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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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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孩子

太陽略偏西時,鎮南王府又有了動靜。

晏堇一臉黑沈地抱著一床軟褥,死氣沈沈地朝馬車走去,又一臉不情願地將軟褥平整地鋪在馬車上,順手還換了一壺熱茶上去。

收拾完一切後,黑的幾乎冒出黑煙的晏堇才走向後院。

不大一會,帶著一絲病容的蘇蘅帶著一臉不情願的晏堇從後院走了出來,坐上了馬車。

馬車平穩地行駛了起來。

蘇蘅打量著坐在他旁邊的晏堇,輕笑了一聲。

“楊為之受罰,跟你我有脫不開的關系,今日去探望他,合情合理。”蘇蘅解釋道。

晏堇抱臂,冷哼了一聲:“他受罰跟你我有什麽關系,是他活該。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竟然敢覬覦有夫之人,還敢勸你改嫁,此次入獄,就是他的報應!”

蘇蘅無言以對。

他掐了一下眉心,朝晏堇保證:“至多半個時辰,我們便離開。”

晏堇這才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楊為之此時的狀態並說不上很好。

雖然入獄不過半旬,但小小的院落幾年已經積了一層塵土。

於是他歸家第一件事,就是挽起袖子,走向水井,開始打水清理房間。

蘇蘅扣門時,看見的就是這樣風塵仆仆的楊為之。

蘇蘅的視線從楊為之身上掃過,半旬未見,兩人的狀態都說不上好。

蘇蘅整個人身上縈繞著一股病氣,有一種說不出的孱弱。而楊為之,則明顯消瘦了許多,露出的手腕,已經明顯能看到骨頭,顯然吃了不少苦。

猛然看見蘇蘅,楊為之整個人顯得有些慌亂。

他慌忙將挽起的衣袖放下,拍了拍衣服上不小心沾染上的塵土,將手中的抹布朝身後藏了藏,然後才迎蘇蘅進門。

一套動作下來,楊為之消瘦的臉上多了幾分紅暈,也似乎恢覆了往日的樣子。

“蘇公子突然來訪,真是蓬蓽生輝。”楊為之一板一眼的說著歡迎之詞。

晏堇輕輕嗤了一聲,表達自己的不滿。

蘇蘅擋在晏堇面前,還了楊為之一禮。

楊為之環顧一周,面上有些尷尬:“我今日剛從獄中出來,還沒來得及打掃寒舍,有些臟亂,也沒什麽能待客的東西……”

蘇蘅聽出了他的窘迫,連忙說道:“不必在意這些東西。”

“不過,”蘇蘅話鋒一轉,“你好不容易出獄,家中怎麽冷冷清清的?”

楊為之苦笑了一下:“家父家母已經過世了,家中也沒有兄弟姊妹,我這院子不大,每日不過是幾頓便飯的事,便也沒有雇小廝。”

蘇蘅有些驚訝。

他只聽過,楊為之家境不好,是正兒八經的窮苦出身,卻不知道,他家中也沒有什麽親人了。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甚至讓蘇蘅楞了一下。直覺告訴他,此時他應該說些什麽安慰的話語,但不巧的是,蘇蘅並不會安慰人。

他只好喝了一口桌上的陳茶,來掩蓋自己的尷尬。

楊為之仿佛是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尷尬,他微微一笑,自如地接下了話題:“其實一個人住在這裏也挺好。這方院子雖然不大,但剩在清凈。”

晏堇打量了一下這幾乎可以稱得上貧苦的小屋,再想想這屋子所處的位置,內心腹誹:可不是清凈嗎,這地都快跑出洛州了。

“不過,蘇公子今天來這,是有什麽事嗎?”楊為之咽下一口茶,再次開口。

“也沒有什麽大事,只是來看看你。”蘇蘅說,“畢竟你是因為鎮南軍的事情,才受了這遭苦。”

聽到這話,楊為之卻笑了起來。

“蘇公子,你這話就說錯了。”他看向蘇蘅,一雙眼裏滿是昂揚的鬥志:“我不是為了鎮南軍而受苦,我是為了這天下的正義和公平而受苦。

為君分憂,為民請命,這才是我要做的。”

“只是很可惜,現在的官場,沒有人再講這些東西了。”

楊為之仰頭,喝光了杯中的茶水,他語氣篤定,目光灼灼:“但總有人會堅持。”

蘇蘅有些怔楞。

晏堇握住他的手晃了晃,才勉強喚回他一絲神志。

“怎麽了,從楊為之那出來,你就一直這樣發呆?”

蘇蘅緩慢地眨了眨眼睛:“我只是沒想到,楊為之是一個這樣的人。”

晏堇嗤了一聲:“犟種一個。”

“是犟種,但是有時候朝堂中就是缺這種犟種。”

這次,晏堇難得的沒有反駁。

兩人不知道的是,在他們離開後,楊為之卻沒有繼續打掃,而是一動不動地坐在原本的位置上,盯著兩人用過的杯子。

半晌,他勾了勾嘴角,隨手拿起其中的一杯,連杯帶水地扔了出去。

也就是在扔出那個杯子後不久,楊為之接到了一道聖旨。

蘇蘅回到鎮南王府時已經過了用晚膳的時間。

蘇蘅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覆,今日去楊為之家一趟已經讓他有些困倦,剛下馬車,他就沒忍住打了個哈欠。

晏堇看此情景,立刻便提出先回房這個甚得蘇蘅心意的建議。

蘇蘅滿意地點點頭,便朝後院走去。

但剛踏入鎮南王府,蘇蘅便察覺到了有些不對。

他看了一眼晏堇,面色如常地朝後院走去,甚至一邊走一邊又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

兩人步履不停,轉過一個轉角。

然後瞬間——

只見剛剛還在好好轉彎的晏堇突然止住腳步,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猛然回頭,彎腰,出手——

快速從地上抱起來一個小蘿蔔頭放在蘇蘅面前

晏堇的一套動作可謂是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小蘿蔔頭也可謂是被這套動作嚇得呆若木雞。

蘇蘅低頭,看著呆呆楞楞的李明德,李明德回他了一個呆滯的眼神。

然後緩緩的,那個呆滯的眼神變得害羞,小蘿蔔頭的臉也快速紅了起來。

晏堇看看蘇蘅,又低頭看看那個小蘿蔔頭,內心充滿了疑惑。

“那個……”小蘿蔔頭拽住自己的衣服,滿臉通紅:“大人,大人在外面用過晚膳了嗎?”

蘇蘅歪了歪頭,沒有回答。

“那個,”小蘿蔔有些結巴,“那個,吳叔準備了晚膳,如果沒有用的話,可以跟我一起我們嗎?”

蘇蘅有些奇怪:“我記得現在這個點已經過了用晚膳的時候了吧。”

“對……”小蘿蔔頭的衣服幾乎被他抓成一團:“但是大人好不容易在家,我想等大人一起用。”

蘇蘅看著那個小蘿蔔頭那張哪怕漲紅都掩蓋不住渴望的臉,又看了看他不安的手指,才慢悠悠開口。

“不必叫我大人。”

話音剛落,小蘿蔔立刻楞住了,就連抓住衣服的手指都不由自主地松開了。

他抖了抖嘴唇,卻沒有說出任何話。

所以,是不要我了嗎?我又惹他討厭了嗎。

李明德幾乎控制不住這個想法在瞬間席卷了他的腦海。在蘇蘅的註視下,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逃脫的念頭。

蘇蘅看見李明德那張瞬間白了下來的臉色,便知道他誤解看什麽。

他蹲下來,看著李明德,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你既然到了鎮南王府,就是鎮南王府的人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叫我阿兄也可以。”

李明德瞬間擡頭,看著蘇蘅。那雙亮晶晶的眸子裏幾乎要含上淚水。

蘇蘅是最見不得小孩哭的人了。

於是他快速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突然發現李明德還楞在原地。

“不是要去用晚膳嗎?”蘇蘅問。

李明德“哎”了一聲,小跑著跟上了蘇蘅。

“哎,你要是叫他阿兄,”晏堇戳了戳李明德,又指了指自己,“你也得叫我阿兄。”

“啊?”李明德一張包子臉皺了起來。

晏堇:“?”

“你還不願意叫我阿兄,你知道洛州有多少人想當我弟弟嗎!”

“可是我又不想。”李明德小聲嘟囔。

“必須叫,聽見了沒!”晏堇揪住李明德臉頰。

李明德“哎喲”一聲,掙脫了晏堇的手指,朝蘇蘅跑去。

“安舒!”蘇蘅腦袋後頭仿佛長了眼睛,“不要欺負他!”

猛然被叫這個名字,晏堇猛然一楞,然後立刻不願意了起來。

“明德,也叫他阿兄。”

蘇公子迅速解決了這場爭端,換來兩個人都不太情願的答應。

這頓飯吃完時,已經是夜色濃重。

蘇蘅揉了揉有些困倦的眼睛,和小蘿蔔頭打了個招呼後,便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晏堇也跟著蘇蘅的腳步,掛著一臉燦爛的笑容,大聲招呼道:“阿弟,阿兄們先回去了,你也快點回房吧。小孩子這麽晚睡覺,小心不長個子。”

說完以後,也不管李明德是何反應,只快速追著蘇蘅去了。

李明德原本還沈浸在蘇蘅和自己一起吃飯,還跟自己打招呼的美好餘韻中,被晏堇一鬧,這美好的餘韻立刻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捏了捏拳頭,沖著晏堇的背影揮舞了幾下,然後那只拳頭,突然就僵到了半空。

李明德張大了嘴巴。

他看見那個討人厭的,不,簡直是膽大妄為!

那個膽大妄為的侍衛,一邊晃晃悠悠地走路,一邊將自己的胳膊大咧咧地搭了蘇蘅的肩膀上,將蘇蘅朝自己身邊拉了拉。

而最讓李明德難以接受的是,蘇蘅雖然被突然搭到身上的胳膊壓了一下,步調有些慌亂,但是,他並沒有掙紮。

他只是看了安舒一眼,然後快速調整自己的步伐,任由安舒那樣大咧咧地環繞著他,兩人一起朝後院走去。

李明德大為震驚。

他雖然是個孩子,但是也經歷過一些事情,和尋常人家六七歲的孩子相比,懂得也更多一些。

而正是因為他懂得多一些,他也就更明白,那個叫安舒的侍衛敢如此膽大妄為,是因為蘇蘅的默許。

不,或者說是縱容。

蘇蘅為什麽要這樣縱容一個侍衛?

李明德的小腦瓜裏閃過無數種亂七八糟的可能性,但是他哪一種也不願意相信。

就在這樣反反覆覆的思緒中,李明德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自己的房間裏。

他習慣性地擡手,打開房門,卻在此時聽見了一些動靜。

安靜的夜裏,鎮南王府高高的院墻外,突然傳來幾聲低低的鳥叫聲。

李明德瞬間呆在原地。

他認得那叫聲。

那是山間布谷鳥的聲音,他在慈光寺時經常聽到。

但是布谷鳥,不會在夜間啼叫。

李明德幾乎是僵硬著身子,一點一點地轉過了頭,看向鳥叫聲傳來的那個方向。

不知何時,那裏已經站了一道人影。

在濃重的夜色裏,李明德的指甲瞬間劃破了掌心。

“你似乎很怕我?”那道黑影說道。

李明德的牙齒因為恐懼而緊緊咬著,他無論如何努力,都沒辦法說出一個字。

那人似乎也沒有打算從李明德嘴裏聽到什麽答案。

沒給李明德回答的時間,他便輕輕笑了起來,笑聲在夜色中回蕩,傳到李明德耳朵裏的瞬間,就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是應該怕我,這樣的恐懼,很好。”那人語氣中帶著一絲開心。

“但是,我對你很不滿意。”那人的聲音瞬間冷了下去,“你已經忘記,你來鎮南王府是為了什麽,對嗎?”

他的目光緩緩掃視過李明德全身,在這樣的目光下,李明德幾乎是求饒般得使勁搖頭。

“是嗎?”那人緩緩走進李明德,捏住他的下巴,將他整張臉擡了起來。

“乖孩子,如果沒有忘記我交代給你的事,那為什麽從來不傳消息給我呢?你知道我等你的消息,等的有多辛苦嗎?”

漆黑的夜裏,身穿黑袍,臉戴銀面的男子緩緩低頭,逼近李明德的臉龐,銀制的面具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李明德被迫仰著頭,和他不斷接近,接近,他的脖子前伸,腳尖也微微掂了起來。

但還是不夠,那人又使了一分力氣。李明德覺得自己幾乎要被拎著脖子從地上拽了起來,他止不住得渾身顫抖,連牙關都開始輕輕打顫。

“乖孩子,”那人語氣幽微,仿佛含著愛意,“告訴我,你在這裏做了什麽事呢?”

“我……我……”李明德顫抖著牙關開口了。

“我記得您交代我的事情……只是……只是最近阿……蘇,蘇蘅幾乎不在府裏。”

“所以我才……”

“是嗎?”那人的鼻息都撲到了李明德臉上,李明德微微閉了閉眼睛。

“他今天晚上不是回來了嗎?你們剛剛不是還在一起吃飯嗎?”

李明德的瞳孔瞬間緊縮成一點。

他實在想不到,這人竟然連這件事都知道。

“吃了這麽長時間的飯,你什麽都沒有做嗎?乖孩子。”

“我……我,我們是第一次一起吃飯,我怕他……”李明德瘋狂的在腦海裏搜尋著應對的辦法。

怕他,怕他什麽呢?李明德感覺到,自己下巴上的那只手力氣越來越大了。

尖銳的痛感一刻不停地往李明德的腦子裏鉆。

電光火石間——

“我怕他起疑。”李明德脫口而出,“您跟我說過,蘇蘅心思深沈。我們第一次一起吃飯,如果我有什麽動作,我怕他會起疑,把我趕出去。”

“如果他把我趕出去,”李明德感覺嗓子一陣陣發緊,“那我就完不成您交代的事情了。”

李明德一氣呵成的說出了這番話,他盡力平穩呼吸,按下亂跳的心臟等待著。

“噗通……噗通。”

一片沈寂中,李明德感覺到自己下巴上的力度漸漸輕了。

他在心裏緩緩舒了一口氣。

但是立刻,那只手又加大了一些力氣,李明德一顆心又再次七上八下起來。

“乖孩子,這個理由還不夠。”那人又說。

李明德再也按耐不住自己的心跳聲,他只覺得口幹舌燥。

然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黑暗中響了起來。

“我發現了……”他顫抖著嗓子說,“我發現蘇蘅,非常信任他身邊那個叫安舒的侍衛。”

下巴上的那只手移開了。

“有多信任?”

“我看見他們……勾肩搭背。”

“勾肩搭背?”那人重覆了一下這個詞,然後又笑了起來。

他安撫般地摸了摸李明德的下頜,輕聲說道:“乖孩子,記住我交代給你的事,我會再來的。”

然後他突然轉身,如同來時一樣,又消失在了夜色裏。

就在他消失的瞬間,李明德“砰”得一聲跌在了地上。

他坐在地上,止不住地顫抖,然後突然低頭,捂住了自己的臉。

細微的,小貓一樣的哭泣聲從他的指縫裏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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