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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看死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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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看死人的眼神

開市的鼓聲剛響起不久,蘇蘅就進入了西市。

這是晏堇發葬以後,蘇蘅第一次外出。

因晏堇新喪的緣故,蘇蘅只穿了一件黑色圓領袍,扣子整齊扣好。

可能是因為最近他又清減了幾分的緣故,幾乎要叩到喉嚨的衣服,並沒有讓他顯得局促,反而趁著他越發素白。

西市此時正是繁華的時候,熙熙攘攘的人群並著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圍繞在蘇蘅周身,也熏得一聲黑衣的蘇蘅添了幾分生氣。

但這份生氣並沒有留住他,轉過幾次彎後,蘇蘅停在了一家藥鋪前。藥鋪前掛一招牌,上書百草堂。

此時正是藥鋪較為繁忙的時刻,不少人圍在櫃臺前,兩個小夥計正守著櫃臺,手腳麻利地抓藥,這兩個夥計也生得有趣,兩個都是圓臉,小眼睛,一張嘴笑呵呵的,乍一看還有幾分類似。

唯一不同的是,一個稍高一些,一個稍矮一些。蘇蘅進入了藥鋪,遞給那個稍高一些的夥計一張藥方。

夥計接過藥方,熟練地打開藥箱,開始抓藥。突然,他收起了笑意,眉頭皺了起來,朝蘇蘅走了過來:“客官,這方子裏當歸和合歡各要幾錢的?”

蘇蘅敲了一下櫃臺,語調四平八穩:“三錢,外加連翹九克。”

夥計又皺起了眉頭:“那您可是來的不巧啊,店裏沒有這麽多的連翹。這樣,你隨我來後院歇息片刻,我找其他夥計去庫房給您取。”

說罷,夥計從櫃臺裏走了出來,掀開一側的簾子,邀請蘇蘅進去。

蘇蘅點點頭,跟著夥計朝後走去。

穿過狹窄的走廊,一方院落展現在蘇蘅面前,院落裏並沒有人,只有一筐筐正在晾幹的藥材,顯示著這裏有人居住。

“客官,師傅就在屋內。”帶路的夥計指了指正中間的屋子,行了一禮,就離開了。

蘇蘅點點頭,走了過去,打開了屋門。

屋內幹燥整潔,一青衣男子端坐中堂,看見蘇蘅過來,微微地動了動手,坐了一個請坐的手勢。蘇蘅從善如流地坐到了他旁邊,十分不認生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卻不想那男子突然冷笑了一聲:“我下毒了。”

蘇蘅又喝了一口。

“無藥可解。”

蘇蘅面無表情,從懷裏拿出了一張紙,放在桌子上,推到了男子面前:“三日後我來取。”

青衣男子打開紙張,冷酷地撇了一眼,又啪得一聲拍回蘇蘅面前:“做夢!”

蘇蘅勾起了嘴角:“我也下毒了。”

“什麽!”剛剛還穩坐泰山的青衣男子一下子跳了起來,他用極快的速度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後掐住了自己的脈搏。

“脈搏穩健,有力。來得及,還來得及。”說完,他又快速沖進內室拿出了一面鏡子。他對著鏡子先仔細看了看自己的舌苔,又扒開眼睛,看了看自己的眼白。

“都沒問題,都沒問題啊!你下了什麽毒!”

蘇蘅笑了起來:“你在水裏下了什麽毒?”

“我就是嚇唬嚇唬你!你還能分辨不出來嗎?”

“巧了,我也是嚇唬你。”

“你……”青衣男子楞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幅老懷甚慰的表情:“阿蘅長大了。”

“……再用這種語氣說話我立刻殺了你。”蘇蘅把紙張又推了過去:“這對我很重要,三日之後,我必須拿到。”

聽到這話,青衣男子重新回到了座位上,認真看了看紙張上的內容:“不是我不幫你,是這裏頭好多東西都不是大邕的藥品,這麽短時間弄到,的確有難度。”

“祝聞師兄,我相信你。”蘇蘅認真地看向祝聞,目光虔誠又崇拜,祝聞不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五天,這是我的極限!”

“第四天一早我來取。就這樣定了。”蘇蘅放下了茶盞,一錘定音。“告辭。”

“哎……哎……什麽告辭,什麽第四天,我沒同意呢!”祝聞慌忙起身,想攔住蘇蘅。

似乎是預料到了祝聞的行動,蘇蘅放下茶盞後並沒有給祝聞說話的機會,便大步朝門外走去。

祝聞起身時,他已經走到了門檻處。蘇蘅跨過門檻,回頭說道:“已經定了。”

看見蘇蘅利落跑路的動作,祝聞突然楞了一下。過了一會,不知為何,他突然大笑起來,由於笑得聲音太大,他甚至笑出了幾滴眼淚。

蘇蘅站在院子裏,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手指,這也……沒下毒呀,怎麽突然不正常了。

祝聞扶住桌子,勉力支撐,努力止住笑意,過了好一會,他才說道:“阿蘅,你現在這樣,就極好,極好。”

聽見這句話,蘇蘅好像明白了什麽,他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意,朝祝聞行了一禮:“不送。”

祝聞看著蘇蘅遠去的背影,正午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他身姿挺拔,步履矯健,一點也看不出以前的樣子。祝聞想:這樣就極好了。一直這樣就極好了。

蘇蘅拎著一堆藥材走出百草堂又匯入到摩肩擦踵的人流中去。

不遠處,有人推著板車吃力得走著,蘇蘅不由往路邊讓了讓。

這一讓不打緊,後面的人直直撞到了蘇蘅身上。蘇蘅被撞得踉蹌了幾步。還沒來得及回頭看是什麽情況,就先聽見了叫聲。

“哎喲,哎喲!”一男子突然慘叫著,摔倒在蘇蘅面前。蘇蘅站在了原地,那男子卻躺在地上呻吟了起來。

“你這人怎麽回事,走得好好的,怎麽突然撞人!”周圍竄出幾個男人,七嘴八舌叫嚷了起來。

這等熱鬧,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眼光。周圍也漸漸聚攏起一堆看熱鬧的人。蘇蘅打量了一下這幾個人人,心下了然。

幾個圍著他的男人,皆五大三粗,有幾個還能明顯看見虎口的一層薄繭,顯然是個練家子。這等陣仗,顯然是有人指使,有備而來。

就是不知道,這背後之人是誰呢?

“幾位想讓我怎麽辦呢?”蘇蘅並沒有爭辯,反而好整以暇地反問了回去。

似乎是沒有想到蘇蘅這麽好說話,幾人楞了一下。看向了躺在地上的那人。

蘇蘅挑了下眉。

躺著那人反應極快,他迅速抱緊了自己的腳:“我的腳崴了,你得送我回家。”

“腳崴了,不應該送你去醫館嗎?”

“不用!”那人反駁道,一臉正義凜然:“我又不是要訛你,我家裏有藥,你送我回家就好。”

圍著蘇蘅的幾名男子也一起附和了起來,中間還夾雜著誇讚聲。“真是好人啊,這樣都不讓你花錢!”

在這樣的附和和誇讚中,蘇蘅從為難到接受,最終答應了他們的要求。

那幾個人帶著蘇蘅七拐八拐,很快就遠離了西市,到了偏僻的地方。

蘇蘅默默地跟著他們,一邊走一邊打量。他們一行總共五人,前三後二的簇擁著蘇蘅。

前面打頭的是剛剛那個摔倒的男人,應當就是這夥人的老大。他旁邊跟著兩個男人,看似在幫忙扶人,其實壓根沒有用力。

而後邊的兩個人,則一步也不肯落下,緊緊跟著蘇蘅。

蘇蘅走累了。

他拍了拍那個崴腳的男人:“還沒到嗎?”

那崴腳的男人嚇了一跳,猛然轉身。其行動之迅猛,完全看不出來任何受傷的痕跡。

蘇蘅訝然,反應過來之後,他誠心地鼓了鼓掌,表達了對其自愈能力的佩服。

“既然已經好了,那我就先走了。”蘇蘅作勢要走。

“慢著。”領頭的男子步履矯健地攔住蘇蘅。

“本來大家能和和氣氣的辦事,怎麽你非要找麻煩呢?”他挽了挽袖子,露出健壯的手臂,“也不怕告訴你,爺幾個要帶你去個地方,你是自己乖乖跟著我們走,還是爺幾個想想辦法,讓你乖乖跟著走呢?”

周圍的幾個男子都笑了起來。幾道若有若無的目光在蘇蘅身上流連了起來。

“我看可以想想辦法。”蘇蘅身後的男子不懷好意地說道:“老大,這可是鎮南王府家的呢!”

“有道理。”領頭的男子認真打量了一下蘇蘅,然後一臉獰笑地伸出了手。

“不如換一換。”蘇蘅躲開了他的手,“你們幾個想一想,是乖乖告訴我,是誰指使的你們,還是我想想辦法,讓你們乖乖告訴我呢?”

“哈哈。”幾個男子好像聽見了什麽有趣的笑話,“你是不是嚇瘋了?”

“別怕,只要你乖乖聽話,我們幾個也不是什麽壞人嘛!”

蘇蘅並沒有理會他們,只是看了一眼天空:“時間到了。”

領頭的男人推了一下蘇蘅:“你說什麽呢?什麽......啊!”話沒說完,就被一聲尖叫打斷。

他看向四周。剛剛還正常的幾個同伴,突然以一種極為扭曲的姿勢躺在了地上。

他們四肢痙攣,整個人像一張撐到極致地弓:頭和腳同時朝後方不受控制地仰著,仰到極限處甚至能夠聽到骨節摩擦的聲音。哀嚎不停地從他們嘴裏傳出來。

“現在,我們可以重新來討論一下了,是乖乖告訴我是誰指使你們來的,還是我想想辦法,讓你乖乖告訴我呢?”

蘇蘅走向領頭的男子,那男子一掃剛剛的猖狂之色,他一臉煞白,哆嗦著朝後退去。

退了幾步後,他突然大喊一聲,轉身朝後跑去。

“一個建議,”蘇蘅提高了聲音,“如果我是你,我絕對不會跑。跑得越遠,可能會越慘。”

男子的步伐戛然而止,他哆嗦著轉過身,看向蘇蘅。蘇蘅那張剛剛還讓他意亂神迷的臉,突然間變得駭人起來。他哆嗦得越來越厲害了,連眼睛都蒙上一層血色。

他看向蘇蘅,狠狠得喘了幾口氣。“我殺了你,我殺了你!”他突然大叫著,朝蘇蘅沖了過來。

蘇蘅饒有興致地看著朝他沖過來的人,並沒有閃躲。

看見蘇蘅的舉動,那男子突然覺得渾身發毛。他本能的想剎住腳步,但是已經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見蘇蘅嘴角的弧度——那是一個極其嘲諷的弧度;近到他看見蘇蘅擡起了手。

不知什麽東西從他的臉上扶過。

有一瞬間,或者是一刻鐘,他突然失去了直覺,再有感覺時,他已經跪在了蘇蘅面前。

“現在,可以說了嗎?”蘇蘅俯視他。

從這個角度,他能看見蘇蘅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那應該是很好看的一雙眼睛,但此時卻漠然地看著他,那是一個看死人的眼神。無波無瀾,冷漠至極,平靜至極。

他真的會殺了我。男子後知後覺意識到了。

“我說!我說!是......”

蘇蘅俯身湊近,想聽得很仔細些。

突然,破空聲響起。

蘇蘅猛然回頭,只見一個身穿黑衣的男子從斜上方跳下來。持刀直沖他的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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