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雲壓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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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雲壓孤城
白狼山的大火燃了整整一夜。
謝明漪站在高處，望著山道方向那沖天的火光漸漸熄滅，望著濃煙滾滾升騰，被北風吹散在天際。空氣裏彌漫著焦糊的氣息，那是糧草燃燒的味道，也是勝利的味道。
可她心裏，卻沒有半分輕松。
裴硯走了。帶著那兩百鐵騎，往雲州方向去了。此去是兇是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前世他也是這樣出發的，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夫人。”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謝明漪回過頭，是那個年輕的兵丁，叫石頭，才十七歲，臉上還帶著稚氣。他的左臂纏著繃帶，那是昨夜伏擊時被北狄人砍傷的。
“怎麽了？”
“兄弟們問，咱們接下來咋辦？”石頭撓撓頭，“是留在這兒等將軍，還是……”
謝明漪望著遠處雲州的方向，沈默片刻，道：“留在這兒。等消息。”
“是！”
石頭轉身要走，謝明漪忽然叫住他。
“等等。你方才叫我什麽？”
石頭楞了楞：“夫人啊。您是將軍的夫人，不叫夫人叫什麽？”
謝明漪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就叫夫人吧。”她說，“去告訴兄弟們，好好養傷。後面還有硬仗要打。”
石頭應聲去了。
謝明漪收回目光，繼續望著雲州方向。
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獵獵作響。她攏了攏衣襟，忽然摸到懷中那枚玉佩——裴硯臨別時給她的那枚並蒂蓮花佩。她拿出來，放在掌心端詳。
羊脂白玉，溫潤細膩，那朵並蒂蓮雕得栩栩如生。她想起他說的話——“這是我娘的，她說這玉佩能保平安。”
“那你呢？”她當時問，“你把保平安的東西給了我，你自己怎麽辦？”
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目光沈靜。
如今她握著這枚玉佩，心裏默默念叨：裴硯，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雲州城下，戰雲密布。
裴硯率兩百鐵騎，在距城二十裏處紮營。說是紮營，其實不過是尋了一處背風的山坳，支起幾頂帳篷，點起幾堆篝火。他們人太少，連像樣的營寨都立不起來。
斥候不斷來報。
“將軍，北狄人出城了！約三千騎，往這邊來了！”
“將軍，北狄人又回去了！好像在試探！”
“將軍，城頭上的旗換了，阿史那那老東西親自登城了！”
裴硯站在輿圖前，一言不發。
周虎急得團團轉：“將軍，咱們就這麽幹等著？北狄人三千三千地往外派，遲早會把咱們圍死！”
裴硯沒有擡頭，只是盯著輿圖上的一點。
“不急。”他說。
“不急？”周虎瞪大眼睛，“將軍，咱們就兩百人！北狄人有三萬！您說不急？”
裴硯終於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糧道斷了。”他說，“阿史那現在比我們急。”
周虎一楞。
裴硯指著輿圖：“雲州城內存糧，最多夠半月。糧道一斷，半月之後，他這三萬大軍就得餓肚子。他現在派人出來，是想探我們的虛實，想找到我們主力所在。”
“那我們怎麽辦？”
裴硯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讓他找。”
接下來三日，裴硯帶著兩百人，和北狄的斥候玩起了捉迷藏。
他們晝伏夜出，今日在東，明日在西，從不與北狄人正面交鋒。偶爾露個面，引得北狄人追過來，又消失在茫茫山野中。
北狄人越找越急，越急越亂。派出來的斥候越來越多，搜索的範圍越來越大，可始終找不到那支“南梁主力”的蹤跡。
與此同時，一個消息開始在軍中悄悄流傳——
“聽說南梁來了十萬大軍，已經在白狼山燒了咱們的糧道！”
“不止！聽說領兵的是那個殺神裴硯，他爹當年殺得咱們片甲不留！”
“完了完了，糧道斷了，咱們都得餓死在這兒！”
流言像野火一樣蔓延，越傳越邪乎。有膽小的已經開始收拾包袱，準備趁夜逃跑。
阿史那站在城頭上，聽著手下的稟報，臉色鐵青。
“裴硯！”他一拳砸在城垛上，“好手段！”
“大將軍，”身邊的副將小心翼翼道，“要不咱們撤吧？糧道斷了，再耗下去……”
“撤？”阿史那冷笑，“撤去哪兒？北狄草原？本王出來的時候，可汗說了，拿不下雲州，提頭來見！”
副將噤聲。
阿史那望著城外茫茫的山野，目光陰鷙。
“傳令下去，”他說，“明日一早，全軍出城。掘地三尺，也要把裴硯給我找出來！”
白狼山中，謝明漪等得心急如焚。
三天了，裴硯那邊一點消息都沒有。她每日派人去打探，可派出去的人要麽空手而回，要麽一去不回。
“夫人，”石頭端著一碗熱湯過來，“您喝點吧，都三天沒好好吃東西了。”
謝明漪接過湯，卻沒喝。她望著碗裏自己的倒影，忽然問：“石頭，你怕死嗎？”
石頭楞了楞，撓撓頭：“怕。誰不怕？”
“那你怎麽還跟著我？”
石頭想了想，認真道：“因為將軍說了，跟著夫人，沒錯。”
謝明漪擡頭看他。
石頭憨憨地笑：“將軍救過我的命。他說的話，我都信。”
謝明漪心頭一酸，把湯碗遞還給他。
“我不餓。”她站起身，望著雲州方向，“我要去找他。”
石頭嚇了一跳：“夫人！您瘋了？將軍讓咱們在這兒等著——”
“等不了了。”謝明漪打斷他，“我有預感，他那邊出事了。”
她轉身，往拴馬的地方走去。石頭急了，追上去攔住她：“夫人！您不能去！將軍知道了會打死我的！”
謝明漪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就別讓他知道。”
她翻身上馬，一夾馬腹，往山道沖去。
石頭楞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跳著腳喊：“都楞著幹什麽！追啊！”
謝明漪一路策馬狂奔。
她不知道裴硯在哪兒，只知道往雲州方向走。路上遇見幾波北狄斥候，她都遠遠避開，繞道而行。可越靠近雲州，北狄人越多，好幾次險些被發現。
天色漸暗時，她來到一處山谷。
山谷寂靜，只有風吹過草木的沙沙聲。她勒住馬，四下張望，忽然心頭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
太靜了。
靜得不正常。
她正要撥馬離開，忽然兩側山坡上亮起無數火把。北狄人的呼喝聲震天響起，箭矢如雨，傾瀉而下。
“糟了！”
謝明漪伏在馬背上，拼命往山谷口沖。箭矢從她耳邊嗖嗖飛過，有一支擦著她的肩膀，帶起一蓬血霧。她咬緊牙關，死死抓住韁繩。
眼看就要沖出谷口，忽然一隊北狄騎兵從斜刺裏殺出，攔住了她的去路。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北狄將領，獰笑著看著她。
“南梁女人？”他用生硬的南梁話道，“抓回去，給兄弟們樂呵樂呵！”
謝明漪握緊韁繩，目光掃過四周。前有攔路，後有追兵，兩側是陡峭的山坡，她無路可逃。
她深吸一口氣，手悄悄摸向腰間的匕首。
就在此時，一陣沈悶的馬蹄聲忽然響起。
不是北狄人的馬蹄聲。這馬蹄聲更密集，更整齊，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悶雷。
北狄人楞住了，紛紛回頭望去。
夜色中，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疾馳而來。身後，跟著黑壓壓的鐵騎，少說也有五百人。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那張臉——冷硬如刀削斧鑿，目光沈靜如深潭。
裴硯。
他來了。
北狄將領臉色大變，正要下令迎戰，裴硯已經沖到近前。刀光一閃，那將領的頭顱高高飛起，鮮血噴濺。
“殺！”
五百鐵騎如猛虎下山，沖進北狄人的隊伍。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慘叫聲和馬嘶聲混成一片。
謝明漪楞在原地，看著那道玄色的身影在敵群中沖殺。他渾身浴血，刀鋒所過之處，無人能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隊北狄騎兵全軍覆沒。
裴硯勒住馬，轉身看向她。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冷硬的面孔滿是血汙，可那雙眼睛，依舊沈靜明亮。
“你怎麽來了？”他問。
謝明漪看著他，忽然眼眶一熱，翻身下馬，朝他跑去。
跑到他馬前，她忽然停住腳步。
因為借著月光，她看見他後背上的傷——那道她親手包紮的傷口，此刻又裂開了，鮮血順著他的脊背往下淌，染紅了馬鞍。
“裴硯……”她的聲音發顫。
裴硯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似乎想說什麽。可他還來不及開口，身子忽然一晃，從馬上栽了下來。
“裴硯！”
謝明漪撲過去，接住他。他太重了，壓得她一個踉蹌，跪倒在地。
“裴硯！裴硯你醒醒！”她拼命喊他，可他緊閉著眼，臉色蒼白如紙。
周虎從後面沖過來，一把抱起裴硯，把他放平在地上。他撕開裴硯的衣甲，露出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不僅舊傷裂開了，背上還添了幾道新的刀痕，深可見骨。
“將軍……”周虎的眼眶紅了，“他是殺穿了兩千人的包圍圈，趕過來的……”
謝明漪跪在裴硯身邊，渾身發抖。
她想起前世聽說的那句話——裴將軍戰死沙場，屍骨無存。
不要。
這一世，不要。
“裴硯，”她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道，“你說過要護著我的。你不能死。”
裴硯沒有回應。
謝明漪的淚落在他臉上，一滴，兩滴。
忽然，他的手動了動。
謝明漪低頭看去，只見他慢慢睜開眼，看著她。
“哭什麽……”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從砂石裏碾出來的，“死不了……”
謝明漪楞住了，隨即破涕為笑，一把抱住他。
“你嚇死我了！”
裴硯被她抱得悶哼一聲，卻沒有推開她。
“輕點……”他說，“疼。”
謝明漪趕緊松開，手足無措地看著他。
裴硯躺在地上，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微微揚起。
那是她第二次看見他笑。
“走，”他說，“回去。”
那一夜，謝明漪守著他，一夜未眠。
軍醫來包紮了傷口，說萬幸沒傷到要害，養些時日就好。周虎帶著人在周圍布了崗哨，嚴防北狄人偷襲。
謝明漪坐在他身邊，借著篝火的光，看著他的臉。
睡著了，他看起來沒那麽冷了。眉眼舒展，呼吸平穩，像個疲憊的孩子。
她伸手，輕輕撫過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唇角。
前世，她從未這樣看過他。
前世，她只聽過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戰死了，死得轟轟烈烈，屍骨無存。
她不知道他長什麽樣，不知道他笑起來是什麽樣子，不知道他會為了一個人殺穿兩千人的包圍圈。
這一世，她知道了。
“裴硯，”她輕聲說，“我不會讓你死的。”
篝火劈啪作響，火星飛上夜空，像無數螢火蟲。
遠處，傳來夜鳥的啼鳴。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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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漪站在高處，望著山道方向那沖天的火光漸漸熄滅，望著濃煙滾滾升騰，被北風吹散在天際。空氣裏彌漫著焦糊的氣息，那是糧草燃燒的味道，也是勝利的味道。
可她心裏，卻沒有半分輕松。
裴硯走了。帶著那兩百鐵騎，往雲州方向去了。此去是兇是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前世他也是這樣出發的，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夫人。”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謝明漪回過頭，是那個年輕的兵丁，叫石頭，才十七歲，臉上還帶著稚氣。他的左臂纏著繃帶，那是昨夜伏擊時被北狄人砍傷的。
“怎麽了？”
“兄弟們問，咱們接下來咋辦？”石頭撓撓頭，“是留在這兒等將軍，還是……”
謝明漪望著遠處雲州的方向，沈默片刻，道：“留在這兒。等消息。”
“是！”
石頭轉身要走，謝明漪忽然叫住他。
“等等。你方才叫我什麽？”
石頭楞了楞：“夫人啊。您是將軍的夫人，不叫夫人叫什麽？”
謝明漪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就叫夫人吧。”她說，“去告訴兄弟們，好好養傷。後面還有硬仗要打。”
石頭應聲去了。
謝明漪收回目光，繼續望著雲州方向。
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獵獵作響。她攏了攏衣襟，忽然摸到懷中那枚玉佩——裴硯臨別時給她的那枚並蒂蓮花佩。她拿出來，放在掌心端詳。
羊脂白玉，溫潤細膩，那朵並蒂蓮雕得栩栩如生。她想起他說的話——“這是我娘的，她說這玉佩能保平安。”
“那你呢？”她當時問，“你把保平安的東西給了我，你自己怎麽辦？”
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目光沈靜。
如今她握著這枚玉佩，心裏默默念叨：裴硯，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雲州城下，戰雲密布。
裴硯率兩百鐵騎，在距城二十裏處紮營。說是紮營，其實不過是尋了一處背風的山坳，支起幾頂帳篷，點起幾堆篝火。他們人太少，連像樣的營寨都立不起來。
斥候不斷來報。
“將軍，北狄人出城了！約三千騎，往這邊來了！”
“將軍，北狄人又回去了！好像在試探！”
“將軍，城頭上的旗換了，阿史那那老東西親自登城了！”
裴硯站在輿圖前，一言不發。
周虎急得團團轉：“將軍，咱們就這麽幹等著？北狄人三千三千地往外派，遲早會把咱們圍死！”
裴硯沒有擡頭，只是盯著輿圖上的一點。
“不急。”他說。
“不急？”周虎瞪大眼睛，“將軍，咱們就兩百人！北狄人有三萬！您說不急？”
裴硯終於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糧道斷了。”他說，“阿史那現在比我們急。”
周虎一楞。
裴硯指著輿圖：“雲州城內存糧，最多夠半月。糧道一斷，半月之後，他這三萬大軍就得餓肚子。他現在派人出來，是想探我們的虛實，想找到我們主力所在。”
“那我們怎麽辦？”
裴硯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讓他找。”
接下來三日，裴硯帶著兩百人，和北狄的斥候玩起了捉迷藏。
他們晝伏夜出，今日在東，明日在西，從不與北狄人正面交鋒。偶爾露個面，引得北狄人追過來，又消失在茫茫山野中。
北狄人越找越急，越急越亂。派出來的斥候越來越多，搜索的範圍越來越大，可始終找不到那支“南梁主力”的蹤跡。
與此同時，一個消息開始在軍中悄悄流傳——
“聽說南梁來了十萬大軍，已經在白狼山燒了咱們的糧道！”
“不止！聽說領兵的是那個殺神裴硯，他爹當年殺得咱們片甲不留！”
“完了完了，糧道斷了，咱們都得餓死在這兒！”
流言像野火一樣蔓延，越傳越邪乎。有膽小的已經開始收拾包袱，準備趁夜逃跑。
阿史那站在城頭上，聽著手下的稟報，臉色鐵青。
“裴硯！”他一拳砸在城垛上，“好手段！”
“大將軍，”身邊的副將小心翼翼道，“要不咱們撤吧？糧道斷了，再耗下去……”
“撤？”阿史那冷笑，“撤去哪兒？北狄草原？本王出來的時候，可汗說了，拿不下雲州，提頭來見！”
副將噤聲。
阿史那望著城外茫茫的山野，目光陰鷙。
“傳令下去，”他說，“明日一早，全軍出城。掘地三尺，也要把裴硯給我找出來！”
白狼山中，謝明漪等得心急如焚。
三天了，裴硯那邊一點消息都沒有。她每日派人去打探，可派出去的人要麽空手而回，要麽一去不回。
“夫人，”石頭端著一碗熱湯過來，“您喝點吧，都三天沒好好吃東西了。”
謝明漪接過湯，卻沒喝。她望著碗裏自己的倒影，忽然問：“石頭，你怕死嗎？”
石頭楞了楞，撓撓頭：“怕。誰不怕？”
“那你怎麽還跟著我？”
石頭想了想，認真道：“因為將軍說了，跟著夫人，沒錯。”
謝明漪擡頭看他。
石頭憨憨地笑：“將軍救過我的命。他說的話，我都信。”
謝明漪心頭一酸，把湯碗遞還給他。
“我不餓。”她站起身，望著雲州方向，“我要去找他。”
石頭嚇了一跳：“夫人！您瘋了？將軍讓咱們在這兒等著——”
“等不了了。”謝明漪打斷他，“我有預感，他那邊出事了。”
她轉身，往拴馬的地方走去。石頭急了，追上去攔住她：“夫人！您不能去！將軍知道了會打死我的！”
謝明漪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就別讓他知道。”
她翻身上馬，一夾馬腹，往山道沖去。
石頭楞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跳著腳喊：“都楞著幹什麽！追啊！”
謝明漪一路策馬狂奔。
她不知道裴硯在哪兒，只知道往雲州方向走。路上遇見幾波北狄斥候，她都遠遠避開，繞道而行。可越靠近雲州，北狄人越多，好幾次險些被發現。
天色漸暗時，她來到一處山谷。
山谷寂靜，只有風吹過草木的沙沙聲。她勒住馬，四下張望，忽然心頭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
太靜了。
靜得不正常。
她正要撥馬離開，忽然兩側山坡上亮起無數火把。北狄人的呼喝聲震天響起，箭矢如雨，傾瀉而下。
“糟了！”
謝明漪伏在馬背上，拼命往山谷口沖。箭矢從她耳邊嗖嗖飛過，有一支擦著她的肩膀，帶起一蓬血霧。她咬緊牙關，死死抓住韁繩。
眼看就要沖出谷口，忽然一隊北狄騎兵從斜刺裏殺出，攔住了她的去路。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北狄將領，獰笑著看著她。
“南梁女人？”他用生硬的南梁話道，“抓回去，給兄弟們樂呵樂呵！”
謝明漪握緊韁繩，目光掃過四周。前有攔路，後有追兵，兩側是陡峭的山坡，她無路可逃。
她深吸一口氣，手悄悄摸向腰間的匕首。
就在此時，一陣沈悶的馬蹄聲忽然響起。
不是北狄人的馬蹄聲。這馬蹄聲更密集，更整齊，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悶雷。
北狄人楞住了，紛紛回頭望去。
夜色中，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疾馳而來。身後，跟著黑壓壓的鐵騎，少說也有五百人。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那張臉——冷硬如刀削斧鑿，目光沈靜如深潭。
裴硯。
他來了。
北狄將領臉色大變，正要下令迎戰，裴硯已經沖到近前。刀光一閃，那將領的頭顱高高飛起，鮮血噴濺。
“殺！”
五百鐵騎如猛虎下山，沖進北狄人的隊伍。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慘叫聲和馬嘶聲混成一片。
謝明漪楞在原地，看著那道玄色的身影在敵群中沖殺。他渾身浴血，刀鋒所過之處，無人能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隊北狄騎兵全軍覆沒。
裴硯勒住馬，轉身看向她。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冷硬的面孔滿是血汙，可那雙眼睛，依舊沈靜明亮。
“你怎麽來了？”他問。
謝明漪看著他，忽然眼眶一熱，翻身下馬，朝他跑去。
跑到他馬前，她忽然停住腳步。
因為借著月光，她看見他後背上的傷——那道她親手包紮的傷口，此刻又裂開了，鮮血順著他的脊背往下淌，染紅了馬鞍。
“裴硯……”她的聲音發顫。
裴硯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似乎想說什麽。可他還來不及開口，身子忽然一晃，從馬上栽了下來。
“裴硯！”
謝明漪撲過去，接住他。他太重了，壓得她一個踉蹌，跪倒在地。
“裴硯！裴硯你醒醒！”她拼命喊他，可他緊閉著眼，臉色蒼白如紙。
周虎從後面沖過來，一把抱起裴硯，把他放平在地上。他撕開裴硯的衣甲，露出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不僅舊傷裂開了，背上還添了幾道新的刀痕，深可見骨。
“將軍……”周虎的眼眶紅了，“他是殺穿了兩千人的包圍圈，趕過來的……”
謝明漪跪在裴硯身邊，渾身發抖。
她想起前世聽說的那句話——裴將軍戰死沙場，屍骨無存。
不要。
這一世，不要。
“裴硯，”她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道，“你說過要護著我的。你不能死。”
裴硯沒有回應。
謝明漪的淚落在他臉上，一滴，兩滴。
忽然，他的手動了動。
謝明漪低頭看去，只見他慢慢睜開眼，看著她。
“哭什麽……”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從砂石裏碾出來的，“死不了……”
謝明漪楞住了，隨即破涕為笑，一把抱住他。
“你嚇死我了！”
裴硯被她抱得悶哼一聲，卻沒有推開她。
“輕點……”他說，“疼。”
謝明漪趕緊松開，手足無措地看著他。
裴硯躺在地上，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微微揚起。
那是她第二次看見他笑。
“走，”他說，“回去。”
那一夜，謝明漪守著他，一夜未眠。
軍醫來包紮了傷口，說萬幸沒傷到要害，養些時日就好。周虎帶著人在周圍布了崗哨，嚴防北狄人偷襲。
謝明漪坐在他身邊，借著篝火的光，看著他的臉。
睡著了，他看起來沒那麽冷了。眉眼舒展，呼吸平穩，像個疲憊的孩子。
她伸手，輕輕撫過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唇角。
前世，她從未這樣看過他。
前世，她只聽過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戰死了，死得轟轟烈烈，屍骨無存。
她不知道他長什麽樣，不知道他笑起來是什麽樣子，不知道他會為了一個人殺穿兩千人的包圍圈。
這一世，她知道了。
“裴硯，”她輕聲說，“我不會讓你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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