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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窮計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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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窮計將出

大軍南歸的第四天,出事了。

不是北狄的追兵——阿史那死後,北狄諸部四分五裂,自顧不暇,哪還有心思追擊南梁的軍隊。出事的是路。

通往京城的官道,在一夜之間被人挖斷了。整整三丈寬的路面被掘地三尺,露出底下堅硬的巖石,馬車過不去,騎兵勉強能繞,糧草輜重卻全被堵在了後面。

裴硯勒住馬,望著那條被挖斷的路,目光沈了下來。

“斥候呢?”他問。

周虎策馬上前,面色難看:“昨夜派出去的三個斥候,一個都沒回來。”

謝明漪心頭一凜。三個斥候,一個都沒回來。這意味著什麽,她太清楚了。

“繞路。”裴硯當機立斷,“走東邊的小道,多走兩天,但安全。”

周虎領命,帶著前軍轉向東側的山道。隊伍緩緩移動,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謝明漪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那條被挖斷的路。斷口處很整齊,不是自然垮塌,是人力所為。挖路的人算準了他們回京的路線,算準了他們的行軍速度,甚至算準了他們會在哪裏紮營。

有人,一直在暗處盯著他們。

“想什麽?”裴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謝明漪收回目光,低聲道:“在想,這個挖路的人,和刺殺父親的人,是不是同一個。”

裴硯沒有回答。他知道答案,她也知道。

東側的小道不好走。路面狹窄,兩側是密林,頭頂的枝葉遮天蔽日,把陽光都擋在了外面。隊伍排成一字長蛇陣,緩慢前行。謝明漪騎馬走在裴硯身邊,目光不時掃過兩側的樹林。

太靜了。沒有鳥叫,沒有蟲鳴,只有馬蹄踏在落葉上的沙沙聲。

“停。”裴硯忽然舉手,整個隊伍驟然停下。

謝明漪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前方的路面上,橫著幾棵砍倒的大樹,枝葉茂密,把整條路堵得嚴嚴實實。

“有埋伏。”周虎低聲道,手按上了刀柄。

話音未落,兩側的密林中驟然響起尖銳的哨聲。箭矢如雨,從四面八方傾瀉而下。

“保護夫人!”周虎大吼一聲,親兵們迅速圍攏,盾牌舉過頭頂,把謝明漪護在中間。

謝明漪伏在馬背上,耳邊是箭矢破空的尖嘯和盾牌被擊中的悶響。她透過盾牌的縫隙往外看,裴硯已經不在她身邊了。

他在前面。一個人,一把刀,沖進了箭雨裏。

刀光閃爍,像一道銀色的閃電。箭矢被他劈落,火星四濺。他的身影在密林中穿梭,每一次揮刀都有人慘叫倒地。謝明漪看不清那些人的模樣,只看見他的背影——玄色的甲胄在昏暗的林中格外醒目,像一面不倒的旗幟。

“夫人,走!”石頭拽著她的馬韁,往後山方向沖。謝明漪來不及多想,只能伏在馬背上,跟著他往後退。

身後,喊殺聲越來越遠。

他們跑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身後的聲音漸漸聽不見了。石頭勒住馬,喘著粗氣四顧張望。四周都是密林,辨不清方向。

“夫人,咱們……咱們好像迷路了。”他的聲音有些發虛。

謝明漪翻身下馬,蹲下身查看地面的痕跡。落葉很厚,看不出馬蹄印,但她註意到幾根折斷的樹枝——方向是東邊。

“往東走。”她翻身上馬,“裴將軍打完仗會來找我們,我們不能離太遠。”

石頭點頭,跟著她往東走。走了沒多遠,前方忽然傳來人聲。謝明漪勒住馬,側耳細聽。不是裴硯的人——那些人說話帶著京城的口音,而且不止一個。

她撥轉馬頭,正要往另一個方向走,前方樹林裏忽然湧出十幾個人來。當先一人穿著普通百姓的衣裳,可腰間掛著的刀,是禁軍的制式佩刀。

“謝夫人,”那人拱手,皮笑肉不笑,“下官恭候多時了。”

謝明漪看著他那張臉,認出了他——趙錚。禁軍副統領,太後的心腹。太後死後,他不但沒有被清算,反而升了半級。

“趙統領,”她淡淡道,“好巧。”

趙錚笑了。

“不巧。下官是專程來找夫人的。”

謝明漪的手悄悄摸向腰間的刀。趙錚看見了,笑容更深了。

“夫人不必費心了。您一個人,帶著一個毛頭小子,走不出去的。”他上前一步,“下官奉陛下之命,請夫人回京。”

“奉陛下之命?”謝明漪冷笑,“趙統領,你奉的是哪個陛下?新帝,還是太後?”

趙錚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覆如常。

“夫人說笑了。太後已經薨逝,下官自然是奉新帝之命。”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的綢緞,“這是陛下的密旨。請夫人過目。”

謝明漪沒有接。她知道那是什麽——和陸執當初拿出來的東西一樣,是偽造的。可她知道有什麽用?在這荒郊野外,她身邊只有石頭一個人,趙錚卻有十幾個人。他說那是聖旨,那就是聖旨。她說不是,也沒人聽見。

“夫人,”趙錚又上前一步,聲音低下來,“下官勸您一句,別讓下官為難。您乖乖跟下官走,下官保證,不會傷您一根頭發。”

謝明漪看著他,忽然笑了。

“趙統領,”她說,“你有沒有想過,你帶不走我?”

趙錚一楞。

謝明漪擡起手,指向他身後。趙錚回頭,看見密林中不知何時湧出了無數人影——黑壓壓的,少說也有上百人。當先一人,渾身浴血,手中長刀還在往下滴血。

裴硯。

趙錚的臉色變了。

“裴……裴將軍……”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裴硯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越過趙錚,落在謝明漪身上。看見她安然無恙,他的目光才移開,落在趙錚臉上。

“趙統領,”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你方才說,奉陛下之命?”

趙錚的手開始發抖。那卷“密旨”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被泥水浸濕。

“裴將軍,下官……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

趙錚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裴硯沒有再問。他只是揮了揮手。身後的士兵如潮水般湧上來,把趙錚和他那十幾個人團團圍住。

趙錚的臉,一點一點變得慘白。

裴硯走到謝明漪面前,伸手扶她下馬。

“受傷沒有?”他問。

謝明漪搖搖頭,看著他那滿身的血,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你受傷了?”

“不是我的血。”他說,聲音平穩,可謝明漪聽出來了,那平穩是刻意維持的。

她沒有拆穿,只是握住他的手。

“走吧。”她說,“回家。”

趙錚被押下去的時候,忽然回頭,沖著謝明漪喊了一聲。

“謝明漪!你以為你贏了?我告訴你,這才剛剛開始!太後留下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你們謝家,遲早——”

周虎一拳砸在他臉上,把他剩下的話打回了肚子裏。

趙錚被拖了下去。喊聲越來越遠,終於消失在密林中。

謝明漪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動。

裴硯走到她身邊。

“怕嗎?”他問。

謝明漪搖搖頭。

“不怕。”她說,“就是累了。”

裴硯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攬進懷裏。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時快得多。他不是不緊張,只是不表現出來。

“裴硯,”她悶悶地說,“我們快點回去吧。我想家了。”

裴硯低頭,在她發間落下一吻。

“好。”

當夜,大軍在密林深處紮營。

謝明漪坐在篝火旁,手裏捧著一碗熱湯,卻一口也喝不下去。她在想趙錚說的那句話——“太後留下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太後死了,可她的陰魂還在。那些人像蟑螂一樣,藏在暗處,等著咬她一口。今天挖路的是一批,明天來刺殺的又是另一批。殺不完,趕不盡。

“還在想趙錚的話?”裴硯在她身邊坐下。

謝明漪點點頭。

“他說得對,”她說,“太後留下的人,確實很多。我們殺了一個陸衡,還有十個。殺了十個,還有一百個。什麽時候是個頭?”

裴硯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篝火,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暗交替。

“殺不完,就不殺。”他忽然說。

謝明漪楞住了。

裴硯轉過頭,看著她。

“太後的人,靠的是太後的權勢。太後死了,他們的靠山就沒了。他們現在蹦跶,是因為怕——怕被清算,怕失去手裏的東西。等他們發現,怕也沒用,自然就散了。”

謝明漪聽著,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

“回京之後,把賬本交出去。”裴硯說,“三司會審,公之於眾。那些人的名字、罪行,一件一件,查清楚,審明白。該殺的殺,該貶的貶,該放的放。等一切都在明面上,就沒有人能在暗處做手腳了。”

謝明漪沈默了很久。她當然知道這是對的。可她也知道,這會得罪多少人。那些人的門生故舊,那些人的親朋好友,都會恨她入骨。

“怕得罪人?”裴硯看穿了她的心思。

謝明漪苦笑。

“不怕得罪人,怕連累身邊的人。”

裴硯看著她,目光沈靜。

“你身邊的人,”他說,“不怕被連累。”

謝明漪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篝火劈啪作響,火星飛上夜空,像無數螢火蟲。他的眼睛裏倒映著火光,溫暖而明亮。

“好。”她說,“那就查。查個水落石出。”

裴硯點頭,嘴角微微揚起。

“睡吧。”他說,“明天還要趕路。”

謝明漪靠在他肩上,閉上眼。她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聽著他的心跳,聽著篝火的聲音,聽著遠處夜鳥的啼鳴。

“裴硯,”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你說,等這些事情都結束了,我們去哪兒?”

裴硯沈默了一會兒,道:“你想去哪兒?”

謝明漪想了想,道:“想去江南。聽說江南的春天很美,有花有草,有小橋流水。還可以坐船,在河上慢慢地漂,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做。”

裴硯低頭看她。她閉著眼,嘴角帶著笑,像是在做一個很美很美的夢。

“好。”他說,“去江南。”

謝明漪笑了,往他懷裏靠了靠。

“還要帶上父親。”

“好。”

“還要帶上懷瑾。”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要睡著了。

裴硯的手微微一頓。懷瑾。那是他們孩子的名字。他還沒有告訴她,這個名字,他想了好久好久。

“好。”他說,聲音很低,“帶上懷瑾。”

謝明漪已經睡著了。她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勻,嘴角還帶著笑。裴硯沒有動,怕驚醒她。他坐在篝火旁,聽著她的呼吸,聽著風穿過樹林的聲音,聽著遠處隱約的狼嚎。

他忽然想起父親。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硯兒,等仗打完了,爹帶你去江南。那裏的水是綠的,山是青的,和北疆不一樣。”

父親沒能去成江南。

他閉上眼,在心裏默默地說:爹,我替你去。帶明漪去,帶懷瑾去。去看看你說的綠水青山,去看看北疆沒有的春天。

風吹過營地,篝火晃了晃,又穩定下來。火星飛上夜空,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火,哪是星。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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