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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青萍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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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青萍末

翌日清晨,謝明漪推開窗,檐下掛著的畫眉鳥叫得正歡。她倚在窗邊,看院中老仆灑掃落葉,神色平靜得像昨夜什麽也沒發生。

“郡主。”貼身侍女青棠端著銅盆進來,面上掩不住的憂色,“今早宮門剛開,陸家就上了折子。聽說陸執在太和殿外跪了一個時辰,口口聲聲說與郡主自幼定親,昨夜拒婚乃是受人蒙蔽,求太後明察。”

謝明漪接過帕子拭手,嘴角噙著淡淡笑意:“受人蒙蔽?蒙蔽他的是誰?”

“沒說。”青棠壓低聲音,“但外頭已經有人傳,說郡主是聽了某些戍邊武將的挑撥,這才當眾翻臉。”

“戍邊武將。”謝明漪重覆這四個字,忽然輕笑出聲,“動作倒是快。”

她把帕子放回盆中,轉身往妝臺前坐下,銅鏡裏映出一張尚帶稚氣的臉。這張臉,她前世看了十年,從及笄時的嬌艷,看到冷宮中的枯槁。如今重來,眉眼未變,眼底的光卻已不同。

“裴硯呢?”

“裴將軍一早就進宮了。”青棠替她篦發,手微微發抖,“郡主,咱們要不要去求求太後?聽說陸家聯合了好幾位禦史,說裴將軍昨夜擅離職守,私自帶兵入宮城,要參他大不敬之罪。”

謝明漪望著鏡中的自己,沒有接話。

她記得前世這場風波。彼時她滿心歡喜接下賜婚旨意,根本不知道陸執曾跪在太和殿外“求娶”的姿態,不過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陸家要的從來不是她這個人,而是她身後定國公府的兵權。拒婚的事她沒做過,但陸執照樣上了折子,只不過參的不是裴硯,而是她的父親——說他治家不嚴,教女無方,不堪配為外戚。

那時候父親剛剛平定北疆叛亂,班師回朝連口熱茶都沒喝上,就被這道折子打進了詔獄。她在陸家門前跪了三天三夜,求陸執幫忙說情。他倒是出來了,卻是牽著另一個女人的手。

“郡主?”青棠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謝明漪回過神,看著鏡中青棠緊張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前世她為這個男人哭過跪過瘋過,如今再聽見他的名字,心裏竟一絲波瀾也無。

“替我梳個利落的發髻。”她說,“再把我那套騎裝找出來。”

“騎裝?”青棠楞住,“郡主今日要出門?”

“不出門。”謝明漪拿起妝臺上的一支玉簪,在指尖轉了一圈,“等人上門。”

巳時三刻,謝明漪的預料應驗了。

“太後口諭,宣定國公府郡主謝氏,即刻入宮覲見。”傳旨太監站在花廳正中,皮笑肉不笑地打量著她,“郡主,請吧。”

謝明漪端坐不動,手中茶盞輕輕撇著浮沫:“公公稍候,容我換身衣裳。”

“郡主這一身就很好。”太監目光在她月白騎裝上轉了一圈,意味深長道,“太後急著見您,怕是不便耽擱。”

“急?”謝明漪擡眸看他,“我若記得不錯,太後每日巳正禮佛,這個時辰不該傳人覲見。”

太監臉色微變。

謝明漪放下茶盞,緩緩起身:“公公不必緊張。我隨你入宮就是。”

她邁出門檻時,院中已有八名禁軍列隊等候。這陣仗,與其說是宣召,不如說是押解。青棠嚇得臉都白了,謝明漪卻像沒看見似的,徑直從禁軍中間走過。

出了府門,她忽然停步,回頭望向巷口。

那裏停著一匹馬,馬上的人一身玄衣,腰懸長刀,正隔著整條長街望向她。晨光照在他臉上,輪廓冷硬如刀削斧鑿。

裴硯。

他沒有靠近,也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馬上,目光越過層層禁軍,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沈靜得像深潭,看不見底,卻讓人覺得安心。

謝明漪朝他微微頷首,隨即轉身上了馬車。

簾子放下的瞬間,她聽見馬蹄聲響起,不近不遠,始終跟在車隊後方。

太後住在壽康宮,謝明漪前世來過無數次,閉著眼也能走完那條長長的宮道。但今日不同,引路的太監沒有帶她往正殿去,而是繞進了偏殿後的一個小佛堂。

“太後在裏面等著,郡主請自便。”太監說完,躬身退下,順手帶上了門。

佛堂不大,供著一尊白玉觀音,檀香裊裊。太後背對著門跪在蒲團上,手中撚著佛珠,一下一下,極慢。

謝明漪站在原地,沒有行禮,也沒有出聲。

良久,太後開口:“你倒是沈得住氣。”

“太後召臣女來,總不是為了比誰先開口。”謝明漪語氣平靜。

太後站起身,轉過身來看她。六十多歲的人了,保養得宜,面上幾乎不見皺紋,唯有一雙眼睛透著歲月沈澱的精明。她打量著謝明漪,目光在她臉上停了許久,忽然嘆了口氣:“你這倔脾氣,像極了你母親。”

謝明漪心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坐吧。”太後指了指旁邊的錦凳,自己往主位坐下,“昨夜的事,你不打算給哀家一個解釋?”

“臣女拒婚,自有拒婚的理由。”謝明漪沒有坐,仍舊站著,“陸執此人,面善心狠,趨炎附勢,絕非良配。臣女不願誤己終身,更不願誤太後賜婚的美意。”

“面善心狠?”太後端起茶盞,似笑非笑,“你與他自幼相識,若他當真如此,怎早不見你提,偏等到賜婚旨意宣讀時才說?”

謝明漪沈默片刻,忽然擡頭,直視太後雙眼:“若臣女說,昨夜夢中有人告知,陸執三年後會攜青梅私逃邊關,留臣女一人在京受盡冷眼,太後可信?”

太後手中茶盞一頓。

“荒謬。”她放下茶盞,語氣嚴厲了些,“夢中之言,豈能作數?”

“太後也覺得荒謬,對不對?”謝明漪輕輕笑了,“可臣女就是信了。不但信了,還看得真真切切。臣女看見自己跪在陸府門前求他相助,看見他牽著另一個女人的手從門裏出來,看見臣女在冷宮裏枯坐十年,等不來一句解釋。”

她說到這裏,聲音微微發顫,卻不是怕,而是那些記憶太過深刻,哪怕重來一世,想起來仍像有人在心口剜肉。

太後盯著她,目光漸漸變得覆雜。

“你這些話,可敢對陸執當面說?”

“有何不敢?”謝明漪迎上她的目光,“只是臣女說了,他會認嗎?陸家苦心經營多年,好不容易等到定國公府這根高枝,他會因為臣女幾句話就放手?”

太後沈默了。

佛堂裏一時安靜得能聽見香灰落下的聲音。

良久,太後忽然開口:“裴硯這個人,你了解多少?”

謝明漪心頭一凜。她料到太後會問陸執,會問定國公府,卻沒想到會問起裴硯。

“臣女與他,並無深交。”

“並無深交?”太後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昨夜你離殿,他一路護送你出宮。今早陸家剛上折子參他,他轉頭就調了三百親兵駐守城西。這叫並無深交?”

謝明漪垂眸不語。

太後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你這孩子,看著聰明,實則糊塗。裴硯是什麽人?他父親裴鄴當年跟著先帝打天下,戰功赫赫,最後怎麽死的,你不知道?”

謝明漪心頭一震。

她知道。前世直到死前,她才從旁人口中得知那段往事——裴鄴不是戰死沙場,而是被慶功宴上一杯毒酒毒死的。罪名是通敵叛國,證據是陸家提供的。

陸家。

這兩個字在她腦海中一閃,許多原本模糊的線索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臣女明白太後的意思。”她擡起頭,目光清明,“但臣女更明白,這朝堂之上,有人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從來不由臣女說了算。臣女能做的,只是守住自己的本心,不嫁不想嫁之人,不做不願做之事。”

太後深深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好。這話倒是像你母親說的。”她轉身往佛堂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今日叫你來,原是陸家求的。他們想讓哀家施壓,讓你低頭認了這門親事。但哀家改了主意。”

謝明漪擡眸看她。

太後沒有回頭,只擺了擺手:“去吧。陸家那邊,哀家替你擋一陣。但你要記住,這宮裏頭,沒有誰能護誰一輩子。你若真想保住自己,就得學會自己拿刀。”

謝明漪怔了一瞬,隨即斂衽下拜:“臣女謹記太後教誨。”

她退到門邊,正要轉身,忽然聽見太後又開口:“你母親當年,也是這麽倔。可惜她信錯了人。”

謝明漪腳步頓住,回頭望去,太後已經背對著她跪回蒲團上,佛珠撚動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某種無聲的嘆息。

出了壽康宮,謝明漪沿著來時的宮道往回走。走到一半,前方忽然閃出一個人影。

陸執。

他一身月白錦袍,腰系玉帶,站在道旁一棵老槐樹下,目光灼灼地望著她。晨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他臉上,襯得那張臉愈發俊朗如玉。

“明漪。”他迎上前兩步,聲音溫柔得像浸了蜜,“我等了你許久。”

謝明漪停下腳步,看著這張前世讓她瘋讓她癡的臉,忽然覺得很陌生。

“陸公子有話要說?”

陸執似是被她疏離的語氣刺痛,眼中掠過一抹受傷的神色:“明漪,昨夜的事,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一時沖動,定是聽了什麽人的挑撥——”

“什麽人?”謝明漪打斷他,“你說的是裴硯?”

陸執臉色微變,隨即又擠出笑來:“我並非此意。裴將軍戍邊有功,我敬重他。但他畢竟常年在外,對京中情形不甚了解,有些話——”

“陸執。”謝明漪再次打斷他,聲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你何必如此辛苦?你想要什麽,你我心知肚明。定國公府的兵權,你陸家惦記了多少年,非要娶我才能拿到?”

陸執臉上的笑容僵住。

“明漪,你誤會了——”

“我有沒有誤會,你心裏清楚。”謝明漪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前世你大婚當日送我休書,說我善妒無德。這一世我連婚都不接,你該高興才是。何必再來糾纏?”

陸執臉色驟變:“前世?什麽前世?”

謝明漪沒有回答,只是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他最後一眼:“陸執,你我之間,不必再裝了。你想鬥,我奉陪。只是這一次,輸的人不會是我。”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往宮門走去。

陸執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臉色青白交加,半晌,狠狠一拳砸在樹幹上。

宮門外,那匹玄色的馬仍舊等在那裏。

裴硯見她出來,翻身下馬,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沒有問她太後說了什麽,沒有問她陸執為什麽從宮裏出來,只是側身讓開半步:“我送你回去。”

謝明漪看著他,忽然問:“你調了三百親兵駐城西,不怕陸家參你謀反?”

“參就參。”他答得簡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吃什麽。

“謀反是死罪。”

“我知道。”

“那你還調?”

裴硯沈默片刻,擡眼看她,目光沈靜如舊:“我說過,你想做的事,我幫你。”

謝明漪望著他,心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前世她從未認真看過這個人,不知道他曾為她做過什麽,不知道他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站了多久。如今重來,才發現那些被她忽略的角落裏,原來一直有一道沈默的影子。

“走吧。”她收回目光,翻身上馬。

裴硯也上了馬,落後她半個馬身,像一道影子,也像一柄出鞘的刀。

馬蹄聲響起,兩人並肩穿過長街。身後,巍峨宮門緩緩閉合,將那些暗流湧動暫時關在了裏面。

謝明漪策馬而行,風吹起她的衣角,也吹散了心底最後一絲猶疑。

這一世,她不會再為任何人低頭。

而那些欠她的,她會讓那些人,一個一個,親手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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