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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蘅緩緩地抱住了晏堇。

他很想說些什麽來安慰晏堇,但是到了此時此刻,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這一切對晏堇來說,有些過於殘忍。

蘇蘅和晏堇不一樣,他的經歷註定了他並沒有什麽家國情懷。如果硬要有的話,他對南詔和聖殿只有純粹且惡毒的恨。

他對大邕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感情,若不是因為晏堇的緣故,他甚至不會留在大邕那麽長時間。

但在這一刻,蘇蘅感受到了晏堇的痛苦。

那是一種信仰被完全擊碎,真心被棄之敝履的絕望。

蘇蘅把頭靠在晏堇頸側,沈默地聽著他的呼吸聲。

“你想離開這裏嗎?”半晌,蘇蘅輕輕開口。

“我一定要離開這裏。”

蘇蘅擡頭,看向晏堇。

晏堇的眼神裏是化不開的堅定。

“我不僅要離開這裏,我還要在離開前毀了這裏。”晏堇目光灼灼,“這個所謂的‘聖殿’,充滿了骯臟和血腥,我要徹底毀了這裏,帶你一起走。”

蘇蘅沒有回答。

他只是定定地看著晏堇,眼神裏充滿了晏堇看不懂的東西。

甚至有一瞬間,晏堇在蘇蘅的眼神中似乎讀到了一絲濃重的哀傷。

但當他想認真辨別時,蘇蘅卻斂起了眸子。

“好。”蘇蘅最終只是輕輕的回答了晏堇。

“你一定會後悔的。”袖緋抱著受傷的胳膊,語氣冰冷。

雀隱訕訕地笑了一聲,從懷裏摸出來一個瓷瓶,走向袖緋。

“這東西可是我好不容易從緋讀那裏弄到的。今天用在大小姐你身上,也不算浪費。”雀隱熟練地將袖緋的衣袖拉開,找到了受傷的地方。

衣袖剛一拉開,雀隱就肉疼的吸了一口涼氣。

袖緋整條小臂已經完全腫脹起來,大片大片的青紫將腫脹嗯小臂襯得更加嚇人。

“嘖嘖。”雀隱喃喃,“大小姐的功力真是日漸深厚,這種程度的傷都可以一聲不吭。當真令人敬佩。”

“你會不會……”袖緋的後半句話被驚呼打斷。

她擰緊眉毛,看向雀隱。

雀隱松開她的胳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不是故意的,是有些錯位。”他解釋道。

袖緋按耐住了想把他的手砍下來的心。

雀隱手頭動作不停。

他麻利地撕下自己的衣擺,將瓷瓶中的藥粉傾瀉在袖緋的手臂上,又五指翻飛地包紮了起來。

“你一定會後悔的。”袖緋定定地看著雀隱的動作,突然又將自己剛剛的話重覆了一遍。

“你已經告訴過我了,大小姐。”雀隱聲音含笑,“不用你這樣三番四次提醒,我現在已經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那為什麽還要放走他們,如果我……”

“好了!”雀隱系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炫耀一般的朝袖緋展示。

“我的手藝是不是越來越好了。”

“你不要在這裏打岔。我在跟你說,如果我今天……”

“我知道。如果你今天拼命的話,一定能把晏堇攔下來。對吧?”

“但是袖緋,我不願意。”

雀隱推了推臉上的面具,讓自己的所有表情都掩蓋在面具下。

“我不願意,大小姐。”他的聲音含著一如既往的調笑,“我們兩個好不容易才活下來,我怎麽舍得讓你死在這裏呢?

跟你死在這裏相比,我寧願讓他們知道些秘密。”

雀隱伸了個懶腰,懶懶散散地走向蘇蘅剛剛站的位置。

他伸出腳,腳尖輕勾,將箱籠打開。

袖緋站在他身側,看著他這一連串堪稱毫無姿態的動作,又皺緊了眉頭。

雀隱對袖緋的動作毫無察覺,他認真的將箱子裏的銀錠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重重地舒了一口氣。

“果然帶走了一塊。”他說,“咱們那位聖子的手段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你知道他帶走了?”

“知道。”雀隱合上了箱籠,“他帶走或者不帶走,對我們要做的事情都沒有多大的影響。只是給他徒增煩惱而已。”

“不,”袖緋的聲音遠遠傳來。

雀隱有些疑惑地轉頭,卻看見剛剛還站在他身側的袖緋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默默離開他幾丈遠了。

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突然從雀隱後腦勺爬了上來。

袖緋吊著一只胳膊,用尚且完好無損的那只手朝他做了一個手勢。

雀隱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頭。

一格,兩格……

頭剛轉到一半,雀隱突然猛地回頭,跨過箱籠,朝門口疾速沖去。

“叮!”

一根銀針貼著雀隱臉龐飛過,沒入他眼前的地面上,尾巴不停顫抖。

“哈哈。”雀隱回頭,笑聲極為幹澀和虛偽。

“原來是緋讀呀。怎麽今天突然有時間來我這呀,真是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呀!

你看,我這剛搬地方,沒有空間招待你,要不我們……出去說?”

緋讀沈默著,一步一步逼近雀隱。

“你對他做了什麽?”緋讀問。

“哈哈,我可什麽都沒有做,我哪裏敢呢!”

緋讀手中的銀針再一次貼著雀隱的臉龐飛了過去。

雀隱看向袖緋。

袖緋指了指自己受傷的那只手,示意愛莫能助。

“哎呀,你是問聖子嗎!”雀隱故作驚訝,“聖子可剛剛從我這離開呢,渾身上下一根頭發絲都沒有少。跟晏世子一起走的呢!”

“晏堇……”緋讀咬牙切齒。

“對對,就是他。他還硬拉著聖子的手呢。”

緋讀的指節發出一聲爆鳴聲,雀隱立刻閉上了嘴。

“我還有要事要朝金輪長老稟報。我先走了。對了,”雀隱不經意提起,“他們兩個應該一起回聖子的房間了。你若是要找聖子……”

“閉嘴!”緋讀大喝。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幹了什麽,也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雀隱,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你,你想對晏堇做什麽我不管,但是你要是敢動他一根手指頭,我一定殺了你。”

雀隱三指朝天,保證自己一定將緋讀的話牢牢記在心中,一刻不敢遺忘。

緋讀這才冷哼一聲,快步離開。

“你說他是不是有毛病?”雀隱看著緋讀的背影,朝袖緋問道。

“還好,”袖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好不到哪裏去。”

雀隱不滿地爭論了幾句,但又很快被袖緋壓制了下去。

“所以,他知道了?”金輪手中的面具轉過一圈又停在半空中。

“是的。”雀隱低頭,一本正經地回答。

金輪思忖了一刻,然後突然開口:“你覺得晏堇是個什麽樣的人?你應該很了解那個孩子。”

“談不上了解,只是和他打過幾次交道。”雀隱的聲音裏有些笑意,“晏堇這個人,擔得上一聲有勇有謀。只不過……他還是被保護得太好了。”

“哦?”

“他自小在老鎮南王的保護下長大,後來又在大邕皇帝的庇佑下直到成年。他們這種貴公子,生來就是繁花錦簇,身邊圍繞的也都是各種讚美和祝福,所以他從來不曾真正見過黑暗。”

金輪笑了起來:“那我就更期待了。我迫不及待地想看見他臉上的表情了。到時候,不知道我們那位聖子會怎麽做呢?

不過不管怎麽做,他最終只會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只有聖殿才是他永遠的歸途!”

雀隱點頭稱是。

金輪滿意地打量著雀隱,難得關心起了他。

“看你今日說話的狀態,近來控制地不錯啊。”

雀隱的身影猛然一僵。

金輪仿若未覺地接著說了下去:“去找緋讀,讓他把新做好的那批東西分發給你們。他回來了,我們就不必如此節省了。”

金輪拍了拍雀隱的肩膀:“當做對你們的這麽多年忠心耿耿的獎勵吧。”

雀隱的聲音了帶足了笑意:“多謝長老。”

袖緋冷笑一聲:“所以他對待我們,跟對待一條狗有什麽區別呢?狗幹的好可以得到肉骨頭,我們也一樣。”

雀隱手忙腳亂地捂住她的嘴,拖著她往外走去。

“大小姐,”雀隱壓低聲音,“你就算要說,也不要在長老門口說,萬一被聽見了怎麽辦。”

“聽見又如何?”袖緋掙開雀隱的手,嫌棄地擦了擦嘴。

“好好活著不好嗎大小姐。”雀隱訕笑了一聲,拉起了袖緋的手繼續朝外走去,“再說,你也的確需要服用一點了。你看你現在的這個脾氣,越來越差。再不服用一點,我都怕你會半夜起來把我砍成一堆臊子。”

“我不要。”袖緋甩開了雀隱,“只要一想到那個東西是用什麽做的,我就惡心。你不覺得惡心嗎!”

袖緋幾乎是吼了出來:“我們所有人,甚至這座聖殿,都寄生蟲有什麽區別!”

“沒有區別。”

袖緋的質問並沒有換來雀隱任何情緒上的波瀾。

他只是又拉起袖緋的手,腳步不停。

“我只知道,我要活著,你也要活著,剩下的我都不在乎。你若是不肯吃,我就強迫你吃,你如果要遷怒,遷怒我就好。”

雀隱突然回頭,沖袖緋露出一個笑容:“不過,也許你吃完以後就不會生氣了。”

看著這樣的雀隱,袖緋有無數話想說,但最終都咽了下去。

“對不起。”袖緋最終只說出來了這一句話,“是我對不起你。”

“喲,難得你認錯。我原諒你了。”

“不,不用原諒我。”

雀隱短促地笑了一聲,似乎在心情不錯,又或許在笑話袖緋難得的低頭。

但袖緋卻再也沒有說話。

緋讀沈默著將一個個瓷瓶分發下去。輪到勢構時,他卻卡頓了一瞬。

勢構皺起了眉頭。

“我只是想告訴你,制作筆墨紙硯的材料也制備好了。你留一下,等會一起取走。”

勢構還沒說話,雀隱已經開始誇張十足地感嘆了“那實在是太好了!我那的存貨馬上就要用完了。這玩意要是接續不上,那可真是要亂了套了!”

勢構並沒有理會雀隱,只是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龐大的聖殿,終於緩慢卻平穩地運行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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