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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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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碧落

李稷回到王府時,看見一個侍衛正站在書房門口,他頓覺不妙,暗道不會是那位祖宗又出來鬧事了吧。

但又轉念一想,自己昨天剛苦口婆心地勸過那位祖宗,按理說不至於一晚上都憋不住吧!

但再轉念一想那位祖宗的性子,李稷又不敢保證。

思來想去間,李稷只覺得頭都開始嗡嗡叫了,他無奈地按了按太陽穴,揮手讓隨從們都下去,然後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書房大門。

書房內,一個穿的破破爛爛的男子正大馬金刀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身旁還站著一個身穿黑色圓領袍的男子,正給他沏茶。

見到自己回來,沏茶的男子放下茶杯,恭敬地問了聲好。那個穿得破破爛爛的男子,卻頭也沒擡,視若罔聞。

李稷的頭這次是真得炸開了。

看這裝扮,祖宗果然又鬧事了。

他快步走過去,剛想問問什麽情況。還沒張嘴,坐著的那個人開口了。

“我要出去。”

李稷覺得自己的頭這次不僅是炸開那麽簡單了,至少得是炸成五六瓣,還得讓這位祖宗再踹上兩腳。

“昨天晚上不是剛說好了,怎麽又要出去?還有你這身衣服,你這是什麽打扮?你又去幹什麽了?”

“我當然得出去,要不是我今天出去了,王渺那混賬非把蘇蘅欺負死。”

李稷突然明白了:“怪不得今天左巡偷偷摸摸過來找我,讓我趕緊去鎮南王府,原來是你!”他又指向旁邊站著的黑衣男子:“你就看著他這樣胡鬧!”

那黑衣男子撓了撓頭,一臉無奈:“屬下也沒辦法啊!”

“是我自己跑出去的。”

那男子突然坐直了身子,一臉義正言辭:“如果我今天不跑出去,蘇蘅還不知道要怎麽辦呢?”

“蘇蘅他在洛州呆的時間不長,既沒有什麽人脈,也沒有家族撐腰,性子又軟,現在我不在了,你怎麽忍心讓他自己呆在鎮南王府?你看看,這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都欺負上來了?”

“我一想到他自己呆在鎮南王府那麽大的院子裏,晚上怕黑了也沒有人能說,我就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

李稷沈默了。

他認真地回憶一下今天蘇蘅那冷冰冰的樣子,怎麽也看不出來,他會是怕黑的人。

他只看出來,他這兄弟,腦子有病。

楞神間,他腦子有病的兄弟已經得出了最後結論:“我必須回到蘇蘅身邊。”

李稷深吸一口氣,壓下自己被這位祖宗點起來的怒火,又一次苦口婆心地勸道:“此時出去,你知道會面臨什麽嗎?我們到現在都不知道到底是誰對你下的手,你現在出去,多則五日,少則三日,我保證你會成為一個真正的死人。”

“如今天天藏在這,也不是個辦法。”那人又換了個姿勢,半躺在椅子上,“我實在擔心蘇蘅。一天看不見他,我就一天吃不下,也睡不著。而且,我總不能一直藏在這裏,那跟真死了也沒有區別。”

“當然不能一直在這裏,我們總得知道,是誰動的手。至於蘇蘅那裏......”李稷看了一眼左巡,有了主意,“我看左巡就很合適。”

左巡:“?”

他怎麽合適了,合適在哪裏?

李稷如此信誓旦旦,讓左巡也有些不確定了。

只好趁祖宗安定下來以後,偷偷摸摸湊到李稷面前,表達了自己的疑惑。

“殿下,我……可做不來這事。”左巡看了看已經熄燈的屋子,心有餘悸地壓低聲音:“先不說男君認識我,就說我們世子……他要是知道我偷偷跟著男君,會殺了我的。”

李稷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一眼左巡。

“先穩住他而已,沒想著讓你真去。難不成真看著他這樣出去!”

“啊?”

“你叫什麽!”

“沒什麽。”左巡摸了摸鼻子,有些訕訕,“我只是覺得此計……一般。”

李稷咬牙切齒。

*

三更的梆子聲響過,鎮南王府仍然燈火通明。蘇蘅跪坐在棺槨旁邊,撥弄了幾下燭芯。橙色的火光明滅不定地映在他的臉上。

幾個男子從門外進來,做了個揖:“男君,時辰不早了,您快去歇息吧,後半夜我們兄弟們守著,絕不會……絕不會讓這長明燭滅的。”

蘇蘅沒有回應,只是定定地看著燭光,過了一會,才說道:“出殯以後,你們就都散了吧。”

幾人大驚失色,吳管家更是連聲音都顫抖了起來:“男君,這是何意啊?”

蘇蘅看向眾人,經過下午的一場混亂,此時大家身上都或多或少帶了些傷,尤其是吳管家,被拖下來時擦傷了整條手臂。現在手臂上正纏著密密麻麻的紗布。

蘇蘅很清楚,今天的陣仗只是一個開胃菜。

鎮南王府現在是一個花架子,更是一塊肥肉,以後會有無數的“王渺”撲上來,想咬一口下來。總有他們招架不了的陣勢出現。

蘇蘅自己其實並不怕這些人,反正他如今孑然一身,但府裏的其他人不行。

蘇蘅其實對這些人並不熟悉,他們都是鎮南王府的家奴,和晏堇較為親厚。但若是他們死了,蘇蘅想:晏堇應該會傷心。

“今天的情形你們也看到了,若不是寧王及時趕到,怕是無法善了。晏堇沒了,鎮南王府就一具空殼,大家趁此時離去,還能有一些活路。若是再拖下去,等到鎮南王府無力為繼時,大家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蘇蘅解釋道。

卻沒想到此言一出,身前竟撲通撲通跪倒了一大片。

“男君,我不走。”吳管家說:“我伺候過老侯爺,又看著小世子長大,鎮南王府就是我家。雖然你來得時候不長,但是我們都知道,小世子有多看重您。男君,您就讓我留下吧。就讓我替小世子守著王府,也守著您吧!”

“我們也不走。”領頭的男子說:“我們本就是世子的親衛,我們發過誓,一生跟隨世子。如今世子沒了,我們自然要替他守好王府!”

蘇蘅看了一眼他們,他本身就不是一個話多的人,見此情形,也不知如何勸阻。“那就暫且先不提這個事了,以後若你們想走,隨時開口就是。”

說完這句話,蘇蘅似乎是累極了,他側了下身,半靠在棺槨上,擡手摸了摸棺槨,沒有出聲。突然,他看向了帶頭的男子:“既然要留下來,那就告訴我一件事,他是怎麽死的?”

帶頭的漢子左右看了看,周圍沒有一人出聲,寂靜籠罩了整座靈堂。

“是不打算告訴我是嗎?”

帶頭的漢子撲通一聲跪下連磕了幾個頭:“男君,不,不,不敢瞞著您。只是……只是,兄弟們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呀!”

“那天夜裏,我們剛睡下就聽見一陣馬蹄聲,還沒等我們起床查看,就有人通報,說世子不知為何,突然騎馬跑了出去,好像在追什麽人。我們趕緊上馬追了出去,可是怎麽也追不上。

我們追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剛回到營地,就見踏雪跑了回來,但是世子卻不在馬上。”

王勇咽了口口水,偷偷打量了一眼蘇蘅的臉色,才又慢慢開口:“後來,踏雪帶我們到了一個地方,我們只看見……一具屍首。”

蘇蘅突然擡頭,盯著王勇,王勇鼓起勇氣,顫顫巍巍說完了接下來的話:“兄弟們都看過了,是世子的……”

聽到這個答案,蘇蘅仿佛一下子被抽掉了骨頭,一下子倒在了棺槨上,眾人嚇了一跳,王勇一骨碌就從地上站起來,忙上前去,要扶起蘇蘅。

蘇蘅擺擺手,制止了王勇的動作,他撐著棺槨慢慢起身,輕輕將側臉貼上了晏堇的棺槨,一雙眼卻越來越亮:“晏堇,”他含情脈脈,“哪怕是黃泉地府,你也別想逃。”

*

王渺已經在書房門口跪了半天。

書房內燈火通明,兩道影子一坐一站。

雖只能看見一道影子,王渺也清楚的知道,站著的那個是自己父親,現今的戶部侍郎。而坐著的那個,他雖沒有看見臉,但料想也是哪位高權重之人。

王渺在心裏默默地罵了起來,他有一肚子的怨氣,但在王府,他也只能偷偷在心裏想。

他恨自己的姨娘,沒有顯赫家世,只是個妾,要不憑他的本事,何至於現在還沒有官名在身?他也恨自己的父親,偏袒正室所出的嫡子嫡女,不肯為自己謀個一官半職,還處處對自己非打即罵,他也恨他的兄弟姐妹們。

想著想著,他又恨上了蘇蘅:若不是他今天拖延時間,也不會如此!害自己如今又要被父親責罰。真應該讓他嘗嘗厲害。

想著想著,書房的燈突然滅了。王渺趕緊跪直了身子。

戶部侍郎王秉文從書房裏走了出來。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渺,便淡淡收回了目光。

“你今日可看見那個叫蘇蘅的人?”

已經做好被一頓毒打的王渺楞了一瞬,才有些驚愕的說道:“看見了。”

“既然看見了,那就再去辦一件事。”

王侍郎遞給王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行字:“記住了嗎?”

“記住了。”王渺慌忙點頭。

得到肯定的答案後,王侍郎拿回紙條,撕了個一幹二凈。

“既然記住了,給我好好想想辦法,把他帶到這。”

“活的死的都行嗎?”王渺腦子一抽,問出了一個問題。

王侍郎笑了起來,他彎下腰,對王渺說:“沒想到,你現在還有點膽色。最好是活的,如果實在不行,死的,也有點用。”

說完,他拍了拍王渺的肩。徑直離開了。

王渺看向漆黑的書房,書房中的另一個人,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沒有出現過。

他揉了揉跪得酸痛的膝蓋,搖搖擺擺地走向了府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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