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魑魅魍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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魑魅魍魎

已是深夜。

無邊無際的夜幕將整個洛州沈沈籠住,偶爾有一絲細微的聲音出現,也很快消散在了這片夜色中。

更夫已走過三巡。

他一手持梆,一手持鑼,背負燈籠。燭火搖曳間,梆子猛然一聲脆響,將夜幕劃破一瞬。

“鐵衣凝霜月如鉤,炭爐添柴暖閣樓。

星河寂靜人歸夢,魑魅魍魎速退避!

三更到!”

馬蹄聲便是在這時響了起來,將打更人的聲音淹沒在長街上。

那更夫原本正有些困倦,百無聊賴的打著哈欠,被這突然響起的馬鐵聲一驚,兩分困意立刻消散無痕,那個哈欠也僵在了臉上。

他有些僵硬地扭頭,看向馬蹄聲傳來的方向。

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漸漸踏入更夫燭火映照的範圍內。

一匹棗紅色的駿馬嘶鳴一聲,前蹄重重落在地上,將那更夫嚇得踉蹌了一步,身子猛然朝後倒去。

預想之中的疼痛卻並沒有到來……

一只溫熱的大手從馬上伸了出來,緊緊拽出更夫的胳膊,將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小心。”

更夫聽見馬上那個年輕男子說道。

“多謝,多謝。”

那更夫連連道謝,駿馬上的那個男子卻並沒有多餘的反應,待更夫站穩以後,便一揮馬鞭,毫不留戀地離開了這裏。

那更夫在原地楞了一瞬,突然想起來什麽。

他慌忙轉身,朝著那男子離開的方向追去,一邊追還一邊大聲喊到:“城中宵禁,不許策馬!下馬!下馬!”

但那男子卻像充耳不聞一樣,只留給更夫一個高舉馬鞭的背影,便消失在了無邊的黑暗中。

直到連那個男子的背影都再也看不清了以後,更夫才停了下來,氣喘籲籲地站在原地。

“這人真奇怪。”他有些抱怨,“大半夜的,在這縱馬,當真是不要命了。”

說到這,他頓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胳膊上還殘留著一分剛剛那年輕男子扶起自己的力度。

“倒是個好人……”那更夫頓了一下,語氣中有些惋惜,“可惜了。”

他搖搖頭,轉頭走了回去,打算撿起自己剛剛扔在地上的梆子和鑼,繼續巡邏。

昏黃的燭火下,掉落在地上的梆子和鑼上有些星星點點的黑色印記。

更夫皺起了眉頭。

他伸出手指,輕輕摸了下那黑色的印記,觸發濕滑,像水一般。那更夫咽了口口水,將手指緩緩放在鼻子下面……

下一刻,他像見了鬼一樣,將手指猛然在衣服上搓了搓,連滾帶爬得跑了。

今日的皇城,顯得格外不同。

馬蹄聲破空而來,晏堇在門前勒馬,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了城墻腳下。

“來者何人!”城墻上的金吾衛大聲呵斥。

“晏堇有事求見聖人。”晏堇擡頭,從懷中摸出一塊玉佩,高高舉起。

城墻上探出一個腦袋,細細看了看晏堇,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東西,然後又縮了回去。不一會,細密的腳步聲響起,魏驍快步走了過來。

宮門應聲而開。

魏驍站在門洞前朝晏堇行了一禮。

“深更半夜,晏世子為何而來?”魏驍問道。

“我有要事,要面見聖人。”

魏驍擡頭,看了眼天色,有些猶豫:“世子,此時已經接近醜時了,聖人怕是早就睡下,世子不若明日一早再來……”

“我此時一定要面見聖人。”晏堇直接打斷了魏驍的話,“聖人登基時曾賜給我阿爺一道恩典,準我晏家在緊急時刻調動京畿各兵士,包括金吾衛。”

玉佩被晏堇拋出,落入到魏驍手中。借著燈火,魏驍認真打量著手中的那枚玉佩。

這東西,從聖人賜下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沒有見過了……

原本以為此生再也不會有看見這塊玉佩的機會,卻沒想到,竟然在此番境地裏再次見到。

魏驍嘆了一口氣,雙手舉過頭頂,規規矩矩地將玉佩還到了晏堇手中,然後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世子,請。”魏驍說道,“夜已經深了,世子行路一定要小心,不要摔傷。”

夜的確已經深了,但皇宮內不管是什麽時辰都燈火通明,定不會讓行路的貴人們有什麽不測。

晏堇的影子搖晃在石板階上,然後被拉長,拉長,直到凝成一線。

猛然,在一個轉彎處,一團黑影沖了過來,和晏堇的影子撞翻一塊,融為一體。

晏堇狠狠抓住朝自己撞過來的那個人,厲聲問道:“你是誰?在宮中竟然這樣莽撞!”

來人垂著頭,一聲不吭,頭發將整張臉覆蓋住,讓晏堇看不清他的面龐。

晏堇手下微微用力,被抓住的那個人微微地抖了起來。

晏堇盯著他,被沖撞的憤怒漸漸消退後,他竟然升起了一絲恐慌。

這裏是大邕皇宮。

哪怕是在深夜,這皇宮中的丫鬟和太監,也大部分都是醒著的,更何況還有金吾衛時時巡邏,晝夜不歇,怎麽會……讓這樣一個蓬頭垢面的人在皇宮裏亂竄?

除非……

晏堇伸手,朝那亂成一團的頭發伸過去,想將那頭發拿來,看看頭發下到底是誰。

他的手剛接觸到那人的頭發,一直沈默不語的人突然動了起來。

他猛然往後一仰,逃脫了晏堇的手。然後大叫了起來。

“不要過去!不要過去!不要過去!不要過去!”

刺耳的尖叫聲在安靜的夜中格外刺耳。

晏堇條件反射般得想去堵住他的嘴,卻已經為時已晚。

金吾衛終於後知後覺的發現了此處的不對勁,一只箭矢破空而來,噗嗤一聲鉆入了那人的身體。

箭矢穿胸而出,帶起一抹血花,濺在晏堇的身上。

那人抽搐了幾下,便癱倒在地上,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直到此時,一隊金吾衛們才從遠處跑了過來,為首之人朝晏堇行了一禮,才示意其他人將人拖走。

“末將不才,讓世子受驚了。人已經處理好了,世子不用擔憂。”

“他是誰?”晏堇問道。

一個年輕人上前,扒開了那人如枯草一般擋住臉頰的頭發。

頭發下是一張青白枯瘦的臉,兩頰枯瘦的一雙眼睛緊緊閉著,眼下掛著碩大的黑眼圈。

晏堇盯著那張臉看了半晌,終於確定,他並不認識此人。

“這是冷宮中的一個小太監。”為首那人向晏堇解釋道,“前幾年不知道怎麽了,突然生了場病,自那以後,腦子便有些問題。按理說應該打殺了的。但聖人仁慈,便一直將他拘在冷宮裏,每日給口飯吃,讓他有片瓦遮身。

今天不知道是怎麽了,竟然從冷宮中跑了出來,沒想到驚擾了世子。請世子恕罪。”

原來如此,晏堇心下稍安。他擡了擡手,示意禦林軍繼續幹活,那小太監的屍首很快就被搬了下去,連血痕也被刷得一幹二凈。

“本身也是個可憐人,好好安葬了吧。”晏堇囑咐道。

那為首之人應了聲“是”,才帶著其他人離開。

許是因為這場鬧劇,晏堇到達太極殿時,裏面已經燈火通明。

聖人身旁福祿已經早早等在了殿外頭,看見晏堇過來,慌忙迎了上來。

“世子,您怎麽這時候進宮了。”他壓低聲音,湊在晏堇耳側低語,“寧王殿下不是已經告訴您了,聖人龍體有恙。您現在大張旗鼓地進宮,這……這……這讓人怎麽辦呀!”

“你怎麽知道寧王跟我說了什麽?”晏堇停步,目光如刀般刺向福祿。

“瞧您問的!”福祿堆起一臉微笑,指了指殿內,“剛剛您進宮的消息傳過來,寧王殿下可氣得不輕,在那絮絮叨叨說了好長時間,老奴的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福祿還是說得太委婉了。晏堇想,根據他對李稷的了解,聽到他此時進宮的消息,李稷絕不會絮絮叨叨,更有可能會大罵出口。

晏堇摸了摸鼻子,難得有些愧疚。

“那……此時在殿中的是……”晏堇試探道。

福祿露出了一個了然的微笑:“聖人喝了藥,到傍晚的時候,精神頭好一些了。此時正在殿中。”

不是李稷就好……

晏堇舒了一口氣。

福祿又拉住了晏堇,囑咐道:“雖說精神頭好了一些,但聖人此次病情兇險異常,禦醫也是廢了好大的勁。世子說話,可千萬千萬註意,絕不能讓聖人動怒了。”

晏堇點點頭,示意自己心中有數。然後一掀衣擺,跪在了殿門口。

“晏堇求見聖人!”晏堇高喊。

“滾進來。”殿內傳來一道嘶啞的聲音,晏堇忙不疊地滾了進去。

殿內,聖人坐在高位,單手支頭,看見晏堇“滾”了進來,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又恨鐵不成鋼地閉上了眼睛。

“你來做什麽?李稷沒有告訴你,朕不舒服嗎?”

“說了。”晏堇如實回答。

“那你來做什麽!”聖人隨手拿起一個茶盞,“砰”得一聲扔到了晏堇腳下。

晏堇慌忙從地上站了起來,手忙腳亂地跳了幾下躲過那個茶盞。

這一砸,晏堇也委屈起來了,他站在原地就開始嚷嚷:“聖人還問我來做什麽,應該問問你那好尚書大人做了什麽!”

“誰又怎麽你了?值得你半夜鬧出這麽大的動靜,來擾朕休息!”

晏堇訕笑一聲,走近聖人,裝模作樣地為他捏起了肩:“也沒有什麽大事,我想讓聖人傳召楊為之。”

“他?”聖人微微睜開眼睛,看向一臉乖巧的晏堇,“我閑來無事,傳召他做什麽?”

“讓他把蘇蘅給我交出來!”晏堇手下猛然用力,換來聖人“啪”得一下打在他的手背上。

“你找蘇蘅關楊為之什麽事,你找楊為之又關朕什麽事?你半夜進宮,就是為了把朕的肩膀掰斷不是?!”

聖人動了動自己的肩膀,語氣中滿是埋怨。

“朕也懶得再管你的事。我給你一道聖旨,你自行去找楊為之,把你們之間的事情說清楚。找到蘇蘅以後,讓他進宮來見朕。”

“為什麽讓蘇蘅進宮?”晏堇問。

“朕懶得看見你,也不想跟你說話。讓蘇蘅來把你們之間的事情說清楚。”

“為什麽讓蘇蘅進宮?”晏堇又問。

“朕不是說了……”

聖人猛然扭頭,看向晏堇,然後所有的話瞬間卡在了他的喉嚨裏。

晏堇紅著一雙眼睛,再次問道:“你到底為什麽要讓蘇蘅進宮!”

聖人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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