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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狼山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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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狼山月黑

大軍分兵,是第二日入夜之後的事。

裴硯率兩千五百鐵騎繼續北上,揚旗鳴鼓,大張旗鼓,擺出一副直取雲州的架勢。謝明漪則帶著五百精兵,趁夜色折向東北,往白狼山方向疾行。

臨別時,裴硯站在她馬前,一言不發。

謝明漪看著他,忽然笑了。

“怎麽,不放心?”

裴硯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替她把那枚並蒂蓮花玉佩的穗子理了理。

“白狼山地勢險要,”他說,“北狄人的糧道,必有重兵把守。你此去……”

“我知道。”謝明漪打斷他,“所以我才只帶五百人。人少,反而容易隱匿行跡。”

裴硯沈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活著回來。”

謝明漪看著他,忽然俯身,在他額上印下一吻。

“你也是。”

她直起身,一夾馬腹,帶著五百精兵消失在夜色中。

裴硯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動。

周虎湊上來,小聲道:“將軍,嫂子她……”

“她能做到。”裴硯翻身上馬,“走。”

兩千五百鐵騎,往北馳去。

謝明漪這邊,一路疾行。

帶隊的副將叫孟曠,是裴硯麾下的老人,三十出頭,生得精瘦,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在北疆打了十年仗,對這裏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夫人,”他策馬跟在謝明漪身側,“前面就是葫蘆谷。過了谷,再走三十裏,就是白狼山。”

“你方才叫我什麽?”

孟曠回答“您是將軍的夫人,不叫夫人叫什麽?”。

明漪聽後沒有糾正,只是笑了笑說“那就叫夫人吧”。她望著前方黑黢黢的山影,心中默默算著路程。

按照計劃,他們要在後天淩晨之前趕到白狼山,趁北狄人換防的間隙,潛入糧道兩側的密林,等裴硯那邊一開打,就點火燒糧。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

變故發生在他們進入葫蘆谷之後。

谷口狹窄,兩側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條蜿蜒的小路可通。孟曠先派斥候探過,說谷中無人。可隊伍走到一半,變故陡生——

“有埋伏!”

孟曠的喊聲剛起,兩側山壁上就亮起了無數火把。箭矢如雨,傾瀉而下。

“保護夫人!”

親兵們圍成一圈,用盾牌把謝明漪護在中間。可箭太密了,不斷有人倒下,慘叫聲和馬嘶聲混成一片。

謝明漪伏在馬背上,腦海中飛速轉動。

北狄人怎麽會在這兒設伏?他們怎麽知道這條路?除非——

除非有人洩密。

她來不及多想,因為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谷口兩端,同時湧出無數北狄騎兵,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兩千人。

前後夾擊,插翅難逃。

“夫人!”孟曠渾身是血地沖過來,“我帶人擋住他們,您趁機往山上跑!”

謝明漪看著他那決絕的眼神,知道他這是在求死。

“不行——”

“夫人!”孟曠打斷她,“將軍讓我護著您,我就算死,也要把您活著送出去!”

他說完,不等謝明漪反應,大吼一聲,帶著一隊人馬往谷口殺去。

謝明漪咬緊牙關,撥馬往山壁上沖。

山路陡峭,馬爬不上去。她索性棄了馬,拽著山藤往上攀。箭矢從她耳邊嗖嗖飛過,有幾支幾乎擦著她的臉。她什麽也顧不上,只知道往上爬,往上爬——

一只手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猛地把她拽了上去。

謝明漪擡頭,對上一張滿是血汙的臉。

是孟曠。

他渾身是傷,左肩還插著一支箭,卻硬是爬上山壁,把她拉了上來。

“夫人,走!”

他拉著她,往密林深處跑。身後,喊殺聲越來越近。

謝明漪跑著跑著,忽然腳下一絆,摔倒在地。她低頭一看,小腿上不知何時中了一箭,鮮血染紅了褲腿。

孟曠俯身,想背她起來。可他還來不及動作,一支箭就射穿了他的後背。

他悶哼一聲,撲倒在地。

“孟曠!”

謝明漪撲過去,想把他扶起來。可他的身子太沈了,她根本扶不動。

“夫人……”孟曠睜開眼,看著她,嘴角溢出血沫,“走……快走……”

“我不走!”

“走!”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推了她一把,“告訴將軍……末將……沒給他丟人……”

他的手垂落下去。

謝明漪跪在他身邊,渾身發抖。

追兵越來越近。火把的光已經照進了密林,北狄人的呼喝聲清晰可聞。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抓起孟曠落在地上的刀,掙紮著站起身。

跑。

她拖著傷腿,踉踉蹌蹌地往密林深處跑。身後,追兵越來越近,箭矢不斷從她身邊掠過。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腿越來越沈,眼前越來越模糊——

忽然,一只手從背後伸過來,猛地捂住她的嘴,把她拖進了路邊的灌木叢。

謝明漪拼命掙紮,卻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別動,是我。”

她楞住了。

那聲音,是——

她轉過頭,借著透過枝葉的微弱月光,看見了那張臉。

裴硯。

他一身玄甲,滿身血汙,不知從何處殺出,就這樣出現在她面前。

“你……你怎麽……”

“噓。”他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在灌木叢裏。

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在灌木叢外晃動,北狄人的呼喝聲就在耳邊。

“這邊找!”“那邊也搜!”“那娘們跑不遠!”

謝明漪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裴硯的身子緊緊貼著她,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沈穩有力,一下一下。

追兵搜了好一會兒,終於漸漸遠去。

裴硯松開手,低頭看她。

月光下,她臉色蒼白,滿身是血,小腿上還插著一支箭。可她的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還能走嗎?”他問。

謝明漪點點頭,又搖搖頭。

裴硯沒再問,直接把她打橫抱起。

“你瘋了!”她低聲道,“萬一追兵回來——”

“回來了再說。”

他抱著她,穿過密林,往更深處走去。

謝明漪靠在他懷裏,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孟曠……”她輕聲說,“他死了。”

裴硯腳步一頓,隨即繼續往前走。

“我知道。”

“他讓我告訴你,他沒給你丟人。”

裴硯沈默了很久,才道:“他是我帶出來的兵。跟了我八年。”

謝明漪聽出他聲音裏那一絲顫抖。

她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裴硯抱著她,在密林裏走了很久,終於找到一處隱蔽的山洞。

他把謝明漪放下,撕開她的褲腿,查看那支箭。箭射得不深,但位置刁鉆,不拔出來不行。

“忍一下。”他說。

謝明漪點點頭,咬住自己的衣袖。

裴硯握住箭桿,猛地一拔。

謝明漪悶哼一聲,額頭冷汗涔涔而下。裴硯撕下自己中衣的一角,替她包紮傷口。動作很輕,輕得像怕弄疼她。

包好之後,他擡起頭,看著她。

月光從洞口照進來,照在他臉上。那張冷硬的面孔,此刻滿是疲憊,還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怎麽會來?”她問。

“不放心。”他說,“讓周虎帶著大軍繼續走,我帶了兩百人,繞道來找你。”

“兩百人?”謝明漪心頭一緊,“那你們怎麽殺出重圍的?”

裴硯沒有回答。

謝明漪看著他那滿身的血汙,忽然明白了。

他殺出來的。

用刀,用命,殺出來的。

“你受傷了?”她問。

“沒有。”

“我看看。”

裴硯想躲,卻被她一把按住。她伸手,去解他的甲胄。裴硯握住她的手腕,想阻止她,可對上她那執拗的眼神,手又松開了。

甲胄解開,她看見他後背上的傷。

一道深深的刀痕,從左肩一直劃到右腰,血肉翻卷著,還在往外滲血。

“這叫沒有?”她的聲音發顫。

裴硯看著她,目光沈靜:“小傷,不礙事。”

謝明漪的眼眶紅了。

她撕下自己的衣角,開始替他包紮。她的手在發抖,可動作卻很穩,一圈一圈,把傷口纏緊。

“疼嗎?”她問。

“不疼。”

“騙人。”

裴硯沒有說話。

謝明漪包好傷口,擡頭看他。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沈靜的眼睛裏,倒映著她的影子。

“裴硯,”她輕聲說,“以後別這樣了。”

“哪樣?”

“為了我,連命都不要。”

裴硯看著她,良久,才道:“做不到。”

謝明漪楞住了。

裴硯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淚。

“我說過,會護著你。”他說,“說到做到。”

謝明漪看著他,忽然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

裴硯微微一怔,隨即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兩人就這樣抱著,誰也沒有說話。

洞外,夜風呼嘯,偶爾傳來幾聲狼嚎。可洞裏,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良久,謝明漪忽然開口。

“裴硯,我夢見你了。”

“夢見什麽?”

“夢見你死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夢見你渾身是血,躺在戰場上,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我想過去,可怎麽也跑不過去。”

裴硯沈默片刻,才道:“那是前世。”

“可我怕。”她擡起頭,看著他,“我怕這一世,還是那樣。”

裴硯看著她,目光沈靜。

“不會。”他說,“這一世,有你在。”

謝明漪望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淚,有笑,有說不清的一切。

“好。”她說,“那說定了。”

“說定了。”

洞外,月亮漸漸西斜。

天快亮了。

天亮之後,裴硯出去探路,帶回來兩個消息。

一個是好的:昨晚那支伏兵已經撤了,北狄人以為他們死在了亂軍之中,沒有再搜。

一個是不好的:孟曠帶去的那五百精兵,活下來的不到五十人。此刻正躲在另一個山坳裏,等著和他們匯合。

謝明漪沈默了很久。

五百人,死得只剩下五十人。那些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沒了。

“他們……”她開口,聲音沙啞。

“他們是兵。”裴硯看著她,“從入伍那天起,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謝明漪點點頭,不再說話。

她站起身,拖著那條傷腿,往洞口走去。

裴硯扶住她:“做什麽?”

“去找他們。”她說,“他們拼死護著我,我不能躲在這兒。”

裴硯看著她,沒有阻止。

兩人一前一後,往那個山坳走去。

山坳裏,那四十幾個幸存者正靠著山壁休息。見謝明漪來了,他們紛紛站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謝明漪走到他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諸位兄弟,”她說,“昨夜,多謝你們救命之恩。”

那些人楞住了。

他們是兵,是賤籍,是沒人看得起的泥腿子。從來沒有人給他們鞠過躬,從來沒有。

“夫人……”一個年輕的兵丁囁嚅著開口,“您別這樣,折煞我們了……”

謝明漪直起身,看著他們。

“孟曠死了。”她說,“還有四百多個兄弟,都死了。他們是為我死的。我謝明漪,記在心裏。”

她頓了頓,一字一字道:“從今往後,你們就是我謝明漪的兄弟。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們一口。我若活著回京,必為你們請功。我若死在這兒,咱們黃泉路上,再喝一杯。”

那些人看著她,眼眶漸漸紅了。

不知是誰帶頭跪下,嘩啦啦跪了一片。

“夫人!”那個年輕的兵丁擡起頭,滿臉是淚,“我們跟您!您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謝明漪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淚,有血,也有火。

“好。”她說,“那咱們,就去燒他娘的糧道。”

兩日後,白狼山。

北狄人的糧隊,每日午時經過這條山道。押糧的兵力不多,只有三百人。因為沒有人想到,會有人敢在這裏設伏。

謝明漪帶著那四十幾個殘兵,和裴硯帶來的兩百人,潛伏在山道兩側的密林裏。每個人手裏,都攥著一支火把。

“來了。”裴硯低聲道。

謝明漪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山道盡頭,黑壓壓的糧車正緩緩行來。押糧的北狄兵懶洋洋地走著,渾然不知死神已在頭頂。

她握緊手中的火把,等那糧隊進入伏擊圈。

“放!”

一聲令下,無數火把從天而降,落在糧車上。

幹草遇火即燃,片刻之間,整條山道就成了火海。北狄兵驚慌失措,亂成一團。有人想救火,有人想逃跑,卻被從兩側沖下的伏兵殺得片甲不留。

謝明漪站在高處,看著那沖天的火光,看著那些在火海中掙紮的身影,心中卻出奇的平靜。

孟曠,你看見了嗎?

糧道,燒了。

一個時辰後,大火熄滅。

山道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北狄人的屍體,糧車燒成了焦黑的骨架。空氣裏彌漫著焦臭味,熏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裴硯走到謝明漪身邊,看著她。

“成了。”他說。

謝明漪點點頭,望著遠處雲州的方向。

“現在,就看你的了。”

裴硯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雲州城頭,阿史那的旗還在飄揚。可糧道一斷,他那三萬大軍,撐不了多久。

“等我回來。”他說。

謝明漪轉頭看他。

“小心。”

裴硯點點頭,翻身上馬。

兩百鐵騎,跟著他往雲州方向馳去。

謝明漪站在原地,望著那道玄色的身影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視線盡頭。

風吹起她的衣角,吹亂了她的鬢發。

她忽然笑了。

“我等你。”她輕聲說。

身後,那四十幾個兄弟,默默地站在她身後。

新的戰場,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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