舐犢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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舐犢情深
“懷安，你為什麽一定要刨根問底呢？”聖人問道，語氣中是滿滿的不舍，“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去找到蘇蘅，把他送進宮來，然後在我的庇護下安穩地度過一生，不好嗎？”
“你現在問到這種程度，你讓朕怎麽辦呢？”
聖人伸出手，似乎是想摸一摸晏堇的臉龐，卻被他猛地躲開了。
晏堇看向聖人，他從未覺得自己和這個人如此陌生過。
阿爺死後，他便被聖人帶進宮撫養。
雖說只是養在膝下，代友育子，但是聖人待他，向來是有求必應，甚至比對自己親生的寧王和豫王都要親熱幾分。
也正因為這份親熱，晏堇雖自小失怙，卻從來沒有羨慕過任何人。
聖人，說是他第二個阿爺也不為過。
但如今……
晏堇後退幾步，看向聖人再次問道：“到底為什麽要讓蘇蘅進宮？”
聖人收回了僵在半空中的手，又嘆了一口氣：“你是怎麽發現的？”
話沒有問清楚，但多年的默契卻讓晏堇聽明白了。
他沈默了一刻，然後從懷中拿出了一個東西。
寒光在晏堇指尖一閃而過。
聖人微瞇了下眼睛，看向晏堇手中的東西——那是一根銀針。
“這是什麽東西？”他有些驚訝。
“進入太極殿之前，有個發瘋的小太監撲到了我身上。”晏堇說。
“朕知道。那個奴才一直在冷宮關著，不知道為什麽會沖撞了你。”
“他會沖撞到我，是因為冷宮中還偷偷關了其他人吧。”
此話一出，聖人的臉色立刻陰沈了下來。他看著晏堇手中的銀針，半晌才勾了勾唇角：“沒想到他還有這種本事。”
“我也沒想到，祝聞竟然在這裏。”晏堇收起手中的銀針，目光沈沈。
晏堇的手指只差一毫就要觸摸到那個小太監的亂糟糟的頭發，卻又突然停了下來。
在一瞬間的慌亂過後，他突然在這個小太監身上，聞到了他這輩子印象最深刻，也認為再也不可能會聞到的味道。
聖殿裏的那股墨臭味。
那小太監抓著他的手臂，垂著頭左右搖擺，時不時還發出一聲詭異的、含糊不清的亂叫。這個模樣，幾乎是立刻就讓晏堇想起來了聖殿中的那些“寂滅之人。”
如此狀況再加上這股味道，實在是讓他不能不多想。
晏堇端詳著身前這個小太監。
遠處，禦林軍的身影在燈籠下晃動，顯然是發現此處的問題。
而就在這一瞬間，晏堇註意到了那重重黑發掩蓋下的一點銀芒。
“不要過去！不要過去！不要過去！”
銀芒拔出，那人好像反應過來什麽一樣，聲嘶力竭地朝晏堇喊道，然後不待他說出下一句話，疾射而來的箭矢便沒入了他的身體。
“這是祝聞的針。”晏堇聲音發澀，“我見他用過。他的針和蘇蘅的一樣，都是特制的。普通的銀針針柄都會用銀線纏繞，方便握持。但他們兩個的銀針卻是通體光滑，只在針柄處刻了一抹印記，方便整根沒入。”
“呵……你倒是對他們了解甚多。”
“我對你了解也很多……”晏堇頓了頓，再次開口時，嗓子嘶啞得嚇人，“我知道你早年受過傷，一到陰雨天肩膀就疼；我知道你最愛喝的不是每年各地進貢的貢茶，而是洛州城中幾文錢一兩的散碎茶葉……我知道……我知道你和我阿爺情同手足……”
晏堇看著年邁的聖人。有一瞬間，他幾乎聽不到自己的聲音，腦海中傳出的巨大轟鳴聲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冰涼了起來，那冷意刺得他渾身發抖、雙眼通紅，刺得他全身每一寸皮膚都像被扯碎了一樣。
“所以……這一切都是假的嗎？”晏堇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太極殿響起，仿佛字字泣血，“這一切都是假的嗎？你和我阿爺之間的一切，你這些年待我……都是假的嗎！”
聖人端坐在龍椅上，看著晏堇。
那個眼神太過覆雜，晏堇根本讀不懂。
他只聽見聖人的聲音響起來。
“懷安，你還太年輕了。”聖人說，“你這個年紀，自然看什麽東西都是花團錦簇，什麽都是生生不息的。但是朕不一樣了……”
“你知道嗎，朕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晏堇不解。
聖人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不解，他輕笑一聲，接著往下說去。
“一個人活著的時候，想要的東西很多。想要這無上的權柄，想要數不盡的金銀……但當他瀕臨死亡的時候，便只想要一個東西了。”
“他想要……活著！”
晏堇瞪大了眼睛，他的腦海中浮現了一個猜測。
“恰巧在這個時候，他們出現了……”
聖人的臉上露出一個迷醉的微笑。他高高擡起雙手，聲音激昂：“多麽神奇，簡直是神跡！只要一顆小小的藥丸——便能讓朕重新年輕起來，讓朕活下去。”
他看向晏堇，一雙眼睛瞪得碩大：“你知道嗎，孩子。聖人，這只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沒有用的稱謂罷了！哪怕是聖人，死以後也照樣兩手空空，化為一堆塵土。
朕得活著，活著！只有活著，朕才能繼續坐在這個位置上，只有活著，朕才能保我大邕百年社稷！”
晏堇翕動著嘴唇，半天說不出來一句話。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聖人。
在他的心中，聖人一直是偉岸的、慈祥的，甚至是寬和的。他從來不知道，他竟然還有這麽……這麽……瘋狂的樣子。
“你瘋了……”晏堇喃喃。
“我沒瘋。”聖人冷笑一聲，“你只是太年輕了孩子，等到朕到了我這個年紀，你便明白了。每天醒來，你都能感受到生機從你的身體中被抽走，你的身體越來越沈，頭腦越來越遲鈍。往日可以輕松做到的事情，卻再也做不到了。而朝堂之下！”
聖人猛然一揮手，指向臺階下：“這朝堂之下，這麽多人如狼似虎地盯著朕，看著朕，思忖著朕什麽時候死，好從朕身上撕下一塊肉來！在這種情況下，朕想活著，有什麽錯！有什麽錯！”
“那你知不知道聖殿的那個神藥，是怎麽弄出來的！”
“當然知道。”聖人喝了口茶水，淡然一笑，“那又有什麽關系？不過是一些南詔貧民的命，加上你那個如珠如寶的蘇蘅的一些血而已。
懷安，朕待你如同親子，自然會顧及你的感受。那個蘇蘅逃出來了這麽長時間，朕不是也沒有做什麽嗎？只是最近，朕的身子的確是不好了。你放心，朕不會殺了他的，只要他每個月來宮中一趟就行，如何？”
“只是……”晏堇不可置信地出聲，“那麽多條無辜之人的性命，在你這裏就只得一個‘只是’！”
“用他們的命換朕的命，有什麽問題嗎？”
“那我阿爺呢，他的命呢？”晏堇質問。
聖人楞住了。
在那怔楞一瞬間，晏堇從他的臉上看到了很多東西，有懷念，有悔恨，有悲傷。但是最後，這所有的情緒都消失無蹤，變為平靜了。
“你阿爺是我一生最好的兄弟，但是我沒有辦法啊，懷安。
我受了傷，身體越發不好了。但是他，永遠都是那麽生龍活虎的樣子。他掌握著鎮南軍，你知道嗎懷安，鎮南軍是我大邕最雄壯的軍隊！你阿爺，就是這朝堂下最鋒利的一把匕首！他能直接捅到朕的心口。”
“我阿爺從來沒有想過！”
“以前沒有，現在就沒有嗎！現在沒有，以後就沒有嗎！你能保證你阿爺這輩子都不會做嗎！”
聖人朝晏堇嘶吼著：“你保證不了，誰也保證不了！”
“所以朕……沒有辦法。
憐樺說，用你阿爺一條命，便能換朕一生無憂。我同意了……哈哈哈哈哈哈。”
聖人狂笑了起來，他的眼角彌漫出一層生理性的水霧：“懷安，朕同意了，哈哈哈哈哈。朕只是沒想到，這一切竟然這麽容易，你阿爺竟然這麽容易……這麽容易就上鉤了。”
從聖人手中發出的密報，經過鄭開濟的審核。八百裏加急，一層一層地送到了玉門，成了鎮南王的催命符。
他到死也不知道，是自己視為手足的兩位結義兄弟，親手斷送了他全部的生機。
晏堇跌坐在地上，的眼淚一滴一滴破碎在太極殿的地板上。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真相是如此刺耳。
“那我在玉門……”
“朕沒想殺你，懷安。朕說過，朕待你如同親子。哪有阿爺會殺自己的孩子？我只是需要你……消失一段時間而已。
你把那個蘇蘅，看得太緊了。朕只是，迫不得已。”
聖人從龍椅上起身，試圖去扶起晏堇。
“迫不得已？”晏堇甩開他的手，“哪裏有那麽多迫不得已！你只是在為自己開脫。這樁樁件件，沒有一件事是別人逼你的，都是你……你心甘情願。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就當我是瘋了吧。”聖人攤開手看著晏堇，“現在，到你選擇的時候了。懷安，你是要當做不知道這一切，回到府中，繼續做你的鎮南王世子；還是要替你的阿爺報仇呢？”
“當做什麽都沒發生？”晏堇不可置信，“如果這些我還能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我枉為人子！”
“哦？那你是要弒君了？”
弒君？
晏堇楞住了。
他從來沒有……沒有想過這樣的事情。
“我不會殺你。”晏堇抹了一把眼淚，“你寫罪己詔吧。把這一切交代清楚，還我阿爺一個公道，還那些無辜之人一個公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像聽到了什麽有趣的東西一樣，聖人猛然大笑起來，連腰都笑彎了。
“你也太天真了。懷安，都到了這步田地，你讓我寫罪己詔？你才是瘋了。”
“但是，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麽做的話，朕可以再教你一次。”
聖人拍了拍手，一抹明藍色從殿外走了過來。
“聖人。”
福祿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跌坐在地上的晏堇，仿佛已經預料到這殿中會發生什麽事了一般。
“把他帶過來，給我們懷安見見。”聖人言簡意賅的交代。
福祿道了聲“是”，便快速退下了。
不多時，鎖鏈聲便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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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伸出手，似乎是想摸一摸晏堇的臉龐，卻被他猛地躲開了。
晏堇看向聖人，他從未覺得自己和這個人如此陌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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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微瞇了下眼睛，看向晏堇手中的東西——那是一根銀針。
“這是什麽東西？”他有些驚訝。
“進入太極殿之前，有個發瘋的小太監撲到了我身上。”晏堇說。
“朕知道。那個奴才一直在冷宮關著，不知道為什麽會沖撞了你。”
“他會沖撞到我，是因為冷宮中還偷偷關了其他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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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殿裏的那股墨臭味。
那小太監抓著他的手臂，垂著頭左右搖擺，時不時還發出一聲詭異的、含糊不清的亂叫。這個模樣，幾乎是立刻就讓晏堇想起來了聖殿中的那些“寂滅之人。”
如此狀況再加上這股味道，實在是讓他不能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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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禦林軍的身影在燈籠下晃動，顯然是發現此處的問題。
而就在這一瞬間，晏堇註意到了那重重黑發掩蓋下的一點銀芒。
“不要過去！不要過去！不要過去！”
銀芒拔出，那人好像反應過來什麽一樣，聲嘶力竭地朝晏堇喊道，然後不待他說出下一句話，疾射而來的箭矢便沒入了他的身體。
“這是祝聞的針。”晏堇聲音發澀，“我見他用過。他的針和蘇蘅的一樣，都是特制的。普通的銀針針柄都會用銀線纏繞，方便握持。但他們兩個的銀針卻是通體光滑，只在針柄處刻了一抹印記，方便整根沒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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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你了解也很多……”晏堇頓了頓，再次開口時，嗓子嘶啞得嚇人，“我知道你早年受過傷，一到陰雨天肩膀就疼；我知道你最愛喝的不是每年各地進貢的貢茶，而是洛州城中幾文錢一兩的散碎茶葉……我知道……我知道你和我阿爺情同手足……”
晏堇看著年邁的聖人。有一瞬間，他幾乎聽不到自己的聲音，腦海中傳出的巨大轟鳴聲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冰涼了起來，那冷意刺得他渾身發抖、雙眼通紅，刺得他全身每一寸皮膚都像被扯碎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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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安，你還太年輕了。”聖人說，“你這個年紀，自然看什麽東西都是花團錦簇，什麽都是生生不息的。但是朕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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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不解，他輕笑一聲，接著往下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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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瘋了……”晏堇喃喃。
“我沒瘋。”聖人冷笑一聲，“你只是太年輕了孩子，等到朕到了我這個年紀，你便明白了。每天醒來，你都能感受到生機從你的身體中被抽走，你的身體越來越沈，頭腦越來越遲鈍。往日可以輕松做到的事情，卻再也做不到了。而朝堂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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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知不知道聖殿的那個神藥，是怎麽弄出來的！”
“當然知道。”聖人喝了口茶水，淡然一笑，“那又有什麽關系？不過是一些南詔貧民的命，加上你那個如珠如寶的蘇蘅的一些血而已。
懷安，朕待你如同親子，自然會顧及你的感受。那個蘇蘅逃出來了這麽長時間，朕不是也沒有做什麽嗎？只是最近，朕的身子的確是不好了。你放心，朕不會殺了他的，只要他每個月來宮中一趟就行，如何？”
“只是……”晏堇不可置信地出聲，“那麽多條無辜之人的性命，在你這裏就只得一個‘只是’！”
“用他們的命換朕的命，有什麽問題嗎？”
“那我阿爺呢，他的命呢？”晏堇質問。
聖人楞住了。
在那怔楞一瞬間，晏堇從他的臉上看到了很多東西，有懷念，有悔恨，有悲傷。但是最後，這所有的情緒都消失無蹤，變為平靜了。
“你阿爺是我一生最好的兄弟，但是我沒有辦法啊，懷安。
我受了傷，身體越發不好了。但是他，永遠都是那麽生龍活虎的樣子。他掌握著鎮南軍，你知道嗎懷安，鎮南軍是我大邕最雄壯的軍隊！你阿爺，就是這朝堂下最鋒利的一把匕首！他能直接捅到朕的心口。”
“我阿爺從來沒有想過！”
“以前沒有，現在就沒有嗎！現在沒有，以後就沒有嗎！你能保證你阿爺這輩子都不會做嗎！”
聖人朝晏堇嘶吼著：“你保證不了，誰也保證不了！”
“所以朕……沒有辦法。
憐樺說，用你阿爺一條命，便能換朕一生無憂。我同意了……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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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堇跌坐在地上，的眼淚一滴一滴破碎在太極殿的地板上。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真相是如此刺耳。
“那我在玉門……”
“朕沒想殺你，懷安。朕說過，朕待你如同親子。哪有阿爺會殺自己的孩子？我只是需要你……消失一段時間而已。
你把那個蘇蘅，看得太緊了。朕只是，迫不得已。”
聖人從龍椅上起身，試圖去扶起晏堇。
“迫不得已？”晏堇甩開他的手，“哪裏有那麽多迫不得已！你只是在為自己開脫。這樁樁件件，沒有一件事是別人逼你的，都是你……你心甘情願。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就當我是瘋了吧。”聖人攤開手看著晏堇，“現在，到你選擇的時候了。懷安，你是要當做不知道這一切，回到府中，繼續做你的鎮南王世子；還是要替你的阿爺報仇呢？”
“當做什麽都沒發生？”晏堇不可置信，“如果這些我還能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我枉為人子！”
“哦？那你是要弒君了？”
弒君？
晏堇楞住了。
他從來沒有……沒有想過這樣的事情。
“我不會殺你。”晏堇抹了一把眼淚，“你寫罪己詔吧。把這一切交代清楚，還我阿爺一個公道，還那些無辜之人一個公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像聽到了什麽有趣的東西一樣，聖人猛然大笑起來，連腰都笑彎了。
“你也太天真了。懷安，都到了這步田地，你讓我寫罪己詔？你才是瘋了。”
“但是，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麽做的話，朕可以再教你一次。”
聖人拍了拍手，一抹明藍色從殿外走了過來。
“聖人。”
福祿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跌坐在地上的晏堇，仿佛已經預料到這殿中會發生什麽事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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