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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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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同意!”張碩的額角猛烈地跳動起來,他按住自己的額角,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將自己的話接下去,“就這樣手無寸鐵的過去,不是任人魚肉?!”

聽到這話,晏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幾的手突然停了一瞬。

“那按張副使的意思,應該怎麽辦?”

“按我的意思,不去!”

“那是抗旨不遵。”晏堇訕笑。

“去也行。”張碩猛然站了起來,“我去調一批最精壯,最衷心的將士們過來,跟你一起去。”

晏堇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自己銀甲紅槍,帶著一對滿身殺伐之氣的將士們,一路走到洛州。

晏堇閉了閉眼睛,將這副可怖的畫面從自己腦海中趕走,然後語重心長地勸告道:“這叫謀反。”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還能怎麽辦!”張碩有些氣急。

“還能怎麽辦?”晏堇輕促地笑了一下,指了指桌子上那個明黃色的東西,“按照這個聖旨上所說的,立刻回到洛州面聖。”

“您才回來沒幾天,便來了這麽一道突然的聖旨,怎麽想都不對勁。怎麽能真去?”張碩有些不滿。

“那也不能一直縮在鎮南軍中吧。”晏堇說,“而且洛州有聖人和寧王,想來不會有什麽大事的。再說……我也迫不及待地要回去了。”

晏堇微微瞇了瞇眼睛:“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誰做了這一切。”

“我會和他一起回去。”一直沈默著的蘇蘅突然開口了,“我和他一起回洛州,合情合理,哪怕是禦史,也挑不出任何問題。”

蘇蘅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張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知道自己家這個男君有些本事,但是就算再有些本事,也是瘦瘦弱弱的,看起來有氣無力的。

這樣一個人,怎麽能比得上自己手下那些精壯的士兵們?

“那也不行,要我說還是帶上一隊將士,實在不行讓他們藏在……”

“不必。”晏堇擡手阻止了張碩的話,“聖旨只讓我回洛州,那便只能是我一個人。就按蘇蘅說的,我和他明日就出發,不用再說了。”

張碩有些氣急敗壞地錘了下案幾,憤憤不平地離開了。

看著他的背影,晏堇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

“你覺得這次回去,會發生什麽事?”蘇蘅問。

“還能有什麽事,我們鬧出那麽大的動靜,想來有些人要憋不住了。”晏堇看向蘇蘅,“此去洛州,一定是危險重重,你害怕嗎?”

蘇蘅嗤笑一聲,挑眉看向晏堇:“我也想問你,你害怕嗎?”

晏堇笑了起來,將蘇蘅拉到身邊。

“但我一直擔心一件事。”晏堇聲音低了下來,“聖人這麽多年一直身體不好,我怕他……受不了這樣的刺激。”

身體不好?

蘇蘅回憶起了自己和聖人那為數不多的幾次照面,然後下了結論:“聖人的身體比起普通老人還是不錯的,沒有到行將就木的年紀,想來是能扛得住的。”

聽聞這話,晏堇啞然失笑:“你真是大膽,怎麽能將聖人和普通老人對比。”

蘇蘅並不覺得自己的對比有任何問題。

但轉念一想,聖人養尊處優,有整個禦醫院候在一旁,精心調理。

如此這般精心呵護,才和普通老人看起來差不多,若是沒有這些東西,想必也不會比普通人好到哪裏去。

於蘇蘅難得善心大發,摸了摸晏堇的額發:“若是真被氣急了,我會救他的,不用擔心。”

看著如此認真的蘇蘅,晏堇沒忍住,悶悶地笑了起來。

回洛州的路比來時可舒服太多了。

蘇蘅和晏堇二人,出洛州時可謂是一言難盡。

一個被綁到馬車上,和一群神神叨叨的白衣人朝夕相處,連如廁都沒有空間。

一個心力交瘁,在馬背上日夜顛簸,一刻都不舍得停下來。

而如今——

張碩不愧給晏家父子當了那麽多年心腹,一應東西準備得無比齊全。

寬敞的馬車上,柔軟的獸皮鋪在榻上,馬車一側整整齊齊放了兩三個箱子,都是張碩費盡心思搜羅來的各樣幹果和零嘴。

張碩拉著晏堇的手,一時間竟然有些淚眼婆娑。嚇得晏堇臉色煞白,猛然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張副使,不必如此,我只是去洛州一趟……”

“我知道,”張碩抹了抹自己的眼角,“我只是害怕。”

這句話一出,就連蘇蘅都有些感動了。

“我只是很害怕,如果你這次不能及時回來,我就又要管理鎮南軍了。”張碩有些難過,“世子,我年紀已經大了,實在是有心無力了。所以你一定要……盡快回來啊!”

蘇蘅立刻把嘴邊安慰的話咽了回去。

晏堇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十分精彩。

最終,晏堇只是拍了拍張碩的肩膀,告訴他自己一定努力,讓張碩能安心地在鎮南軍中頤養天年。

在張碩殷切的目光中,晏堇和蘇蘅終於踏上了回洛州的馬車。

或許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也或許是別的情況,這一路上可謂是難得的清凈,所以當馬車走到洛州附近,晏堇竟然有些抗拒。

但在洛州苦苦等待的李稷,絲毫不知道晏堇心中的抗拒,他再次整了整身上的衣服,看向城門外。

洛州的城門,不論何時都無比繁華,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斷湧入洛州,又離開洛州。

但這熙攘的人群中,卻一直看不見晏堇一行人的身影。

李稷有些煩躁地招來一個小廝:“去打聽一下,怎麽世子還沒有到?”

小廝領命,還沒有離開,便被另一個人攔住了。

新任戶部尚書楊為之穿著一身緋色官服,越發襯得面如冠玉,惹得不少女子偷偷朝這邊看來。

此時這位年輕有為的戶部尚書正面如表情地攔下了李稷身邊的小廝。

動作是如此地不講道理,語氣卻是恰如其分的恭敬:“殿下不必著急,既然說了今天會到,那便是一定會到的。如此著急催促,惹得他們慌亂,反而不好。”

李稷撇了他一眼,滿心不滿。

到這不滿卻不是針對楊為之此番動作,而是針對他出現在這裏這件事。

李稷抿緊了嘴唇。

自己出現在這裏,一是代表聖人前來迎接,二是因為晏堇是自己一手帶大的,自然情誼深厚。

李明德出現在這裏,是因為他現在是晏堇名義上的繼子,也合情合理。

但這個楊為之……

他到底為什麽,憑什麽出現在這裏?又來這裏裝什麽蘇蘅的至交好友?

可笑至極。

雖然李稷的不滿已經快要化成實質從他身上溢了出來,但是楊為之定力非常,視李稷身上的黑氣為無物,照常站在李稷身側。

李稷看著他這個樣子,深覺十分礙眼,於是他微側側身子,開始尋找另外一個人。

不過片刻,李稷便找到了那個像鵪鶉一樣躲在人群中的李明德。

李稷大喜,立刻開口:“明德,過來。”

李明德看了一眼李稷身側的那個位置,又像個鵪鶉一樣的縮了回去一動不動。

“你看這孩子。”李稷佯裝生氣,“按理來說,他是晏堇的繼子,應該站在正中間迎接,你說呢,楊大人?”

楊為之點點頭:“殿下說的有道理。”

“那你……”李稷意有所指。

楊為之微不可查地朝一側動了一步。

李稷身上的黑氣更大了。

他冷哼一聲,大步朝著李明德走過去,一把將他從人群中拽了出來,拉著李明德就朝中間走入。

“殿下!”李明德一邊驚呼,一邊想盡方法想掙開李稷的鉗制,“殿下,我站在……站在那裏挺好的,不必……不必……”

“你這孩子。”李稷有些微怒,“你是什麽身份,怎麽能站在那裏,你應該去中間。”

“不用,真的不用……”李明德狼狽地掙紮著,被李稷拖到了中間,將楊為之生生地擠開了。

李明德又是好一陣掙紮。

就這這掙紮之際,突然傳來一聲高呼:“車隊到了!”

李稷再也顧不得正在掙紮的李明德,猛然擡頭看向城門口。

李明德仿佛也在這一句話中遺忘了掙紮,他呆楞在原地,不知道要做出什麽樣的反應。

蘇蘅微挑開車簾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

李稷一只手拉著李明德,激動地看向馬車。李明德一只胳膊被李稷死死地扯住,有些手足無措地看向馬車,看見蘇蘅的目光後,他更是平添了幾分慌亂,再也顧不得什麽禮儀和教養,猛然甩開了李稷的手掌。

楊為之站在稍靠後一些的位置,目不斜視,仿佛對兩人之間的爭執一無所知。只是定定地看向蘇蘅,朝蘇蘅露出一個微笑。

“好久不見。”楊為之用口型無聲地說。

下一秒,車簾被猛然拉上,蘇蘅被一把拽回了車廂中,晏堇那張仔細打理過的,看不出一起疲憊的臉龐從車廂中露了出了。

楊為之的目光立刻暗淡了下去。

晏堇如同開屏的孔雀一般,彈了彈自己身上那並不存在的灰塵,兩三步踏下了馬車,然後朝蘇蘅伸出了手。

看見晏堇這種孔雀行為,蘇蘅有些想笑。但畢竟在人前,蘇蘅還是將手放在了晏堇的手中,借著他的力量下了馬車。

不知哪裏的寒蟬發出了一聲淒切的叫聲。

蘇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向洛州的城門。

他離開洛州時,尚且是春天,繁花似錦。如今卻已經進入了秋天。

春去秋來,花開花敗後又結果,這是自然規律。人也是如此,所做過的事情,也要有結果。

蘇蘅拉著晏堇的手,穿過重重人群,在眾人的神色各異的目光中,進入了洛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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