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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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一個人
祝聞坐在桌前，端起茶杯，冷靜地喝了一口水，又輕放下了茶杯，一舉一動，都可稱的上是仙風道骨。
他仙風道骨地看向桌旁的另一個人，仙風道骨地開口了：“阿蘅......”
蘇蘅舉起左手，一聲不吭。
祝聞見風使舵地換了稱呼：“師弟，你看得如何了？”
蘇蘅放下手中的藥包，語氣平靜：“尚可。”
“？”
聽見這話，祝聞幾乎是噌得一下便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啪地一聲左腳跟右腳，站在了蘇蘅臉前。
“尚可？尚可！你知不知道，就這些東西，花了我多少金錢和人脈？大邕離南詔千裏之遙，南詔現在什麽情況你也知道，四天，四天啊，馬都跑死好幾匹！要不是我盡心盡力，竭盡全力，你哪裏看得到這些藥草！”
蘇蘅冷靜地把藥包收了起來。
“你有沒有聽我說話！你是不是又忽略我了！”
蘇蘅冷靜地站了起來。
“你就是又忽略我了！師弟，師兄要教教你，你這個習慣特別不好你知道嗎......”
蘇蘅冷靜地朝門外走去。
“你幹嘛去！”祝聞怒吼出聲，仙風道骨蕩然無存。
“回府。你這太吵。”蘇蘅冷靜地回答，絲毫不留戀地離開了。
祝聞看著那個沒有絲毫留戀的背影，不由悲從中來，只覺得自己上輩子應當是欠了這個祖宗的，只好這輩子來伺候祖宗。他無能狂怒地在屋裏轉了幾圈，終於找到了洩憤的地方。
祝聞端起茶杯，狠狠喝光了杯子裏的水，又狠狠將杯子放在了桌上。
西市仍然是熙熙攘攘，讓人有些煩躁。蘇蘅加快了腳步，想快些離開。
突然，一張胡餅遞到了蘇蘅面前，一張帶笑的臉從胡餅後探了出來。
“嘗嘗吧，這家胡餅是整個西市最好吃的。”安舒把胡餅朝蘇蘅面前遞了遞。
蘇蘅偏頭躲過：“不了。”
“嘗嘗吧！我排了好久的。”
蘇蘅嘆了一口氣。
說實話，剛剛在祝聞那裏，蘇蘅已經覺得被五百只鴨子嘎嘎亂叫的一通，吵得人心身俱疲。
好不容易出來了，結果又碰上了另一群鴨子。
可見這世界，總歸是繞過一群鴨子，還有另一群鴨子。鴨鴨孫孫無窮盡也。
安舒絲毫不知自己在蘇蘅心中已經變成了鴨子。他自顧自地拿起胡餅，掰下一塊，遞到了蘇蘅嘴邊。
小麥的香氣縈繞在了蘇蘅鼻尖。蘇蘅看見了安舒那張充滿希冀的臉。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小麥的香氣中，蘇蘅突然有一瞬間，又看見了晏堇。
他鬼使神差地張嘴，咬了一口遞到嘴邊的胡餅。
焦香味在口腔瞬間炸開，然後又變成纏綿的甜。
笑容在安舒的臉上蕩漾開來，他眉眼彎彎，把餅再次遞到蘇蘅面前。
蘇蘅看著那塊餅，看著晏堇的臉慢慢和安舒重合……重合。
然後瞬間……
晏堇那張含笑的臉一寸一寸的在他面前碎掉。只剩下安舒。
猛烈的酸澀突然在蘇蘅舌根炸開，將剛剛的那抹甜吞噬殆盡。
蘇蘅後退一步，推開胡餅，快步朝前走去，那身影，竟然有些奪荒而逃的味道。
安舒拿著半張胡餅，看向那個踉蹌逃離的身影，有些怔楞。
*
晏堇第一次見到蘇蘅的那天，就覺得這人應該多吃點東西。
那是在玉門的無數個平常的日子裏，晏堇像往常一樣巡視，又像往常一樣登上城墻，遙望南詔。
就是在這樣一個平常的日子裏，他看見了不平常的事情。
晏堇站在城墻上，極目遠眺。一墻之隔的南詔，像往常一樣閃耀著銀光。
旁邊的王勇看著那些銀光嘖了又嘖：“都說南詔貧苦，但這些銀光卻怎麽越來越多了？”
旁邊的小將士摸了摸鼻子，不好意識的嘿嘿笑了一聲：“王校尉，那些銀子都是有大用的。”
“大用？”王勇看向小將士。這將士是玉關本地人，時代和南詔相隔，自然對南詔多有了解。
“那些銀子都是南詔國民捐獻，用來祈福消罪的。校尉您不知道，在南詔的風俗中，每個人都……”
“行了。”一直沒出聲的晏堇突然打斷了小將士的話，“多餘的話就不要說了。這東西是南詔的習俗，歷來如此。”
說罷，他有些打趣地拍了一下王勇的背：“你都來這多久了，還不清楚。這要是讓你去南詔做暗衛，三天不到你就得折進去。”
“那世子可得救我！”
“我？我可救不了你。”
“為何!”王勇大驚。
“為何？”
晏堇笑了起來，明明是一個極促狹的笑，在他的臉上卻有幾分倜儻。
他伸手搭上王勇的肩膀，“因為本世子風流倜儻，在這邊關三年，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實在沒有辦法進入南詔。所以，只好委屈王校尉你，自求多福了。”
城墻上眾人頓時笑作一團。
也就在這時，晏堇突然聽到了馬蹄聲。
笑聲被這突如其來的馬鐵聲打斷，晏堇皺眉，朝城下看去。
本來空無一物的天際線上，突然出現了一匹馬。
那馬跑得極快，不過片刻，就已經逼近了城墻。
十尺，晏堇看見馬上有一個人。
九尺，他看見那人穿一身白衣，是南詔式樣，極為寬大的袖袍隨風飄蕩，好像會隨時飛散在空中。
八尺，他看見那人蒼白的臉頰，一抹沒有血色的薄唇抿得極緊，雙手緊緊握住韁繩，指關節暈出一抹血色。
七尺，他聞到了那人身上的血腥味。
應該殺了他，晏堇想：他太可疑了。
就是可惜了……可惜了什麽呢，晏堇也沒想清楚。因為那人越來越近了。
那馬背上的人擡頭望向他，冷汗浸濕了他的額頭，讓他的額發一縷一縷緊貼在臉上，襯得那雙眼睛，驚人的亮。
他看見了晏堇，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露出一抹笑意。
他放開了韁繩，朝晏堇伸開了手。
晏堇的大腦突然一片空白。
然後在眾人的大呼小叫中，晏堇突然下了城墻，翻身上馬，奔出了城門。
在那人墜下馬的片刻間，晏堇接住了他。
“可惜了……”安舒將那張胡餅重新包起來，塞進了懷裏，“怎麽這麽多年過去，還是不會照顧自己。”
他嘆了口氣，快步追上了蘇蘅。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穿過西市裏大街小巷。
突然——
“啪。”一個東西突然摔到了蘇蘅腳下。
蘇蘅停住腳步，垂眸看向了腳下的東西——是一方硯臺。
那硯臺顏色發灰，色澤並不純正，並不是洛州世家子弟們常用的品質，看起來倒是市井的尋常貨色。
雖然已經碎成幾瓣，但仍然可以看出磨損的痕跡，看來這硯臺，應該是一個極為勤儉之人的，只是不知為何會摔碎在這裏。
正在思索之時，又一個東西啪的一聲砸在蘇蘅身側，是書簡。
蘇蘅彎腰，打算撿起書簡，卻有一人搶先一步，快步跑來，撿起了地上的東西。
那人起身之時，蘇蘅看清楚了他的臉，是楊為之。
楊為之依然穿著那身邊緣磨得發白的官服，頭上只戴著一根光禿禿的木簪，看見蘇蘅的剎那，他臉上極快地閃過一個混雜著尷尬和震驚的表情，然後又斂了起來。
“蘇公子。”楊為之撿起書簡，熟練地朝蘇蘅行了一揖。
蘇蘅沒忍住挑了一下眉。自從他和晏堇成婚以來，已經沒人再稱呼他為“公子”了。
眾人都知道，他是鎮南王府的男君。今天乍然聽見這個稱呼，他一時搞不清楚楊為之的意思。
但楊為之並沒有打算給蘇蘅答疑解惑，一揖之後，他便轉身打算離開了。
蘇蘅更好奇了，他剛想開口攔住楊為之，一陣嬉笑聲便從前方傳來，聽見聲音的瞬間，楊為之的臉色瞬間又有了變化。
那是一個嫌惡的表情。
“喲，楊監丞又出來撿垃圾啦！”一群人從烏泱烏泱地走了過來，正前方一人大聲吆喝起來。聽見此話，其餘人更是笑得前仰後俯起來。
“這就是大家的問題了，怎麽還沒人替楊監丞解一下燃眉之急呀？”
“那可以來我府裏，我府裏缺小廝，楊監丞每日下值以後，正好來我府裏當小廝，這不就解燃眉之急了？”
一群人嘻嘻哈哈鬧做一團，所說之話也越來越不堪入耳。
蘇蘅擰眉，看向了那群人。為首之人穿一件湖藍的袍子，陽光一照，袍子的繡花處暗暗閃出金光，是洛州近年來極為流行的繡法，以金銀絲入線，行走間熠熠生輝，當然，造價也極為昂貴。一件金銀絲繡制的衣服，可頂普通人家一年的口糧。
除為首之人外，其餘人也都是華服在身，蘇蘅心下了然。這群人，怕各個都是富家子弟。
而楊為之，蘇蘅扭頭看了看他。
面對這樣的汙言穢語，楊為之顯得極為平靜。他只是默默收好了自己的東西，不做任何回應。
但那幾個人明顯沒有要放過他的意思，見楊為之沒有反應，一群人更是直接走到了他的面前，呈包圍之勢。
“楊監丞，怎麽不說話呢？是聽不見我們給你想的辦法嗎？”一人走上前來，推了一把楊為之。
楊為之被這一下推的踉蹌了一下，但很快他又站得筆直，他低著頭，圍觀的那一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從蘇蘅的角度來看，楊為之的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厭惡。
那種厭惡從楊為之臉上緩緩溢了出來，流淌在他周身。於是，他擡手掃了幾下剛剛被碰到的地方。輕輕說了四個字：“濁骨凡胎。”
“什麽？”
“這小子說什麽？”
眾人又嚷嚷起來，嚷嚷了一會也沒有得出什麽確切的結論。
蘇蘅看不下去了，他難得好心的重覆了一遍：“他說你們是濁骨凡胎。”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騷亂。
不稍片刻，靠後的位置裏站出來一個人，在領頭男子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領頭男子的臉色肉眼可見的隨著話音越來越難看。
“好你個楊為之，你真是有種！”那領頭男子吆喝起來，“今天我打爛你這張嘴，看你還能說出什麽話！”
話音剛落，一群人便朝著楊為之沖了過來，看那架勢，是想要活活打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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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蘅舉起左手，一聲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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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見這話，祝聞幾乎是噌得一下便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啪地一聲左腳跟右腳，站在了蘇蘅臉前。
“尚可？尚可！你知不知道，就這些東西，花了我多少金錢和人脈？大邕離南詔千裏之遙，南詔現在什麽情況你也知道，四天，四天啊，馬都跑死好幾匹！要不是我盡心盡力，竭盡全力，你哪裏看得到這些藥草！”
蘇蘅冷靜地把藥包收了起來。
“你有沒有聽我說話！你是不是又忽略我了！”
蘇蘅冷靜地站了起來。
“你就是又忽略我了！師弟，師兄要教教你，你這個習慣特別不好你知道嗎......”
蘇蘅冷靜地朝門外走去。
“你幹嘛去！”祝聞怒吼出聲，仙風道骨蕩然無存。
“回府。你這太吵。”蘇蘅冷靜地回答，絲毫不留戀地離開了。
祝聞看著那個沒有絲毫留戀的背影，不由悲從中來，只覺得自己上輩子應當是欠了這個祖宗的，只好這輩子來伺候祖宗。他無能狂怒地在屋裏轉了幾圈，終於找到了洩憤的地方。
祝聞端起茶杯，狠狠喝光了杯子裏的水，又狠狠將杯子放在了桌上。
西市仍然是熙熙攘攘，讓人有些煩躁。蘇蘅加快了腳步，想快些離開。
突然，一張胡餅遞到了蘇蘅面前，一張帶笑的臉從胡餅後探了出來。
“嘗嘗吧，這家胡餅是整個西市最好吃的。”安舒把胡餅朝蘇蘅面前遞了遞。
蘇蘅偏頭躲過：“不了。”
“嘗嘗吧！我排了好久的。”
蘇蘅嘆了一口氣。
說實話，剛剛在祝聞那裏，蘇蘅已經覺得被五百只鴨子嘎嘎亂叫的一通，吵得人心身俱疲。
好不容易出來了，結果又碰上了另一群鴨子。
可見這世界，總歸是繞過一群鴨子，還有另一群鴨子。鴨鴨孫孫無窮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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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小麥的香氣中，蘇蘅突然有一瞬間，又看見了晏堇。
他鬼使神差地張嘴，咬了一口遞到嘴邊的胡餅。
焦香味在口腔瞬間炸開，然後又變成纏綿的甜。
笑容在安舒的臉上蕩漾開來，他眉眼彎彎，把餅再次遞到蘇蘅面前。
蘇蘅看著那塊餅，看著晏堇的臉慢慢和安舒重合……重合。
然後瞬間……
晏堇那張含笑的臉一寸一寸的在他面前碎掉。只剩下安舒。
猛烈的酸澀突然在蘇蘅舌根炸開，將剛剛的那抹甜吞噬殆盡。
蘇蘅後退一步，推開胡餅，快步朝前走去，那身影，竟然有些奪荒而逃的味道。
安舒拿著半張胡餅，看向那個踉蹌逃離的身影，有些怔楞。
*
晏堇第一次見到蘇蘅的那天，就覺得這人應該多吃點東西。
那是在玉門的無數個平常的日子裏，晏堇像往常一樣巡視，又像往常一樣登上城墻，遙望南詔。
就是在這樣一個平常的日子裏，他看見了不平常的事情。
晏堇站在城墻上，極目遠眺。一墻之隔的南詔，像往常一樣閃耀著銀光。
旁邊的王勇看著那些銀光嘖了又嘖：“都說南詔貧苦，但這些銀光卻怎麽越來越多了？”
旁邊的小將士摸了摸鼻子，不好意識的嘿嘿笑了一聲：“王校尉，那些銀子都是有大用的。”
“大用？”王勇看向小將士。這將士是玉關本地人，時代和南詔相隔，自然對南詔多有了解。
“那些銀子都是南詔國民捐獻，用來祈福消罪的。校尉您不知道，在南詔的風俗中，每個人都……”
“行了。”一直沒出聲的晏堇突然打斷了小將士的話，“多餘的話就不要說了。這東西是南詔的習俗，歷來如此。”
說罷，他有些打趣地拍了一下王勇的背：“你都來這多久了，還不清楚。這要是讓你去南詔做暗衛，三天不到你就得折進去。”
“那世子可得救我！”
“我？我可救不了你。”
“為何!”王勇大驚。
“為何？”
晏堇笑了起來，明明是一個極促狹的笑，在他的臉上卻有幾分倜儻。
他伸手搭上王勇的肩膀，“因為本世子風流倜儻，在這邊關三年，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實在沒有辦法進入南詔。所以，只好委屈王校尉你，自求多福了。”
城墻上眾人頓時笑作一團。
也就在這時，晏堇突然聽到了馬蹄聲。
笑聲被這突如其來的馬鐵聲打斷，晏堇皺眉，朝城下看去。
本來空無一物的天際線上，突然出現了一匹馬。
那馬跑得極快，不過片刻，就已經逼近了城墻。
十尺，晏堇看見馬上有一個人。
九尺，他看見那人穿一身白衣，是南詔式樣，極為寬大的袖袍隨風飄蕩，好像會隨時飛散在空中。
八尺，他看見那人蒼白的臉頰，一抹沒有血色的薄唇抿得極緊，雙手緊緊握住韁繩，指關節暈出一抹血色。
七尺，他聞到了那人身上的血腥味。
應該殺了他，晏堇想：他太可疑了。
就是可惜了……可惜了什麽呢，晏堇也沒想清楚。因為那人越來越近了。
那馬背上的人擡頭望向他，冷汗浸濕了他的額頭，讓他的額發一縷一縷緊貼在臉上，襯得那雙眼睛，驚人的亮。
他看見了晏堇，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露出一抹笑意。
他放開了韁繩，朝晏堇伸開了手。
晏堇的大腦突然一片空白。
然後在眾人的大呼小叫中，晏堇突然下了城墻，翻身上馬，奔出了城門。
在那人墜下馬的片刻間，晏堇接住了他。
“可惜了……”安舒將那張胡餅重新包起來，塞進了懷裏，“怎麽這麽多年過去，還是不會照顧自己。”
他嘆了口氣，快步追上了蘇蘅。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穿過西市裏大街小巷。
突然——
“啪。”一個東西突然摔到了蘇蘅腳下。
蘇蘅停住腳步，垂眸看向了腳下的東西——是一方硯臺。
那硯臺顏色發灰，色澤並不純正，並不是洛州世家子弟們常用的品質，看起來倒是市井的尋常貨色。
雖然已經碎成幾瓣，但仍然可以看出磨損的痕跡，看來這硯臺，應該是一個極為勤儉之人的，只是不知為何會摔碎在這裏。
正在思索之時，又一個東西啪的一聲砸在蘇蘅身側，是書簡。
蘇蘅彎腰，打算撿起書簡，卻有一人搶先一步，快步跑來，撿起了地上的東西。
那人起身之時，蘇蘅看清楚了他的臉，是楊為之。
楊為之依然穿著那身邊緣磨得發白的官服，頭上只戴著一根光禿禿的木簪，看見蘇蘅的剎那，他臉上極快地閃過一個混雜著尷尬和震驚的表情，然後又斂了起來。
“蘇公子。”楊為之撿起書簡，熟練地朝蘇蘅行了一揖。
蘇蘅沒忍住挑了一下眉。自從他和晏堇成婚以來，已經沒人再稱呼他為“公子”了。
眾人都知道，他是鎮南王府的男君。今天乍然聽見這個稱呼，他一時搞不清楚楊為之的意思。
但楊為之並沒有打算給蘇蘅答疑解惑，一揖之後，他便轉身打算離開了。
蘇蘅更好奇了，他剛想開口攔住楊為之，一陣嬉笑聲便從前方傳來，聽見聲音的瞬間，楊為之的臉色瞬間又有了變化。
那是一個嫌惡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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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大家的問題了，怎麽還沒人替楊監丞解一下燃眉之急呀？”
“那可以來我府裏，我府裏缺小廝，楊監丞每日下值以後，正好來我府裏當小廝，這不就解燃眉之急了？”
一群人嘻嘻哈哈鬧做一團，所說之話也越來越不堪入耳。
蘇蘅擰眉，看向了那群人。為首之人穿一件湖藍的袍子，陽光一照，袍子的繡花處暗暗閃出金光，是洛州近年來極為流行的繡法，以金銀絲入線，行走間熠熠生輝，當然，造價也極為昂貴。一件金銀絲繡制的衣服，可頂普通人家一年的口糧。
除為首之人外，其餘人也都是華服在身，蘇蘅心下了然。這群人，怕各個都是富家子弟。
而楊為之，蘇蘅扭頭看了看他。
面對這樣的汙言穢語，楊為之顯得極為平靜。他只是默默收好了自己的東西，不做任何回應。
但那幾個人明顯沒有要放過他的意思，見楊為之沒有反應，一群人更是直接走到了他的面前，呈包圍之勢。
“楊監丞，怎麽不說話呢？是聽不見我們給你想的辦法嗎？”一人走上前來，推了一把楊為之。
楊為之被這一下推的踉蹌了一下，但很快他又站得筆直，他低著頭，圍觀的那一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從蘇蘅的角度來看，楊為之的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厭惡。
那種厭惡從楊為之臉上緩緩溢了出來，流淌在他周身。於是，他擡手掃了幾下剛剛被碰到的地方。輕輕說了四個字：“濁骨凡胎。”
“什麽？”
“這小子說什麽？”
眾人又嚷嚷起來，嚷嚷了一會也沒有得出什麽確切的結論。
蘇蘅看不下去了，他難得好心的重覆了一遍：“他說你們是濁骨凡胎。”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騷亂。
不稍片刻，靠後的位置裏站出來一個人，在領頭男子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領頭男子的臉色肉眼可見的隨著話音越來越難看。
“好你個楊為之，你真是有種！”那領頭男子吆喝起來，“今天我打爛你這張嘴，看你還能說出什麽話！”
話音剛落，一群人便朝著楊為之沖了過來，看那架勢，是想要活活打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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