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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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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胡說八道,簡直是……胡說八道!”鄭炎銘騰得一下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凈。

他哆嗦著嘴唇看了看晏堇,晏堇別過眼,沒有看他。

鄭炎銘幾乎是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沖到了張碩面前,他一把掐住張碩的肩膀,喘著粗氣看著他:“你是不是在撒謊,是不是!我……我阿爺跟晏伯父是多年至交,我阿爺一生磊落,他不可能,不可能會做出那種事!”

“對,對!”鄭炎銘好像是突然想起來了什麽一樣,他的眼中猛然迸發出強烈的希望,“對,我阿爺不可能幹這種事,一定是有人在陷害他!一定是!”

“我現在就回洛州,我現在就回去!”鄭炎銘大喊,“我去查清楚這一切,一定是有人在誣陷我阿爺!等我找到那個人,我一定……一定……”

“可是將軍說話,那個印記一般人根本就……”張碩辯解。

“這世上奇人數不勝數,也許就有人能做到呢!”鄭炎銘立刻就打斷了張碩的話。

不錯,一定是有人在假冒阿爺的印記,這其中一定有問題。

鄭炎銘不停地在腦海中重覆著這個想法,只要回到洛州,只要把這件事告訴阿爺,一切就能水落石出。

但不知為何,鄭炎銘的心裏卻一直惴惴不安,他甚至不敢擡眸,去看晏堇一眼……

他和晏堇多年的情誼,在這一刻竟然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

他害怕……

害怕看見晏堇的目光。

“不必再說了。”晏堇開口了,鄭炎銘沒忍住,喉結滾動了起來。

也許晏堇會相信……

“我已經去兵部尚書府看過了。”晏堇不帶一絲情緒的聲音響起來,斬斷了鄭炎銘最後一絲希望。

“鄭尚書一直在秘密和王秉文通信。”

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鄭炎銘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都在一瞬間被抽了出來,不……應該是被打碎了。

他突然全身無力,猛然跌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祝聞被嚇了一跳,立刻伸手想去扶他。卻又被鄭炎銘的臉色嚇了一跳,僵硬在原地。

應該是被打碎了……鄭炎銘想,要不然他為什麽會這麽痛呢?

在這鋪天蓋地的疼痛中,鄭炎銘突然想起來了什麽,他看向晏堇,眼神裏充滿了痛苦:“所以你……你……早就懷疑了是嗎?懷疑我阿爺……”

晏堇沈默著點了點頭。

鄭炎銘捂著胸口,埋在地上,發出了一聲痛哭。

從年歲上來說,鄭炎銘其實要比晏堇大一些。但不知為何,鄭炎銘從小到大,總是像個小跟班一樣,跟在晏堇身後。

鎮南王夫人懷著晏堇的時候,鄭炎銘便總會偷偷地從府中溜出來,瞞著所有人到鎮南王府去。

他盯著鎮南王夫人圓溜溜的肚子,一遍一遍地揣測是個小弟弟還是個小妹妹。

後來,晏堇出生了。

滿月那天,鄭開濟帶著一家三口去鎮南王府做客。

鄭炎銘踮著腳,看向繈褓中那個一丁點大的小人。

“弟弟。”鄭炎銘叫他。

彼時的晏堇還是個嬰兒,自然不可能聽懂鄭炎銘的話,他只是睜著眼睛,吐了一個泡泡。

就這一個泡泡,也足夠讓鄭炎銘開心。他扒著搖籃,更大聲地叫了起來:“弟弟!弟弟!”

聲音吸引了鄭家夫婦,鄭開濟走過來,將鄭炎銘從搖籃旁拎起來,半真半假地喝道:“亂叫什麽,這是鎮南王世子,哪裏是你弟弟!”

“你兇孩子做什麽。”晏馳哈哈笑著,將雙腳懸空,不斷掙紮的鄭炎銘從他阿爺手中救下來,“懷安比子灼小幾歲,他叫弟弟是應該的。”

晏馳將鄭炎銘舉到頭頂,笑意吟吟地問他:“子灼想當懷安的哥哥嗎?”

鄭炎銘重重地點了點頭。

於是從那天起,他就真的有了一個“弟弟。”

鄭炎銘每天吃了飯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弟弟,他看著弟弟逐漸長大,在搖籃中坐起來,開始蹣跚學步,然後離開洛州。

鎮南王要帶晏堇回到玉門那天,鄭炎銘扒著阿爺的腿哭了個肝腸寸斷,但還是沒有阻止這一切。

後來,日子過得兵荒馬亂起來。

玉門發生了很多事,晏堇被送了回來,又被接到了宮裏。

鄭開濟一路高升,沒過多久就坐到了兵部尚書的位置。借著阿爺的這個位置,鄭炎銘終於又有了一些機會,能進宮去看看自己的“弟弟。”

他以前日子會永遠這樣過下去……

直到今天。

淚水從鄭炎銘的眼眶中洶湧地流了出來,但他甚至說不清這淚是為誰而流。

為自己的阿爺?為晏叔叔,為晏堇?還是為他鄭炎銘?

鄭炎銘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饒是他那個糊裏糊塗的腦袋,此時也尋思明白了一些問題。

“所以讓祝聞把我帶到這裏來,是為了告訴我這件事對嗎?”

晏堇沒有說話。

“所以沒有告訴我你還活著,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對嗎?你和蘇蘅回來那天,告訴了所有人實話,唯獨沒有告訴我,也是因為這個對嗎?懷安……”

鄭炎銘的聲音顫抖起來,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他的身體裏被徹底打碎了。

“懷安……你也不相信我,對嗎?”

晏堇沈默良久,但只說出了“對不起。”

晏堇的確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鄭炎銘的質問,連最安全的鎮南軍中都有人想要他的命,那還有誰值得信任呢?

從情感上來說,他很願意相信鄭炎銘是無辜的。但另一方面,那畢竟是鄭炎銘的阿爺……

“我明白了。”鄭炎銘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營帳中響起。

“天一亮,我就離開。”

“你去哪?”祝聞皺眉。

“回洛州。”鄭炎銘擡頭,努力遏制住自己的淚水,“我會去找我阿爺,親自問清楚這一切……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會做出這種事。”

“如果真是他做的呢?”一直沈默著的蘇蘅問出了這句話。

鄭炎銘驀然睜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蘇蘅,他嘴唇無聲的動了幾下,似乎在質疑,怎麽練蘇蘅都不相信他?

但旋即,鄭炎銘似乎想明白了什麽一樣,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是了,蘇蘅為什麽會相信他?蘇蘅最信任的人,一直是晏堇。

鄭炎銘的目光掠過營帳中的眾人。

他突然覺得……自己是如此孤獨。

他自小沒有兄弟,如今也沒有家室,最好的朋友如今也分崩離析,就連阿爺……。

鄭炎銘嘴邊那抹苦笑更大了:“如果是真的……你們想讓我怎麽辦呢?”

沒有人回答這個過於殘酷的問題。

鄭炎銘嗤笑了一聲,轉身走去出了營帳。祝聞在他身後叫了他兩聲,鄭炎銘卻像壓根沒有聽見一樣,連腳步都不曾停頓。

祝聞轉向蘇蘅,語氣急切:“他這狀態不對,怕是要出事,我先去看看”

說完,祝聞便慌忙跟在鄭炎銘身後,也走出了營帳。

張碩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似乎也對目前的情況感到束手無策。

空氣仿佛在這個營帳中凝固了起來。

半晌,張碩終於受不了這樣的氣氛了,他往後走了幾步,將半死不活的武長拖到了晏堇面前。

“若是沒有其他的事情,末將便先下去了。至於此人……”

晏堇擺了擺手:“張副使看著處置吧。”

張碩點了點頭,召來幾個士兵將帳中歪七扭八的幾個人紛紛拽了出去,又親自拎著武長,朝晏堇又行了一禮,才轉身離開營帳。

剛走到門口,張碩的腳步卻又頓了一下。從背影來看,他似乎是在猶豫什麽東西。

果然……

張碩踟躕片刻,還是扭過身來,開口到:“雖然我和鄭衙內交往不深,但是我覺得……他應該是個好人。這些事情,他應該的確不知情。至於剩下的……”

張碩頓了一頓:“我相信鄭衙內,應該會做出正確的選擇的。”

說完,張碩再也沒有猶豫,大踏步地走出了營帳。

原本喧鬧的營帳中立刻只剩下了蘇蘅和晏堇二人。

蘇蘅看向身側的晏堇。

從鄭炎銘質問他開始,晏堇就一直保持著這樣一幅冷冰冰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

但若是能仔細地看他一會,便會發現他垂在身側的手一直在無法克制地細微顫抖。

蘇蘅知道這種感受:這是被最親近的人背叛,還要強迫自己去一遍一遍覆盤他的背叛的痛苦。

微涼的手指纏上了晏堇垂在身側的手。

那細微的抖動被發現,然後被消弭在了這樣的一個動作中。

晏堇眨了眨幹澀的眼睛,看向蘇蘅:“我其實一直都相信他。”

“我知道。”

“但是我也不確定……”晏堇的嗓音有些幹澀,“那畢竟是他阿爺。”

“我知道。”

蘇蘅擡手,摸了摸晏堇的臉龐。

晏堇抓住他的手指,連帶著他手指上的那抹潮濕,一起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這的確是一個難熬的夜晚。

整個鎮南軍風聲鶴唳,不祥的氛圍籠罩在四面八方。

但再難熬的夜晚也會有天亮的那一瞬。

第一縷晨光亮起來的時候,鎮南軍又進入了往常的訓練中,仿佛昨晚那驚天動地的一切沒有發生。

只有營地裏四散的血腥味和悄無聲息空出來的兩間營帳,還證實著昨晚的一切是真實的。

而整件事情的親歷者——張碩。

自然也度過了一個無夢的,壓根沒睡著的夜晚。

當他帶著一對偌大的黑眼圈出現在營帳外的時候,他的右眼皮突然開始狂跳出來。

張碩慌亂地按住自己的右眼,擡眸看去,遠處,一個小士兵正慌亂地朝自己跑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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