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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箭出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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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箭出深宮

馬車轆轆駛過長街,謝明漪掀開簾角,那匹玄色的馬始終跟在後方,不近不遠,恰在視線可及之處。

青棠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抿嘴笑了笑:“裴將軍倒是個實在人,送人送到府門口,連句話都不多說。”

“他向來如此。”謝明漪放下簾子,語氣平淡。

“郡主怎麽知道?”青棠眨眨眼,“您從前不是說他是個悶葫蘆,見了就繞道走嗎?”

謝明漪微微一怔。

前世她對裴硯的印象,確實止於“悶葫蘆”三個字。他是父親麾下的年輕將領,屢立戰功,年紀輕輕就官至三品。可每次他來定國公府稟報軍務,她都避而不見——要麽是急著去赴陸執的約,要麽是嫌他身上血腥氣太重。偶爾在廊下撞見,她也只是淡淡點個頭,便擦肩而過。

他從未來擾過她,她也從未留意過他。

如今想來,那些擦肩而過的瞬間,他可曾停下腳步,多看過她一眼?

“郡主?”青棠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謝明漪回過神,正要開口,馬車忽然一頓,外面傳來車夫的驚呼聲。

“怎麽了?”

“回郡主,有人攔車。”車夫的聲音有些發緊,“是……是陸府的人。”

謝明漪眸光一冷。她掀開車簾,只見馬車前站著一個青衣小廝,看打扮確實是陸府的下人。那小廝見她露面,連忙躬身行禮:“謝郡主恕罪,小的奉公子之命,給您送一封信。”

他說著,雙手捧上一封灑金箋。

青棠正要接,謝明漪擡手攔住。她看著那小廝,目光淡淡的:“陸執讓你送信,就沒讓你帶句話?”

小廝神色微僵,隨即賠笑道:“公子說,郡主看了信便知。”

“我不看。”謝明漪放下車簾,“回去告訴他,有什麽話,朝堂上說。私下遞信,不合規矩。”

“郡主——”小廝急了,上前一步,卻被車夫攔住。

謝明漪不再理他,只吩咐車夫:“走吧。”

馬車重新啟動,青棠偷偷掀簾往後看,見那小廝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手裏那封信捏得皺成一團。

“郡主,”青棠小聲問,“您真不看看?萬一他寫了什麽要緊事呢?”

“他要說的,無非是那些話。”謝明漪靠進引枕,閉目養神,“什麽自幼相識情深義重,什麽拒婚之事他不計較,什麽願與我重歸於好。翻來覆去,聽了兩世,早就膩了。”

青棠聽得似懂非懂,卻也不敢再問。

馬車在定國公府門前停下,謝明漪剛跨進門,就見管家急匆匆迎上來。

“郡主,您可算回來了!老爺在書房等您,說是從昨夜等到現在,急得不得了。”

謝明漪腳步一頓。

父親。

前世這個時候,父親還在北疆平亂,根本不在京中。她接到賜婚旨意後,歡天喜地地給他寫信報喜,他卻遲遲沒有回音。等她再見到他,已是半年後——他被押解回京,滿身是血,關在囚車裏從她面前經過。

她追著囚車跑了三條街,喊破了嗓子,他也沒回頭看她一眼。

那是她前世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父親。

“郡主?”管家見她發楞,小心翼翼喚了一聲。

謝明漪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翻湧的澀意:“我這就去。”

書房的門虛掩著,謝明漪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那個背對著門站立的身影。

定國公謝珩,年過四十,身姿依舊挺拔如松。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手中捏著一封拆開的信,正對著墻上懸掛的輿圖出神。

“父親。”謝明漪喚了一聲。

謝珩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忽然嘆了口氣:“過來,讓我看看。”

謝明漪走上前,被他握住雙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他手掌粗糙,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繭子,力道卻極輕,像怕碰壞了她。

“聽說你昨夜在太後面前拒婚了?”他問。

“是。”

“聽說你當著滿殿賓客的面,說陸執攜青梅私逃?”

“是。”

“聽說今早你被太後召進宮,裴硯那小子帶了三百親兵守在城西?”

“是。”

謝珩沈默片刻,忽然笑了:“好,這才是我謝家的女兒。”

謝明漪一楞,擡眸看他,卻見他眼中滿是欣慰,沒有半分責備。

“父親不怪我?”

“怪你什麽?怪你拒了太後賜婚?”謝珩拉著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旁邊落座,“我本來就不想讓你嫁進陸家。那陸執看著一表人才,實則心術不正。你母親在的時候說過,陸家的人,面上越溫和,心裏越狠。”

謝明漪心頭一震。

母親。

她前世對母親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了。母親在她八歲那年病故,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了許多話,可她那時候太小,一句也沒記住。後來她問過父親多次,父親只是搖頭,說“等時候到了再告訴你”。

如今想來,母親或許早就知道什麽。

“父親,”她斟酌著開口,“母親當年……和陸家有仇?”

謝珩臉色微變,目光忽然變得幽深。他沈默良久,才緩緩開口:“你問這個做什麽?”

“女兒只是想弄清楚。”謝明漪迎上他的目光,“太後今日召我入宮,提到了裴硯的父親。她說裴鄴是被陸家構陷而死。女兒在想,母親當年,會不會也……”

“夠了。”謝珩打斷她,聲音低沈,“這些事情,不是你該管的。”

“父親!”

“我說了,不是你該管的。”謝珩站起身,背對著她,肩膀微微發僵,“你還小,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等時機成熟,我自會告訴你。”

謝明漪望著他的背影,心頭湧起一陣酸澀。

前世他也是這樣,什麽都不肯說,什麽都不讓她管。結果呢?她被蒙在鼓裏,眼睜睜看著陸家把他害死,卻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

這一世,她不會再等了。

“父親不說,女兒也會去查。”她站起身,聲音平靜卻堅定,“母親是我娘,陸家害她,我若不替她討回公道,枉為人女。”

謝珩猛地轉身,目光震驚地看著她。

“你……你怎麽知道陸家害她?”

謝明漪沒有回答,只是靜靜與他對視。

良久,謝珩頹然坐回椅上,雙手捂住臉,聲音沙啞得像從胸腔裏擠出來的:“罷了,罷了……你長大了,瞞不住了。”

他放下手,看向她,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疲憊與蒼涼:“你母親,確實是被陸家害死的。不只是她,還有裴硯的父親,還有當年追隨先帝打天下的許多老將,都是被陸家一步步害死的。而陸家背後……”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是太後。”

謝明漪心頭劇震。

她猜到了太後不簡單,卻沒想到,母親竟然也是死在她手上。

“當年你母親發現了太後的秘密。”謝珩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太後本是北狄公主,四十年前以和親之名潛入南梁,實則是為了竊取軍情,幫北狄滅我南梁。先帝被她蒙蔽,立她為後,還讓她生下皇子。你母親偶然得知此事,還沒來得及告發,就被她滅了口。”

謝明漪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那父親為何不揭發她?”

“揭發?”謝珩苦笑,“我有證據嗎?你母親死後,太後把知情人一個個殺幹凈,所有證據都被銷毀。我空口無憑,拿什麽告她?這些年我拼命打仗,立功無數,就是為了有朝一日手握重兵,能護住你,也能找機會替你母親報仇。”

他看向謝明漪,眼中滿是心疼:“可我不敢告訴你,怕你沖動,怕你步你母親後塵。明漪,太後權勢滔天,連皇帝都要看她臉色行事。你今日拒婚,已經打了她的臉,她不會善罷甘休的。”

謝明漪沈默片刻,忽然問:“裴硯知道嗎?”

“他知道。”謝珩點頭,“他父親死前留下遺言,把真相告訴了他。這些年他隱忍不發,就是在等一個機會。昨夜他調兵守城西,就是在防太後對你下手。”

謝明漪腦海中閃過那道沈默的身影,忽然什麽都明白了。

他守的不是城西,守的是她。

前世他戰死沙場,屍骨無存,是不是也是為了救她?

“父親,”她擡起頭,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女兒不怕。她要鬥,女兒奉陪到底。這一世,女兒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您,也不會讓母親的仇就這麽算了。”

謝珩望著她,眼中淚光閃動,半晌,伸手把她攬進懷裏,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著她的背:“好,好……你像你母親,又比她更堅強。她若在天有靈,一定會為你驕傲。”

從書房出來,天色已近黃昏。

謝明漪穿過回廊,正要往後院去,忽然聽見墻外傳來一陣喧嘩。她停下腳步,側耳細聽,隱約是有人在爭吵。

“怎麽回事?”她問守在廊下的丫鬟。

丫鬟臉色有些慌張:“回郡主,是陸府的人。他們在門外鬧,說要見郡主,被裴將軍的人攔下了。”

裴將軍?

謝明漪眉頭微蹙,提起裙擺快步往前院走去。

到了府門口,眼前的場景讓她腳步一頓。

門外停著一頂八擡大轎,轎旁站著十來個陸府家丁,為首的是個中年管家,正漲紅著臉與人對峙。而擋住他們的,是一排玄甲士兵,個個手按刀柄,面無表情。

士兵後方,裴硯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管家,一言不發。

“裴將軍,”管家壓著火氣,“卑職奉陸夫人之命來接謝郡主過府一敘,這是內宅女眷的私事,您一個外將插手,不合適吧?”

裴硯垂眸看他,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太後有旨,定國公府戒嚴三日,任何人不得出入。”

“戒嚴?”管家一楞,“卑職怎麽沒聽說?”

“現在聽說了。”裴硯說完,移開目光,顯然不打算再理他。

管家氣得臉都青了,正要再開口,忽然看見謝明漪出現在門內,連忙堆起笑臉:“謝郡主!您來得正好,夫人請您過府,說有要事相商。”

謝明漪站在門檻內,看著他那張諂媚的臉,忽然笑了。

“陸夫人請我?”她慢條斯理地開口,“是為了商量我與陸公子的婚事嗎?”

管家眼睛一亮:“正是正是!夫人說了,昨日的事都是誤會,她想親自與郡主解釋清楚——”

“不必了。”謝明漪打斷他,“我說過的話,從無更改。陸公子才高八鬥,風姿卓然,我配不上。請夫人另尋良配吧。”

管家臉色僵住,還要再說,謝明漪已經轉身往回走。

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頭望向馬上的裴硯。

夕陽落在他身上,把那身玄甲染成暗金色。他正看著她,目光沈靜如舊,仿佛剛才那些爭執、那些嘲諷,都不值一提。

“你今晚還守在這裏?”她問。

“守。”

“守到什麽時候?”

“守到不用守的時候。”

謝明漪望著他,忽然覺得心頭那塊壓了兩世的石頭,松動了一些。

“好。”她說,“那你守吧。”

她轉身進了府門,身後傳來陸府管家氣急敗壞的聲音,和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響。

那聲音一下一下,像某種無聲的承諾。

夜深了,謝明漪躺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

她翻來覆去想著父親說的話,想著母親的死,想著太後那張慈祥面具後的真面目。越想越清醒,索性披衣起身,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她靠在窗邊,望著天邊那彎冷月,忽然聽見院墻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一下,兩下,三下……很規律,像巡邏的士兵。

她踮起腳往外看,隱約看見一道人影站在府門外的槐樹下,一動不動。

裴硯。

他竟真的守到現在。

謝明漪望著那道身影,心頭忽然湧起一股沖動。她想問他:前世你也是這樣守著我嗎?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在我為陸執哭為陸執笑的日子裏,你是不是也這樣站著,一站就是一整夜?

可她沒有問。

她只是靜靜望著他,直到月光偏移,直到更鼓敲過三響。

那道人影始終沒有動過。

她忽然想起前世聽過的一個傳聞:裴硯死後,有人在他貼身衣襟裏發現一枚玉佩,那玉佩是定國公府的樣式,據說是早年謝老將軍賞的。可此刻她忽然懷疑,那枚玉佩,或許根本不是賞的。

是他自己藏的。

藏了一輩子,藏到死。

謝明漪收回目光,輕輕關上了窗。

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窗紙泛起魚肚白。

天亮的時候,她推開門,對守在廊下的青棠說:“去告訴裴將軍,讓他回去歇著。就說……就說我今日不出門,讓他不必守了。”

青棠楞了楞,應聲去了。

謝明漪站在廊下,看著青棠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他守到死了。

這一世,換她來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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