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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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
兵部尚書府內。
平日裏一直慈眉善目的尚書夫人，今日卻顯得有些憂心忡忡。
已經是有些料峭秋寒的季節，她卻獨身坐在一座亭子內，不時地朝著遠處張望，眉目間都是傷心。
一個胖乎乎的身影疾步而來，在她身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夫人。”金輝叫道。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許歸雁有些怔楞，她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後她緩緩擡起手，在臉上拭了幾下，才緩緩轉身，神色如常地看向金輝。
“人已經打發走了？”
金輝點點頭：“老奴派人偷偷跟著鎮南王府的馬車，確定已經走遠了，才敢來稟報夫人。”
聽到此話，許歸雁幾乎是情難自制地舒了一口氣，她喃喃道：“走了好，走了好啊，若是再讓他進來……”
話還沒說完，許歸雁的眼眶就又泛起了一層紅意。
金輝擡頭，看向許歸雁。
不過短短幾日光景，原本慈母善目，總是掛著一抹笑容的夫人，卻變得如此謹小慎微起來。可能是情緒的影響，就連那一向保養得宜的鬢發，都白了不少。在黑發的掩蓋下，更是顯出了幾分垂垂老矣的感覺。
許歸雁又擡手，拭了拭自己的眼角。原本細細抹勻的丹蔻，不知怎的，也變得東一塊西一塊，淩亂了起來。
金輝嘆了一口氣：“夫人也不必如此擔憂，老爺只是一時氣急，才會做出那樣的事。老爺只得衙內一個孩子，也是如珠如寶得看著長大的。等到氣消了，衙內再說幾句好話，一切便也過去了。”
不說還好，一提這事，許歸雁的眼眶紅得更厲害了。
她慌忙扭過身子，不讓金輝看見自己的失態：“我都知道，只是畢竟是自己的骨肉，看他這樣，比殺了我還難受。”
許歸雁朝身後擺了擺手：“你先下去忙吧，我自己呆一會。”
金輝應了一聲，轉身離開了。
等到金輝的腳步聲徹底消失，許歸雁終於再也忍不住了。她趴在欄桿上，細細地抽泣起來。
若是真如金輝所說，只是父子之間日常的鬥嘴，那便好了。
鄭炎銘是在一個深夜，突然回到尚書府的。
那是，鄭開濟已經休息了。
鄭炎銘從門外一路跑過來，無數丫鬟小廝跟在後頭，“衙內衙內”的叫著，攔著他，不讓他靠近正院。
“衙內，衙內呀，老爺已經歇息了，有事情明日再說，明日再說可好？”
得到消息的金輝，慌的連衣服都沒穿齊整，便趕了過來，擋在鄭炎銘身前，溫聲勸道。
“衙內此番偷跑出去，老爺好生生氣，夫人勸好幾日才勸好。若是衙內此時再過去，老爺定要大發雷霆的。”
鄭炎銘滿心煩躁，壓根顧不得金輝在說什麽，一把將他推開，接著朝正院走去。
“衙內，衙內，我的好衙內呀！”金輝顧不得自己身上的泥土，連滾帶爬地跑過來，一把拽住鄭炎銘的衣袖，“衙內想去也行，等老奴，老奴去通報一聲好不好？老爺已經歇息了，現在闖進去，也不合適啊！”
兩次被攔，鄭炎銘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他一把抓住金輝的領口，將他拽了起來。聲嘶力竭地吼道：“滾開！”
金輝在地上滾了一圈，狼狽地擡頭，揮開想要來攙扶的小廝們，踉蹌起身，打算再去攔住鄭炎銘。
正在此時——
“吱呀”一聲，一直緊閉著的屋門突然打開了。鄭開濟只著一件中衣，站在門口，目光沈沈地看著這場鬧劇。
許歸雁站在鄭開濟身後，一雙眸子裏滿是擔心。
院中的一切似乎都被瞬間按下了暫停鍵。
過了半晌，金輝才反應過來，帶著一眾丫鬟小廝嘩啦啦跪了一片，大氣都不敢出。
只留下鄭炎銘一個人站在院子中。
兩張相似的面孔隔著幾步距離沈沈對峙著，空氣似乎都變得稀薄起來。
一陣令人窒息的沈默在兵部尚書府蔓延開來。
半晌，鄭開濟開口，打破了這窒息的安靜：“你還知道回來？”
鄭炎銘站在原地，梗著脖子不應聲。
“你真當我不敢打死你不成！”鄭開濟大喝一聲，“金輝，給我拿藤條過來，我今天非要抽死這個不孝子！”
“老爺！”許歸雁輕喝一聲。
金輝跪行幾步，擋在鄭炎銘前面，連連求饒：“老爺，衙內只是一時迷糊，不知於此呀。”
本就是氣頭上的胡話，被如此一攔，鄭開濟的脾氣也小了幾分，他冷哼一聲，給鄭炎銘了一個臺階：“跑出去的時候還知道不發出聲響，如今回來了，搞這麽大動靜做什麽！滾回你的院子給我面壁思過去！”
許歸雁快速朝金輝使了一個眼色，金輝慌忙起身，拉著鄭炎銘就要退出院子。
卻沒想到，鄭炎銘是個認死理的，他站在原地，一把甩開了金輝的胳膊：“你別拉我！”
鄭開濟瞬間瞪大眼睛：“逆子，你想幹什麽！”
“我有話要問你。”
“子灼，你怎麽跟阿爺說話呢！”許歸雁怒喝，“還不趕緊給阿爺賠不是。”
“我不。我就是有話要問！”
鄭開濟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個狗脾氣，但是他萬萬想不到，有一天這狗脾氣竟然會發到自己身上來。
“好……好……你真是好樣的。金輝，拿藤條過來！”鄭開濟大吼。
金輝猶豫了一瞬，就是這一瞬更點燃了鄭開濟的怒火。
“我說話不好使了是不是！去給我拿藤條過來，再墨跡一刻鐘，我連你一起抽！”
“你要打就打！”鄭炎銘分毫不讓，“但是在打之前，我有話要問你！”
“你……逆子！”鄭開濟抖著一雙手指向鄭炎銘，胸膛不斷起伏。
鄭炎銘擡頭，寸步不讓地看向鄭開濟。
或許是天色的確太暗了，也或許是兩人之間的距離太遠了。
鄭開濟此時才發現，鄭炎銘的眼神不太正常。
那不是他平時出去逗鳥耍橫時的混不吝眼神。他此刻的眼神中，像含著一把火，一把將所有東西都梵燒殆盡，也絕不退縮的火。
不知為何，在看到這個眼神的瞬間，鄭開濟的憤怒突然消失了。
“你想問什麽？”他盡量平心靜氣地問。
“我不想在這裏說。”
“你最好是真的有重要的事要問。”鄭開濟咬牙切齒地讓開一個位置，“進來。”
黑暗的房間內，許歸雁點燃了一盞微光。
父子二人對坐在桌前，兩張臉上寫滿了如出一轍的倔強。
鄭開濟喝了一口熱茶，潤了潤嗓子後才開口問道：“你想問什麽？”
“是不是你殺了晏伯伯？”
鄭開濟剛送到嘴邊的茶盞瞬間跌落了下去。
許歸雁忙上前幾步，將鄭炎銘護在身後：“老爺，老爺，你只有這一個孩子呀！”
鄭開濟雙眼通紅，手中的藤條已經打斷成兩截，卻仍不解氣。
“就是因為你這句話！因為這句話，我從小到大饒了他多少次，如今……如今……竟將他教成這個樣子！”鄭開濟一把甩下手中藤條，“我不如直接殺了他，省得他以後埋沒我鄭家門楣！”
許歸雁抱著鄭炎銘，只覺得手下一片溫熱，擡手一看，滿目猩紅。
許歸雁立刻就落下淚來。
“子灼，子灼，你到底是著了什麽魔，要這樣氣你阿爺，你快跟阿爺賠不是，不要再問了。”
鄭炎銘抱著胳膊，雙眼通紅的看向鄭開濟，血腥味從他的嗓子裏一股一股竄到口中。
他張口，嘶啞的聲音中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絕望：“你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你告訴我為什麽！
你和晏伯伯是多年好友，晏伯伯戎馬一生，忠心耿耿，你怎麽能這樣做，你怎麽能這樣做！”
鄭開濟一聽這話，怒氣更甚，伸手就要來拽鄭炎銘，眼看是存著要將人打死的心來的。
許歸雁猛然往前一撲，死死攔住鄭開濟：“我不許你再動他一下！”
“你……你簡直是……慈母多敗兒！”
“我就這一個兒子，我不護著他還有誰護著他！”
許歸雁朝鄭開濟嘶吼著，鬢發松亂成一團，再也沒了剛剛豪門貴婦的模樣。
鄭開濟看著這對母子，一時之間竟然悲從中來，他搖晃了幾下，撐住桌子，緩緩坐了下去。
“你護著他，他可想護著你了？”半晌，鄭開濟才再次開口，聲音中寫滿了疲憊，“你問問你這個好兒子，他打算做什麽？”
鄭炎銘張了張嘴，無論無何也發不出聲音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一邊是父母之恩，一邊是家國和兄弟。他夾在中間，形單影只。
“說啊，你怎麽不說了？”鄭開濟追問道，“說說你想做什麽，想讓你阿爺去死是不是？想讓你阿爺償命是不是！那你來！”
鄭開濟猛然站起來，沖到鄭炎銘身前：“現在就殺了你阿爺，塵歸塵，土歸土，我一命償一命！”
鄭開濟不知從哪裏拿出一把匕首，強行掰開鄭炎銘的手，塞了進去：“動手，動手啊！”
鄭炎銘看著手中的匕首，又看看近在咫尺的阿爺，一瞬間，無數畫面在他腦海中閃過。
他自幼淘氣，也不甚聰明。
從小到大，惹過的禍事不可計數。每一次，都是阿爺拉下臉面，去為他善後。
他是鄭家嫡子，卻沒什麽本事，不止一個人，不止一次的勸過阿爺，為家族考慮，綿延子嗣選出合適的繼承人才是正事。
鄭炎銘躲在門外，悶悶不樂地聽著阿爺的回答。
他是怎麽說的來著？
他想起來了。
阿爺說：“子灼雖然調皮，卻心性純真，是個好孩子。我有他一個孩子，便足夠了。”
那人又勸。
阿爺卻說：“為人父母，不能因為這些東西就放棄自己的孩子。在我百年之前，我會為鄭家鋪好門路，也會為子灼做好打算。我並不想子灼成為一個多優秀的孩子，我只希望他能安穩、快活就好。”
從那以後，鄭開濟在朝中風格越發尖銳，也越發拼命了起來。
如此，二十年。
那些諄諄善誘，含辛茹苦，摻不得半分假。
鄭炎銘手中的匕首落在了地上。
他抖著手掌，狠狠扇自己了一巴掌，然後捂住臉，聲嘶力竭地哭了起來。
鄭開濟踉蹌著站起了身，一幅疲憊至極的模樣：“將他帶下去，好好看起來。”
話音剛落，一道黑色的身影從窗戶猛然疾射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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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有些料峭秋寒的季節，她卻獨身坐在一座亭子內，不時地朝著遠處張望，眉目間都是傷心。
一個胖乎乎的身影疾步而來，在她身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夫人。”金輝叫道。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許歸雁有些怔楞，她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後她緩緩擡起手，在臉上拭了幾下，才緩緩轉身，神色如常地看向金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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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短短幾日光景，原本慈母善目，總是掛著一抹笑容的夫人，卻變得如此謹小慎微起來。可能是情緒的影響，就連那一向保養得宜的鬢發，都白了不少。在黑發的掩蓋下，更是顯出了幾分垂垂老矣的感覺。
許歸雁又擡手，拭了拭自己的眼角。原本細細抹勻的丹蔻，不知怎的，也變得東一塊西一塊，淩亂了起來。
金輝嘆了一口氣：“夫人也不必如此擔憂，老爺只是一時氣急，才會做出那樣的事。老爺只得衙內一個孩子，也是如珠如寶得看著長大的。等到氣消了，衙內再說幾句好話，一切便也過去了。”
不說還好，一提這事，許歸雁的眼眶紅得更厲害了。
她慌忙扭過身子，不讓金輝看見自己的失態：“我都知道，只是畢竟是自己的骨肉，看他這樣，比殺了我還難受。”
許歸雁朝身後擺了擺手：“你先下去忙吧，我自己呆一會。”
金輝應了一聲，轉身離開了。
等到金輝的腳步聲徹底消失，許歸雁終於再也忍不住了。她趴在欄桿上，細細地抽泣起來。
若是真如金輝所說，只是父子之間日常的鬥嘴，那便好了。
鄭炎銘是在一個深夜，突然回到尚書府的。
那是，鄭開濟已經休息了。
鄭炎銘從門外一路跑過來，無數丫鬟小廝跟在後頭，“衙內衙內”的叫著，攔著他，不讓他靠近正院。
“衙內，衙內呀，老爺已經歇息了，有事情明日再說，明日再說可好？”
得到消息的金輝，慌的連衣服都沒穿齊整，便趕了過來，擋在鄭炎銘身前，溫聲勸道。
“衙內此番偷跑出去，老爺好生生氣，夫人勸好幾日才勸好。若是衙內此時再過去，老爺定要大發雷霆的。”
鄭炎銘滿心煩躁，壓根顧不得金輝在說什麽，一把將他推開，接著朝正院走去。
“衙內，衙內，我的好衙內呀！”金輝顧不得自己身上的泥土，連滾帶爬地跑過來，一把拽住鄭炎銘的衣袖，“衙內想去也行，等老奴，老奴去通報一聲好不好？老爺已經歇息了，現在闖進去，也不合適啊！”
兩次被攔，鄭炎銘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他一把抓住金輝的領口，將他拽了起來。聲嘶力竭地吼道：“滾開！”
金輝在地上滾了一圈，狼狽地擡頭，揮開想要來攙扶的小廝們，踉蹌起身，打算再去攔住鄭炎銘。
正在此時——
“吱呀”一聲，一直緊閉著的屋門突然打開了。鄭開濟只著一件中衣，站在門口，目光沈沈地看著這場鬧劇。
許歸雁站在鄭開濟身後，一雙眸子裏滿是擔心。
院中的一切似乎都被瞬間按下了暫停鍵。
過了半晌，金輝才反應過來，帶著一眾丫鬟小廝嘩啦啦跪了一片，大氣都不敢出。
只留下鄭炎銘一個人站在院子中。
兩張相似的面孔隔著幾步距離沈沈對峙著，空氣似乎都變得稀薄起來。
一陣令人窒息的沈默在兵部尚書府蔓延開來。
半晌，鄭開濟開口，打破了這窒息的安靜：“你還知道回來？”
鄭炎銘站在原地，梗著脖子不應聲。
“你真當我不敢打死你不成！”鄭開濟大喝一聲，“金輝，給我拿藤條過來，我今天非要抽死這個不孝子！”
“老爺！”許歸雁輕喝一聲。
金輝跪行幾步，擋在鄭炎銘前面，連連求饒：“老爺，衙內只是一時迷糊，不知於此呀。”
本就是氣頭上的胡話，被如此一攔，鄭開濟的脾氣也小了幾分，他冷哼一聲，給鄭炎銘了一個臺階：“跑出去的時候還知道不發出聲響，如今回來了，搞這麽大動靜做什麽！滾回你的院子給我面壁思過去！”
許歸雁快速朝金輝使了一個眼色，金輝慌忙起身，拉著鄭炎銘就要退出院子。
卻沒想到，鄭炎銘是個認死理的，他站在原地，一把甩開了金輝的胳膊：“你別拉我！”
鄭開濟瞬間瞪大眼睛：“逆子，你想幹什麽！”
“我有話要問你。”
“子灼，你怎麽跟阿爺說話呢！”許歸雁怒喝，“還不趕緊給阿爺賠不是。”
“我不。我就是有話要問！”
鄭開濟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個狗脾氣，但是他萬萬想不到，有一天這狗脾氣竟然會發到自己身上來。
“好……好……你真是好樣的。金輝，拿藤條過來！”鄭開濟大吼。
金輝猶豫了一瞬，就是這一瞬更點燃了鄭開濟的怒火。
“我說話不好使了是不是！去給我拿藤條過來，再墨跡一刻鐘，我連你一起抽！”
“你要打就打！”鄭炎銘分毫不讓，“但是在打之前，我有話要問你！”
“你……逆子！”鄭開濟抖著一雙手指向鄭炎銘，胸膛不斷起伏。
鄭炎銘擡頭，寸步不讓地看向鄭開濟。
或許是天色的確太暗了，也或許是兩人之間的距離太遠了。
鄭開濟此時才發現，鄭炎銘的眼神不太正常。
那不是他平時出去逗鳥耍橫時的混不吝眼神。他此刻的眼神中，像含著一把火，一把將所有東西都梵燒殆盡，也絕不退縮的火。
不知為何，在看到這個眼神的瞬間，鄭開濟的憤怒突然消失了。
“你想問什麽？”他盡量平心靜氣地問。
“我不想在這裏說。”
“你最好是真的有重要的事要問。”鄭開濟咬牙切齒地讓開一個位置，“進來。”
黑暗的房間內，許歸雁點燃了一盞微光。
父子二人對坐在桌前，兩張臉上寫滿了如出一轍的倔強。
鄭開濟喝了一口熱茶，潤了潤嗓子後才開口問道：“你想問什麽？”
“是不是你殺了晏伯伯？”
鄭開濟剛送到嘴邊的茶盞瞬間跌落了下去。
許歸雁忙上前幾步，將鄭炎銘護在身後：“老爺，老爺，你只有這一個孩子呀！”
鄭開濟雙眼通紅，手中的藤條已經打斷成兩截，卻仍不解氣。
“就是因為你這句話！因為這句話，我從小到大饒了他多少次，如今……如今……竟將他教成這個樣子！”鄭開濟一把甩下手中藤條，“我不如直接殺了他，省得他以後埋沒我鄭家門楣！”
許歸雁抱著鄭炎銘，只覺得手下一片溫熱，擡手一看，滿目猩紅。
許歸雁立刻就落下淚來。
“子灼，子灼，你到底是著了什麽魔，要這樣氣你阿爺，你快跟阿爺賠不是，不要再問了。”
鄭炎銘抱著胳膊，雙眼通紅的看向鄭開濟，血腥味從他的嗓子裏一股一股竄到口中。
他張口，嘶啞的聲音中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絕望：“你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你告訴我為什麽！
你和晏伯伯是多年好友，晏伯伯戎馬一生，忠心耿耿，你怎麽能這樣做，你怎麽能這樣做！”
鄭開濟一聽這話，怒氣更甚，伸手就要來拽鄭炎銘，眼看是存著要將人打死的心來的。
許歸雁猛然往前一撲，死死攔住鄭開濟：“我不許你再動他一下！”
“你……你簡直是……慈母多敗兒！”
“我就這一個兒子，我不護著他還有誰護著他！”
許歸雁朝鄭開濟嘶吼著，鬢發松亂成一團，再也沒了剛剛豪門貴婦的模樣。
鄭開濟看著這對母子，一時之間竟然悲從中來，他搖晃了幾下，撐住桌子，緩緩坐了下去。
“你護著他，他可想護著你了？”半晌，鄭開濟才再次開口，聲音中寫滿了疲憊，“你問問你這個好兒子，他打算做什麽？”
鄭炎銘張了張嘴，無論無何也發不出聲音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一邊是父母之恩，一邊是家國和兄弟。他夾在中間，形單影只。
“說啊，你怎麽不說了？”鄭開濟追問道，“說說你想做什麽，想讓你阿爺去死是不是？想讓你阿爺償命是不是！那你來！”
鄭開濟猛然站起來，沖到鄭炎銘身前：“現在就殺了你阿爺，塵歸塵，土歸土，我一命償一命！”
鄭開濟不知從哪裏拿出一把匕首，強行掰開鄭炎銘的手，塞了進去：“動手，動手啊！”
鄭炎銘看著手中的匕首，又看看近在咫尺的阿爺，一瞬間，無數畫面在他腦海中閃過。
他自幼淘氣，也不甚聰明。
從小到大，惹過的禍事不可計數。每一次，都是阿爺拉下臉面，去為他善後。
他是鄭家嫡子，卻沒什麽本事，不止一個人，不止一次的勸過阿爺，為家族考慮，綿延子嗣選出合適的繼承人才是正事。
鄭炎銘躲在門外，悶悶不樂地聽著阿爺的回答。
他是怎麽說的來著？
他想起來了。
阿爺說：“子灼雖然調皮，卻心性純真，是個好孩子。我有他一個孩子，便足夠了。”
那人又勸。
阿爺卻說：“為人父母，不能因為這些東西就放棄自己的孩子。在我百年之前，我會為鄭家鋪好門路，也會為子灼做好打算。我並不想子灼成為一個多優秀的孩子，我只希望他能安穩、快活就好。”
從那以後，鄭開濟在朝中風格越發尖銳，也越發拼命了起來。
如此，二十年。
那些諄諄善誘，含辛茹苦，摻不得半分假。
鄭炎銘手中的匕首落在了地上。
他抖著手掌，狠狠扇自己了一巴掌，然後捂住臉，聲嘶力竭地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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