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勢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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勢構

勢構一聲不吭地從緋讀手中接過東西,然後朝他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緋讀難得的露出一個溫柔的神態,他踮起腳尖,摸了摸勢構的頭發:“你要按時吃藥,知道嗎?”

勢構狠狠地點了點頭,用力之大,甚至讓他自己都踉蹌了幾下。

緋讀又摸了摸他的頭,轉身走入了密密麻麻的藥架中間。

勢構握著瓷瓶,靜靜地等著緋讀。

不過片刻,緋讀便從藥架最深處走了出來。他手中端著一個紅褐色的箱子,箱子中間有一把古銅色的大鎖,此時正牢牢鎖住。

看見那個箱子,勢構不知為何激動了起來。

他猛地上前一步,想要從緋讀手中拿過箱子。

“別動。”緋讀突然出聲,制止了他。

勢構有些不甘願的停在原地,嘴裏發出幾聲不清不楚的嘟囔。

“不是不給你。”緋讀將箱子放在桌子上,然後朝勢構伸手:“把鑰匙給我一下,確定好數目就讓你拿走。”

聽了這話,勢構那絲不情願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飛快的從脖子上卸下一把鑰匙,交到了緋讀手中。

“哢噠。”古銅色的大鎖應聲而落。

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從箱子裏漂了出來。

勢構睜大了眼睛。

“嗒,嗒……嗒。”勢構的手指在桌子上敲擊起來,敲到第七下的時候突然戛爾而止。

勢構猛然轉頭,看向緋讀。

“只有這麽多。”緋讀慢條斯理地合上了箱子,又重新將那把大鎖鎖上,將鑰匙遞給了勢構。

勢構後退一步,不願意接那把鑰匙。

緋讀嘆了口氣,拽住勢構的胳膊,強行將那把鑰匙重新套到了他的脖子上。

“我知道你不開心,覺得太少了。但是這次真的只有這麽多了。

你先用著,我保證,下一次一定給你更多,好不好?”

勢構站在原地,如同一堵沈默的墻。

“你總得給他一點時間,是不是?”緋讀指了指頭頂:“而且馬上就要到下次滿月,只要月亮一圓,我就給你更多,我保證,你再等一段時間。”

勢構這才不情不願地搬起那個箱子,慢吞吞地朝門外走去。

從緋讀那間屋子走出來,再向左轉過一個彎道便到了勢構的屋子。

這麽多年來,他其實一直和緋讀比鄰而居。

每次在這裏呆著時,他都能聽見緋讀那邊傳來的哀嚎聲。

每次聽見這樣的聲音,勢構都會覺得由衷地開心。

因為他知道,只要緋讀那邊傳來這樣的哀嚎聲,對他來說,就是有好事要發生。

最幸運的情況,他可能會多幾個朋友,像扶釋和緋讀他們一樣。

稍微差一點的情況,他可能會多一個聽話的仆從。

當然,偶爾也會遇到一些格外倒黴的情況,那個時候,他就什麽也得不到了。

但是沒關系,有失望才會有更大的希望。勢構很享受這樣的感覺。

但是不幸的是,從那場大火開始,這樣的失望出現的次數實在是太多了。

甚至就連他的好朋友吞靈和初暉,也因為那場大火很久都沒有來找過自己了。

這讓勢構非常不開心。

但好在,一切都結束了。

勢構抱緊了自己手中的箱子,露出一個甜蜜的笑容。

很快,他就能迎來更多的新朋友,他的老朋友們,也很快就會和他相聚。

懷著這樣的一份希望,勢構推開了自己的房門。

一排白衣人頷首垂手地站在屋中,等待著他的到來。

白衣人身後是一方深深的池子,此時已經續滿了水,等待著勢構的到來。

勢構取下脖子中的鑰匙,打開了箱子。整個屋子中又充滿了那股奇特的甜腥味。

他瞇起眼睛,有些沈醉地將頭湊近箱子,狠狠地吸了一口。

多麽美妙的味道。

他想,就是這股味道,支撐著整個聖殿的運作,支撐著他和朋友們的生命。

這是多麽偉大的奇跡!

勢構幾乎是滿懷虔誠地將箱子中的瓷瓶端了出來。他顫抖著雙手,將那些粉紅色的小瓷瓶放在自己面前。

你看,就連聖殿都知道它的重要性,特意用不同的顏色來彰顯它的尊貴。

淡紅色的液體從瓶中傾瀉而下,甜腥味更重了。

再三確認好已經一滴不剩以後,勢構才依依不舍地收起了瓷瓶,端起了面前的盤子,朝依舊站在門口的白衣人們招了招手。

沈默著的白衣人們仿佛被按下了某個開關,開始自行行動起來。

他們從一個個架子上,取下來嶄新的紙張,然後將他們均勻地鋪在那偌大的水池中。

紙張很快就吸滿了水,沈甸甸地落在池底。

勢構端起那碗淡紅色的液體,朝水池走去。

隨著他的腳步,淡紅色的液體在瓷白的玉碗中輕輕蕩漾,散發出迷人的味道。

勢構戀戀不舍地深吸一口,將手中的玉碗緩緩傾倒。

“啪。”

碎屑飛濺。

勢構手中的玉碗突然從空中墜下,摔在了地面上。淡紅色的液體灑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勢構不可置信地低頭,淚水從他的眼眶中噴湧而出。

他緩緩摸上了自己的胸口。

帶著鮮血的銀刃從他的胸膛洞穿而出。

勢構握緊了那把匕首,他踉蹌著彎腰,趴在地面上,顫抖著手去觸摸那些紅痕。

沙啞的哭聲從他的喉嚨裏湧了出來。

紅痕越來越淡,越來越淡。

勢構手上的動作也越來越快,他幾乎是瘋了一般地在地上蠕動著,妄圖用自己的手掌掬起那淡紅色的液體。

然後突然,一只腳踩上了他的背,將他死死壓在地上。

匕首在他的胸膛裏轉了一圈,翻出一圈粉紅色的血肉。

勢構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含混的聲音,然後再也沒有了聲音



那些白衣人仍然毫無知覺的重覆著自己的工作,將無數紙張從架子上取下,一張張平鋪在池面。

紙張不斷下沈,將整個水池覆蓋成詭異的白色,地面上的紅痕卻更加鮮艷了。

一只雪白的靴子踏進血泊中。

蘇蘅站在血泊中,看著勢構。

隔著一層面具,他看不清勢構的表情,但是想也知道,他一定很痛苦。

吊詭的是,蘇蘅竟然也清楚,勢構痛苦並不是來源於瀕死身體,而是來自於他不能挽救那灑落一地的液體。

晏堇拔出了匕首,隨手在勢構的衣服上擦了擦。

“他以前,其實不是這樣的。”蘇蘅開口了,聲音低沈。

“我剛見到他的時候,他還是個孩子,大約才到我腰這。”

蘇蘅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似乎陷在了某種回憶中。

“我記得,他是個很膽小的孩子,但是只要見到我們,就會非常開心,會一直跟在我們幾個身後,跟我們說他一天的收獲。

但是後來……”

蘇蘅頓了一下,又神色如常地說了起來:“後來,聖殿的嘗試越來越瘋狂,越來越密集,在一次嘗試中,他的嗓子被燒毀了,身體也長得越來越龐大。

好像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再也沒有跟在我身後過了。”

“都過去了……”

半晌,蘇蘅沈默著蹲下身子,手掌輕拂過勢構的眼睛。

“嘀嗒。”

紅色的液體被傾瀉進水池,原本清澈的水瞬間浮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白色的紙張隨著淡粉色的液體上下浮動,漸漸染上一層難以表明的顏色。

蘇蘅張口,輕聲呢喃。

忙碌著的白衣人僵直在原地,然後緩緩調轉方向,走向水池。

一張張浸泡透的紙張被輕輕撈起,平放在晾曬架上。

“至多兩天,這些紙張就會流入聖殿各處。”蘇蘅說,“這也是我們最後的時間了。”

“我已經做好準備了。”晏堇說,“不論能不能成功,我都會和你在一起。”

“好。”蘇蘅的臉上浮上了一層笑意。

房間裏的白衣人仍然在勤勤懇懇的工作。他們將需要制備的筆墨紙硯依次投入水池。

浸泡、取出、晾曬、分類。

這樣的工作他們重覆了無數個年頭,絕對不會出錯。

地上血液漸漸凝固成一攤黑褐色的汙垢,勢構緊緊閉著眼睛躺在汙垢中間,如同睡著了一般。

周圍的白衣人來來往往,將那團汙垢踩碎在腳底,又將踩碎的汙垢帶到房間的各個角落裏。

於是深淺不一的黒褐色開始取代白色,成為這個房間的主色調。

下午,陽光正好。

制備好的材料從房間中流水般的送出,送到了雀隱手裏。

雀隱將這些材料放進自己的新房間裏,心滿意足地看著自己的房間被漸漸填滿。

“呼,有存貨的感覺當真美妙。”雀隱感嘆。

他拍了拍手,招來一群白衣人,大手一揮,說道:“去吧,給每個房間補夠足夠量的筆墨紙硯。”

十足的暴發戶做派。

袖緋搖了搖頭,默默地擦拭著自己的彎刀。

匕首的光芒反射在晏堇臉上,晏堇將仔細打理過的匕首收到了腰側。

蘇蘅斜倚在窗邊,透過窗戶看著天上的那輪剛剛升起的月亮。

時間的確過得很快,只差一絲,這輪月亮便又要圓滿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蘇蘅的情緒,晏堇從背後抱住了蘇蘅,將頭放在他的肩膀上,毛茸茸的頭頂挨在蘇蘅頸側,讓他有些微癢。

“一切都要結束了。”晏堇說,“我一定會把你帶出去。

等離開這個地方,我便帶你回大邕。明德那小子再過幾年就能擔起鎮南軍了。到時候我便把鎮南軍交給他,帶著你去游山玩水。

我知道在大邕的南邊,有一個叫酥園的地方,那塊的桂花最好。想來用來做桂花糕也一定好吃,到時候我帶你過去。”

蘇蘅扭頭,在晏堇額頭上印下了一個清淺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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