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龍淚湖幹,枯骨重現

關燈
龍淚湖幹,枯骨重現

從江南返回京城的路上,馬車裏的氣氛有些沈悶。

那封揭露驚天秘密的古信,被沈渡貼身收著,像一塊烙鐵,時刻灼燒著他的心。

前朝遺孤,帝王之手……

每一個字眼,都顛覆了他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他效忠的君主,竟是覆滅他血脈的仇人之子。而他賴以為生的解藥,最後一環竟握在這位仇人之子手中。

何其諷刺,何其荒唐。

蘇清沅安靜地坐在他對面,沒有多問一個字。她知道,沈渡需要時間消化這一切。她只是默默地給他換上熱茶,將一塊軟墊塞到他身後,用無聲的陪伴,給予他最需要的支撐。

沈渡擡眼看她,少女清冷的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的擔憂。這抹擔憂,像一縷微光,照進了他此刻冰冷混亂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沙啞地開口:“回到京城,一切只會更覆雜。寧王經營多年,黨羽遍布朝野,遠不止你我看到的這些。”

他開始為她剖析京中的勢力分布,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坦誠地將自己所處的棋局,完整地展現在她面前。

蘇清沅聽得認真,她知道,沈渡這不是在閑聊,而是在為她鋪路,也是在為他們共同的未來鋪路。

她剛想就其中一個關節提問,馬車卻在錦衣衛府邸門前猛地停下。

車簾外,傳來陸遠焦急到變了調的聲音。

“頭兒!頭兒!出大事了!”

沈渡眉頭一皺,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車簾被人“嘩啦”一聲掀開,陸遠那張一向掛著笑的臉,此刻寫滿了驚惶和凝重,他甚至顧不上行禮,一步躥上馬車。

“頭兒!宮裏……宮裏傳瘋了!”陸遠喘著粗氣,眼睛瞪得像銅鈴,“京城大旱,龍淚湖……龍淚湖幹了!”

龍淚湖?

蘇清沅端著茶杯的手,輕輕一晃。

沈渡的臉色也沈了下來,冷聲問:“幹了又如何?大驚小怪。”

“不是啊頭兒!”陸遠急得直擺手,“湖底……湖底正中央,挖出來一具女人的骸骨!現在宮裏上下都在傳,說是當年那位貴妃的冤魂不散,所以老天爺才降下大旱,讓她的屍骨重見天日啊!”

“轟——”

蘇清沅的腦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龍淚湖。

貴妃。

骸骨。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進她的神經最深處。

“哐當!”

她手中的茶杯脫手滑落,滾燙的茶水潑了滿地,可她感覺不到一點燙。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讓她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當年,她的父親,前太醫院院首蘇正德,就是因為被誣陷用相克之藥,毒害了在龍淚湖泛舟時“意外”落水身亡的賢安貴妃,才被判了滿門抄斬。

那片湖,是她蘇家百餘口人命的源頭,是她午夜夢回時揮之不去的血色噩夢!

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蘇清沅?”

沈渡第一時間察覺到她的不對勁,那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瀕臨崩潰的恐懼。

他淩厲的視線掃向還想說什麽的陸遠:“滾下去!”

“啊?哦!”陸遠被他冰冷的眼神嚇了一跳,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心裏還在犯嘀咕,蘇姑娘這是怎麽了?

車廂內恢覆了安靜,只剩下蘇清沅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別怕。”

一只溫熱的大手,覆上了她冰冷刺骨的手背。沈渡挪到她身邊,用力握住她顫抖的手,低沈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力量,“我在。”

熟悉的氣息和掌心的溫度,讓蘇清沅混沌的思緒拉回了一絲清明。

她猛地擡起頭,那雙一向冷靜理智的眼睛裏,此刻盈滿了水汽,恐懼、悲憤、還有一絲瘋狂的希冀交織在一起。

“沈渡……”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幾乎不成調,“龍淚湖……那具骸骨……就是當年……當年我爹爹冤案裏,那位賢安貴妃!”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沈渡的手背,仿佛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們都說……貴妃是溺水而亡,我爹爹的藥只是誘因……可如果……如果能證明她不是溺死的……”

蘇清沅的語速越來越快,眼中的光芒也越來越亮,那是絕望中迸發出的火焰。

“那具骸骨!那具骸骨就是揭開一切真相的鑰匙!”

沈渡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個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脆弱的女子,看著她眼中那不顧一切的執著,一向冰冷的心湖泛起了從未有過的疼惜。

他反手將她冰冷的手指一根根包裹進自己的掌心,用最簡單也最有力的方式告訴她,他懂。

就在這時,府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錦衣衛小旗官飛奔至車前,單膝跪地,高聲稟報:

“啟稟指揮使大人!宮中傳來陛下口諭!”

那小旗官清了清嗓子,用尖細的嗓音模仿著傳旨太監的腔調:

“龍淚湖枯,枯骨乍現,實為不祥之兆,有礙皇家顏面!著京兆尹府,即刻將骸骨就地收殮,擇日深埋,重修風水,不得聲張!欽此!”

不得聲張?

就地收殮?

這幾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蘇清沅剛剛燃起的希望。

不!

她等了三年,盼了三年,好不容易等到一個可能為父親洗刷冤屈的機會,怎麽能就這麽被草草掩埋!

他們害怕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快就處理掉骸骨?

除非……這骸骨裏,藏著他們不敢讓世人知道的秘密!

蘇清沅眼中的水汽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燎原的火海。昔日所有的冷靜和隱忍,在這一刻盡數被碾碎。

她猛地抓住沈渡的衣袖,力道大得指節泛白,一字一句,用盡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不行!”

“我必須開棺驗屍!”

“這是我蘇家,唯一的機會!”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重重地砸在沈渡的心上。

沈渡垂眸,看著她抓住自己衣袖的、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看著她眼中那不惜一切代價的瘋狂火焰。

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那個剛剛得知自己身世,內心同樣燃著覆仇之火的自己。

他們的命運,何其相似。

他沈默了片刻,擡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沁出的一滴淚。

然後,他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和低沈,開口問道:

“你知道,一旦開了這口棺,你要面對的是什麽嗎?”

蘇清沅迎上他的目光,堅定不移。

沈渡的聲音在狹小的車廂內回響,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阻攔你驗屍的,不會是京兆尹,不會是安遠伯爵府,而是整個朝堂,是這大晏的禮法規矩。”

“你,準備好了嗎?”

蘇清沅迎著沈渡的目光,眼神從未如此清澈。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把所有的猶豫和仿徨都吞了下去,只剩下破釜沈舟的決絕。

“我準備好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不管要面對什麽,我都要為我父親,為我蘇家,討回一個公道。”

沈渡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溫暖,像是要傳遞給她無盡的力量。

他知道,蘇清沅這次是真的動了真格。這不單單是一個懸案,更是她背負多年的血海深仇。

回到錦衣衛府,蘇清沅很快就冷靜下來。她攤開紙筆,把自己對那具骸骨的所有猜測和後續驗屍的詳細步驟,一一寫了下來。

“這具骸骨,是貴妃的屍骨。三年前,我父親被誣陷毒害貴妃,滿門抄斬。”蘇清沅對著沈渡,條理清晰地分析,“如果貴妃並非中毒而死,而是死於他殺,那麽當年所有針對我父親的罪名,都將不成立。”

她擡起頭,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我需要完整的骸骨,以及一切與貴妃死亡相關的證物。只要能讓我親手驗看,我就有把握找出真相。”

沈渡聽著她的陳述,不時點頭。蘇清沅的專業和冷靜,讓他再一次感到驚艷。

“你的想法,本使明白。”沈渡沈聲道,“但是,此事牽涉甚廣。當年貴妃案,是由先帝親自定論,你現在要推翻,等於是在打皇家的臉。”

他頓了頓,語氣更沈:“那些從中獲益的人,絕不會坐視不理。”

沈渡的話,很快就得到了印證。

消息一傳開,整個京城都炸開了鍋。枯骨重現天日,已經夠讓人心驚肉跳了,現在居然還有個“野丫頭”要開棺驗屍?

“簡直荒唐!有違倫常!”

朝堂之上,丞相率先發難。他領著一眾文官,言辭激烈地上書,痛斥這樁異議。

“驚擾亡靈,褻瀆皇族,此舉乃大逆不道!”

“陛下,微臣懇請皇上,立刻下旨,將那提出驗屍的妖女嚴懲!”

禦史臺的言官們也跟著群情激奮,紛紛指責蘇清沅,說她妖言惑眾,是想借此機會興風作浪。

當年在貴妃案中扮演關鍵角色的林太醫,更是坐不住了。他當初就是貴妃“中毒”的鑒定人,現在有人要翻案,不就是等於在說他當年弄虛作假嗎?

林太醫急得跳腳,四處游說,散布謠言,說蘇清沅一個鄉野醫女,根本不懂宮廷規矩,其心可誅。

“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竟敢妄議皇室舊案,這分明是妖術!”

“她是想擾亂朝綱,其背後定然有不軌之徒指使!”

各種汙蔑和攻擊,像潮水一樣湧向蘇清沅。

而貴妃的母家——安遠伯爵府,自然也坐不住了。他們哭鬧著沖到宮門前,聲淚俱下地請求皇帝嚴懲蘇清沅。

“陛下,當年娘娘死得何其冤屈,如今屍骨未寒,竟有人要再將她掘墳開棺!”

“這簡直是活生生地剜我們的心啊!陛下一定要為娘娘做主!”

一時間,朝野上下,輿論鼎沸。幾乎所有人都站在了蘇清沅的對立面。

錦衣衛府,外面車水馬龍。林婉兒就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幾個耀武揚威的丫鬟。她穿著一身月白色對襟襦裙,頭戴金釵,打扮得光鮮亮麗。

她一眼看見蘇清沅走出院子,臉上立刻堆滿了幸災樂禍的嘲諷。

“喲,這不是蘇大小姐嗎?怎麽,還有心情出來溜達?”

蘇清沅聽到這陰陽怪氣的聲音,停下腳步,冷冷地看向林婉兒。

林婉兒見她看來,更是得意洋洋,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怎麽,聽不懂人話嗎?我是在說你呢,蘇清沅!”她提高音量,字字句句都帶著刺,“你以為你是誰?一個來路不明的野丫頭,也敢肖想為叛臣翻案?”

她環顧四周,看到府裏的下人和路過的錦衣衛都投來好奇的目光,便更是有恃無恐。

“你可知現在京城裏都是怎麽說你的?說你是妖女!說你妖言惑眾!”林婉兒捂著嘴嗤笑,“你真以為,憑你一個小小醫女,就能對抗整個朝堂?我爹爹和滿朝文武都不會放過你!”

她臉上寫滿了快意,像是看到蘇清沅被千夫所指的慘狀。

蘇清沅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眼神裏沒有怒氣,沒有不甘,只有一種仿佛看透一切的漠然。那種眼神,讓林婉兒的囂張笑容僵在了臉上,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說不出的憋屈。

她沒搭理林婉兒的叫囂,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她只是像看一個跳梁小醜一樣,輕輕掃了一眼,然後便不再理會。

轉身。

蘇清沅平靜地邁開步子,打算徑直離開。她沒必要跟這種蠢貨浪費口舌。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瞬間,一個冰冷的聲音,帶著刺骨的寒意,從她身後傳來。

“本使的人,什麽時候輪到你來置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