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虎帳夜談兵

關燈
虎帳夜談兵

謝明漪趕到幽州時,已是第三日黃昏。

城門外,周虎帶著一隊親兵正在等候。他面色鐵青,鎧甲上沾著幹涸的血跡,見了謝明漪和裴硯,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將軍,夫人——”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從喉嚨裏刮出來的,“謝公爺他……”

“說。”裴硯的聲音不高,卻讓周虎渾身一震。

“遇刺。三日前夜裏,在驛館。刺客有十二人,都是高手。兄弟們拼死護著,殺了九個,跑了三個。謝公爺身中兩刀,一刀在背,一刀在腿。”他頓了頓,低下頭,“腿上的那一刀,傷了骨頭。大夫說……說就算養好了,恐怕也站不起來了。”

謝明漪坐在馬上,一言不發。她的手攥著韁繩,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掐進皮肉裏。裴硯策馬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前,用自己的身影遮住了夕照。

“人呢?”他問。

“在城中醫館。大夫守著,暫時沒有性命之憂。”

裴硯點點頭,轉頭看向謝明漪。她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可他知道,那平靜下面是怎樣的驚濤駭浪。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她攥著韁繩的手。她的手在發抖,涼得像冰。他用雙手捂著,給她暖著。

“走。”他說。

謝明漪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醫館在城東,是一間不大的院落。門口有士兵把守,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刀劍出鞘,戒備森嚴。謝明漪下馬時腳步踉蹌了一下,裴硯扶住她的胳膊,她沒有推拒,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穿過後堂,最裏面的一間屋子裏,彌漫著濃烈的藥味。謝珩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如紙,雙眼緊閉。他的背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左腿被夾板固定著,懸在半空。呼吸很輕,輕得像隨時會斷。

謝明漪在床邊坐下,握住父親的手。那雙手曾經握過刀、拉過弓、批過奏折,如今瘦得只剩骨頭,青筋凸起,像幹涸的河床。

“父親,”她輕聲喚他,“女兒來了。”

謝珩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渾濁的目光在昏暗的屋子裏找了很久,才落在她臉上。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沙啞的氣音。

“明漪……”

“女兒在。”謝明漪握緊他的手,“父親別說話,好好養傷。”

謝珩看著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卻扯不動那僵硬的肌肉。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的裴硯身上,微微點了點頭。

裴硯上前一步,單膝跪在床前。

“岳父。”他說。

謝珩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緩緩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裏貼身藏著一樣東西,鼓鼓囊囊的。裴硯會意,伸手從他懷中取出——是一本薄薄的冊子,藍皮線裝,邊角磨損得厲害,顯然有些年頭了。

謝珩的目光落在那本冊子上,又落在謝明漪臉上。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可謝明漪讀懂了。

“賬本”他說,“太後。”

謝明漪心頭一震,接過那本冊子,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字跡映入眼簾——名字、官職、日期、銀兩數目,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她的手開始發抖。

這是太後的賬本。上面記著的每一個人,都是被太後收買、拉攏、威脅過的。有朝中重臣,有地方大員,有軍中將領。父親這些年,一直在查這個。

“父親,”她的聲音發顫,“您一直留著這個?”

謝珩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目光裏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然後他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下去。

大夫進來換了藥,說傷口沒有惡化,但要靜養,不能再受刺激。謝明漪退出房間,站在廊下,手裏攥著那本賬冊,久久沒有動。

裴硯走到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

“他一直在查。”謝明漪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以為他這些年只是活著,贖罪,什麽也沒做。可他一直在查。”

裴硯沈默片刻,道:“他欠你母親的,不只是對不起。”

謝明漪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他在還。”裴硯說,“用自己的方式。”

風吹過廊下,帶著初秋的涼意。謝明漪握緊那本賬冊,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恨了父親那麽久,怨了父親那麽久,如今才知道,他從未停止過贖罪。只是他的方式太沈默,沈默得讓人看不見。

“裴硯,”她輕聲說,“我想去查那三個逃跑的刺客。”

裴硯看著她,沒有問為什麽,只是點頭。

“我陪你去。”

三日後,謝珩的情況穩定下來。謝明漪把賬本謄抄了一份,派人快馬送進京城,交給太傅王翦。她不知道王翦會怎麽用這本賬,但她知道,那是父親用命換來的,不該被埋沒。

然後她去了驛館。

驛館已經被封鎖,那夜廝殺的痕跡還在。墻上有刀痕,地上有血跡,門板被劈成了碎片。謝明漪站在院子裏,看著那些痕跡,腦海中還原著那夜的場景。

十二個刺客,從四個方向同時進攻。訓練有素,配合默契,不是一般的殺手,是死士。有人專門負責牽制護衛,有人直奔謝珩的臥房。他們知道驛館的布局,知道護衛換崗的時間,知道謝珩住在哪間屋子。

有人洩密。

“查到了。”裴硯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塊碎布。是黑色的,質地細密,不是尋常百姓能用的料子。

謝明漪接過,翻來覆去地看。布料邊緣有燒焦的痕跡,顯然是刺客逃跑時被燭火燒掉的。她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沈水香氣。

“宮裏的。”她說。

裴硯點頭。

“太後雖然死了,可她在宮裏留了人。不止阿蘅一個。”

謝明漪攥緊那塊碎布,目光冷下來。太後。死了都不安生。她留下的人,還在暗處磨刀,等著咬她一口。

“那三個刺客,有線索嗎?”

裴硯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遞給她。上面寫著一個地址,是幽州城外的一處莊子。

“有人看見他們往那個方向跑了。”他說,“莊子的主人,是太後從前的一個侍衛。太後死後,他就躲到這兒來了。”

謝明漪看著那個地址,沈默了片刻。

“我去。”她說。

“我陪你。”

“不。”謝明漪搖頭,“你留在這兒,護著父親。我帶石頭去就夠了。”

裴硯看著她,目光沈靜,沒有反駁。

“帶多少人?”

“二十個。”

“不夠。”

“夠了。”謝明漪迎上他的目光,“人多反而打草驚蛇。二十個,悄悄摸進去,抓了人就撤。”

裴硯沈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小心。”

謝明漪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裴硯,”她說,“等我回來。”

裴硯站在廊下,逆著光,看不清表情。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好。”他說。

當夜,謝明漪帶著石頭和二十個精幹的士兵,悄悄摸出了幽州城。莊子在城外三十裏處,背山面水,地勢隱蔽。謝明漪伏在山坡上,借著月光觀察了很久。莊子不大,前後兩進,院墻很高,門口有人把守。燈火不多,但有幾間屋子亮著,人影綽綽。

“夫人,”石頭低聲道,“咱們怎麽進去?”

謝明漪的目光落在莊子後面的山上。那裏有一條小路,蜿蜒而下,直通後院。若是從後面摸進去……

“分兩路。”她說,“你帶十個人,從正面佯攻,吸引他們的註意。我帶十個人,從後面摸進去。”

石頭點頭,帶著人悄悄繞到前面。謝明漪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聽見前面傳來喊殺聲,才帶著人從後山摸下去。

後院沒有燈。她翻過墻,落地無聲。十個人跟在她身後,魚貫而入。穿過一個小小的天井,前面就是亮著燈的屋子。她貼著墻根,一步一步靠近。屋裏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信已經送出去了。那邊說,只要事成,官覆原職。”

“謝珩那個老東西,命真硬。十二個人都沒弄死他。”

“不急。他腿斷了,和死了也差不多。等他女兒來了,再動手。上頭說了,要一網打盡。”

謝明漪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刀。她深吸一口氣,一腳踹開門。

屋裏三個人。兩個站在桌前,一個坐在床上。桌上攤著一張輿圖,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標記。三個人同時回頭,看見謝明漪,臉色大變。

“謝——”

話音未落,謝明漪已經沖了上去。刀光一閃,最近的那個刺客手腕中刀,慘叫一聲,手裏的匕首落地。另一個拔出刀來,朝她劈下。她側身躲過,反手一刀,劃破他的手臂。

坐在床上的那個人猛地站起來,從枕下摸出一把弩機,對準了她。

謝明漪來不及躲了。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黑影從門外射入,一刀砍斷了那人的弩機。刀鋒順勢而下,將那人的手臂齊肘斬斷。

裴硯。

謝明漪楞住了。

“你怎麽——”

“不放心。”他說,聲音平穩,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他的目光掃過屋裏那三個刺客,又落回她身上,“受傷沒有?”

謝明漪搖頭,心頭卻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他說了“好”,說了等她回來。可他終究還是不放心,終究還是跟來了。

裴硯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轉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三個刺客。

“綁了。”他說。

石頭帶著人沖進來,把三個人按在地上,五花大綁。裴硯走到那個斷了手臂的人面前,蹲下身,看著他。

“誰指使的?”

那人疼得滿頭是汗,卻咬著牙不吭聲。

裴硯沒有追問。他站起身,從那人的行囊裏翻出一封信。信紙已經有些皺了,墨跡卻還新。他展開,看了一眼,遞給謝明漪。

謝明漪接過,只看了幾行,面色便沈了下去。

信是寫給“陸大人”的。內容很簡單——謝珩已除,裴硯、謝明漪不日回京,可於途中設伏。事成之後,太後在天之靈,亦可安息。

太後的餘黨,要的不是謝珩的命,是她的。

謝明漪攥緊那封信,指節泛白。太後死了,可她的陰魂還在。那些被她收買、被她威脅、被她餵飽了的人,還在暗處磨刀霍霍。

“帶回去。”她說,“我要知道,這個‘陸大人’是誰。”

石頭應聲,把人押了出去。

謝明漪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裏,看著地上那攤血跡,沈默了很久。裴硯走到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

“裴硯,”她忽然開口,“你說,這些人什麽時候才能殺完?”

裴硯沈默片刻,道:“殺不完。”

謝明漪轉過頭,看著他。

“那就讓他們來。”裴硯看著她,目光沈靜,“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謝明漪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好。”她說,“那就殺。”

兩人並肩走出莊子。月光如水,照在他們身上。身後,火光漸漸亮起來——石頭已經點著了莊子,火舌舔著夜空,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謝明漪沒有回頭。她騎上馬,與裴硯並肩,往幽州城的方向馳去。

前方,路還很長。

可她知道,不管前面是什麽,他都在。

回到幽州,已經是後半夜了。

謝明漪沒有回醫館,而是去了驛館。那三個刺客被關在地窖裏,由石頭帶人看守。她下去的時候,那個斷了手臂的人已經因為失血過多昏迷了。另外兩個被綁在柱子上,垂著頭,一言不發。

謝明漪站在他們面前,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他們,目光平靜得像在看兩塊石頭。

“夫人,”石頭湊過來,“要不要用刑?”

謝明漪搖搖頭。她從懷中取出那封信,在那個看起來年紀最輕的刺客面前展開。

“這封信,是誰寫的?”

那人擡起頭,看著她。他的臉上有傷,血糊了半張臉,可那雙眼睛,依舊倔強。

“不知道。”

謝明漪沒有惱。她把信收好,在他對面坐下。

“你叫什麽?”

那人沈默。

“家裏還有什麽人?”

那人還是不吭聲。

謝明漪點點頭,站起身。

“石頭,放了他。”

石頭楞住了。那刺客也楞住了。

“夫人?”石頭瞪大眼睛,“放了他?”

“放了他。”謝明漪往外走,“跟著他,看他去哪兒,見什麽人。”

石頭恍然大悟,連忙點頭。他解了那人的繩子,推了他一把。

“滾!”

那人踉蹌著站起來,看了看謝明漪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通往自由的門。他沒有猶豫,沖了出去。

謝明漪站在地窖口,望著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嘴角微微揚起。

“跟上去。”她對石頭說。

石頭帶著人,悄悄跟了上去。

裴硯站在她身邊,看著她。

“你猜他會去哪兒?”他問。

謝明漪想了想,道:“去找那個‘陸大人’。”

裴硯沒有接話,只是嘴角微微揚起。

天快亮的時候,石頭回來了。他帶回來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

“陸衡。”他說,“禮部郎中。太後生前的心腹。太後死後,他不但沒有被清算,反而升了半級。”

謝明漪接過那張紙條,看著上面的名字,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陸衡。陸家的人。陸執的族叔。陸衍的堂弟。

太後死了,陸衍被抓了,陸執遠走草原。可陸家,還有人在朝中。像蟑螂一樣,打不死,趕不走,一有機會就鉆出來。

“回京。”她說,“現在。”

裴硯看著她,沒有說“大軍需要休整”,沒有說“你父親還需要照顧”。他只是點了點頭。

“好。”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