再也吹不散她周身的寒意。曾經雷厲風行、手腕強硬的林硯,徹底褪了往日的鋒芒,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下頜線繃得愈發鋒利,原本合體的西裝套在身上,顯得空蕩又單薄,眼底是揮之不去的青黑,原本銳利有神的眼眸,只剩下一片渾濁的疲憊,連眼神都變得渙散,沒了半分精氣神。

公司的事務她早已無心打理,往日裏事事親為,如今不過是應付了事。會議室裏,下屬匯報工作時戰戰兢兢,看著首位上走神發怔的林總,誰也不敢多言。她常常盯著桌面的文件半天,目光卻沒有焦距,腦子裏反反覆覆全是陸知夏的影子,笑的、哭的、溫順的、帶著恨意的,每一個模樣都在撕扯著她的心臟,讓她喘不過氣。

助理看著日漸憔悴的林硯,滿心擔憂卻無從勸慰,那個叫陸知夏的女人,早已成了刻進林硯骨血裏的執念,是她的命,也是她的劫。

每當暮色降臨,城市被霓虹吞噬,林硯便會推開所有應酬,獨自驅車穿梭在江城的大街小巷,漫無目的地尋找,最後總會停在一家又一家拉吧門口。

她從不是流連這種場所的人,可為了陸知夏,她把江城大大小小、風格各異的拉吧都找了個遍。

她心裏揣著一絲微茫到近乎可憐的希望——陸知夏恨她,要與她作對,會不會就藏在這樣的地方?她奢望著能在下一個轉角,下一個吧臺,撞見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哪怕她清楚,陸知夏從前從不愛這樣喧鬧的地方,哪怕她心底一萬個不願意,會在這樣魚龍混雜的地方見到她,可比起徹底失去,她寧願接受所有不堪的可能,只要能再見到她,確認她平安就好。

這些拉吧裏,燈光暧昧,人影攢動,隨處可見眼神炙熱、大膽試探的人。林硯生得極好,身形高挑,氣質冷冽,即便滿臉憔悴,也難掩骨子裏的矜貴與破碎感,自成一道惹眼的風景。

接連一個月,總有不同的女人借著酒意上前搭訕,眉眼間的愛慕與試探毫不掩飾,有人遞酒,有人柔聲搭話,更有人直接拿出手機,想要添加她的聯系方式。

可每一次,林硯都只是漠然擡眼,一言不發地擡起自己的左手。

無名指上,一枚素圈鉑金婚戒靜靜套在那裏,款式簡單,卻被她呵護得光潔如新。這是她們私下約定的見證,是她如今唯一的精神寄托,也是她拒絕所有人的理由。

“已婚。”

她的聲音沙啞幹澀,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短短兩個字,便劃清了所有界限,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她的心裏,眼裏,從來都只裝得下陸知夏一個人,除此之外,再無旁人。

日覆一日的尋找,換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她喝遍了各家拉吧的酒,從清淡的果酒到濃烈的威士忌,酒精麻痹著她的神經,卻越發清晰地勾勒出陸知夏的模樣。她心裏積攢了太多的疑問,太多的擔憂,太多的悔恨——她走的時候有沒有帶夠錢?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穩?她是不是還在恨她,恨到寧願漂泊在外,也不願再回到她身邊?

那些未曾說出口的道歉,那些想要彌補的心意,那些刻入骨髓的思念,全都堵在胸口,化作沈甸甸的痛楚,日夜折磨著她。

這天午後,陽光難得穿透厚重的雲層,灑下幾縷暖意。

林硯驅車路過街角的便利店,鬼使神差地停了車。她走進店裏,胡亂拿了兩瓶水和一包薄荷糖,那是陸知夏從前偶爾會吃的口味。付完錢走出便利店,她剛擰開瓶蓋,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對面的街道,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一道纖細的身影匆匆走過。

黑色的短發利落清爽,穿著一身寬松的黑色休閑裝,身姿挺拔,走路的姿態,側臉的輪廓,哪怕只是一個匆匆的背影,林硯也敢用性命發誓,那就是陸知夏!

是她!真的是她!

思念了整整一個月的人,就這麽猝不及防地出現在眼前,林硯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瞬間崩塌。她手裏的礦泉水瓶重重砸在地上,水流淌了一地,她全然不顧,瞳孔震顫,嘴裏無意識地呢喃著“知夏”,發了瘋似的朝著馬路對面沖去。

可就在她擡腳的瞬間,路口的紅燈驟然亮起,刺耳的車鳴聲此起彼伏,川流不息的車流瞬間將馬路隔斷,將她和那道身影隔成了兩個世界。

“讓開!都讓開!”

林硯失控地朝著車流大喊,臉色慘白如紙,她想要不顧一切地闖過去,卻被疾馳而過的車子逼得連連後退。她死死盯著馬路對面,眼睛裏布滿血絲,雙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她卻渾然不覺疼痛。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紅燈的倒計時在屏幕上跳動,每一個數字都像是在嘲諷她的無能。她渾身顫抖,心臟狂跳到幾乎炸裂,滿心都是恐懼——恐懼再一次眼睜睜看著陸知夏消失,恐懼這來之不易的重逢,不過是她的一場幻覺。

終於,綠燈亮起。

林硯幾乎是飛奔著穿過馬路,裙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顧不上來往的行人,顧不上自身的安危,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抓住她,這一次一定要抓住她!

可當她氣喘籲籲、跌跌撞撞地沖到對面的人行道上時,原本那道熟悉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無影無蹤。

周圍人來人往,喧鬧嘈雜,卻再也沒有那個她心心念念的人。

林硯僵在原地,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幹,她茫然地環顧著四周,眼底的光亮一點點熄滅,只剩下無盡的死寂與絕望。她緩緩蹲下身子,雙手插進頭發裏,用力地揪著,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

她又把她弄丟了。

又一次。

都怪她,怪她反應太慢,怪她沒有早一點發現,怪她當初親手把人推開,怪她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才會連一次好好重逢的機會,都不肯給她。

巨大的自責與悔恨將她淹沒,她蹲在街角,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人,眼眶通紅,淚水在眼底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這一天,林硯徹底失魂落魄。

回到公司,她坐在辦公桌前,半天都沒能處理完一份文件,眼前反反覆覆閃過剛才馬路對面的身影,揮之不去。心神不寧,坐立難安,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她瞬間緊繃神經。她甚至開始懷疑,下午看到的到底是不是陸知夏,還是她思念成疾,出現了幻覺。

煎熬著等到下班,夜幕再次籠罩江城。

林硯沒有回家,而是習慣性地驅車,去了那家她常去的、以夜店風為主的拉吧。

這家拉吧是江城最熱鬧的場所之一,一進門,震耳欲聾的音樂便席卷而來,重低音炮震得人胸腔發顫。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光閃爍變幻,紅的、綠的、紫的光束在人群中穿梭,舞池裏擠滿了盡情狂歡的人,女人們肆意扭動著腰肢,在暧昧又瘋狂的氛圍裏,宣洩著內心的情緒。酒精的味道、香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彌漫在悶熱的空氣裏,喧鬧得讓人頭暈目眩。

林硯熟門熟路地走到自己預定的角落卡座,這裏視野開闊,能看清整個舞池和舞臺,這也是她一個月來,每次都選這裏的原因。

她擡手叫來營銷,讓對方把上次存在這裏的威士忌拿了過來。沒有加冰,沒有兌任何飲料,她直接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仰頭一飲而盡。

濃烈的酒精劃過喉嚨,帶來火辣辣的灼痛感,順著食道滑進胃裏,燒得她渾身發燙,卻依舊壓不住心底的寒涼。

一杯接著一杯,威士忌的酒勁上頭很快,不過片刻,林硯便覺得腦袋昏沈,視線開始變得恍惚,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整個人陷入了半醉半醒的狀態。

她靠在卡座上,目光渙散地望著舞池裏扭動的人群,眼神空洞,心裏卻依舊在瘋狂地思念著陸知夏。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道身影,猝不及防撞入她的眼簾。

那人身形纖細,穿著黑色的短款上衣,露出一截纖細的腰肢,在舞池裏隨著音樂輕輕晃動,側臉的輪廓,身形的弧度,像極了她日思夜想的陸知夏!

“知夏……”

林硯嘴裏喃喃出聲,瞬間忘了所有,酒精沖散了她最後一絲理智。她猛地站起身,桌上的酒杯被碰倒,酒液灑了一桌,她全然不顧,跌跌撞撞地穿過擁擠的人群,朝著舞池裏的那道身影沖去。

人群擁擠,推搡之間,她好幾次險些摔倒,卻依舊不管不顧,奮力撥開人群,終於走到那人面前。

不等對方反應,林硯伸出顫抖的手,一把死死抓住那人的手臂,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拽到自己眼前。

她湊近,睜大眼睛,死死盯著對方的臉,想要看清那朝思暮想的眉眼。

可視線清晰的那一刻,林硯渾身一僵,眼底剛剛燃起的光亮,瞬間熄滅殆盡。

不是。

不是陸知夏。

只是身形、穿著有幾分相似罷了。

對方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滿臉錯愕,皺著眉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你幹什麽?放開我!”

“抱歉……”

林硯緩緩松開手,嘴角扯出一抹苦澀又絕望的笑,眼底滿是失落與悲涼。她轉身,腳步虛浮地想要回到卡座,滿心都是鋪天蓋地的絕望,或許,她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陸知夏了。

可就在她轉身的瞬間,整個拉吧的音樂驟然一變,原本喧鬧的舞曲戛然而止,聚光燈瞬間收攏,齊刷刷地打在了舞臺正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舞臺上的動靜吸引,舞池裏的喧鬧也漸漸平息。

林硯也下意識地擡頭,朝著舞臺望去。

這一眼,便再也移不開視線。

閃爍的霓虹燈光中,一道身影緩緩從舞臺後側走出,一步步走到打碟臺前。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酷颯的工裝,短款外套敞開,裏面是簡單的白色吊帶,勾勒出纖細卻挺拔的身形。黑色短發被微微打理過,額前的碎發遮住些許眉眼,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臉龐,眉眼、鼻梁、唇形,無一不和陸知夏一模一樣,冷白的肌膚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眼尾依舊帶著那抹勾人的弧度。

可她的眼神,卻冰冷疏離,沒有絲毫往日的情愫,周身縈繞著一股陌生的、桀驁又淩厲的氣場,與從前那個或是溫順或是帶著恨意的陸知夏,判若兩人。

她站在打碟機前,指尖輕輕落在調音臺上,擡眼掃過臺下人群,聲音透過麥克風,清冷又疏離,傳遍整個拉吧:

“大家好,我是今晚的DJ,慕池。”

慕池。

不是陸知夏。

可那張臉,分明就是她!

林硯站在原地,渾身血液瞬間倒流,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悲傷、絕望、思念,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不顧一切的沖動。她再也顧不上舞臺,顧不上臺下無數人的目光,顧不上所謂的體面與理智,像瘋了一般,奮力推開眼前的人群,不顧一切地朝著舞臺沖去!

“讓開!都讓開!”

她嘶吼著,聲音嘶啞破碎,三步並作兩步沖上舞臺,不顧周圍的驚呼與詫異,徑直走到打碟臺前,一把抓住了陸知夏——不,是慕池的手。

她的指尖冰涼,掌心滿是薄汗,死死攥著那只熟悉的手,仿佛攥著自己最後的救贖。

四目相對。

林硯的眼底布滿血絲,淚水終於再也忍不住,順著憔悴的臉頰滑落,滴落在兩人相握的手背上。她看著眼前這張魂牽夢縈的臉,聲音顫抖,帶著哭腔,一字一句,用盡全身力氣說道:

“知夏!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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