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難報春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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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難報春暉
【168】
此時夜色正濃, 弦月高掛中天。
入秋後，園內花木經過風霜浸染，樹梢結的果兒, 味道像泡了酒似的甜膩醇厚。
衛崢嶸近來聽聞自個兒又要做國丈了, 這也多虧他有個“好女兒”，所以格外看重周姨娘，遂往榮熙堂安排了一批新人專門伺候，因此榮熙堂近來下人出入頻繁, 這園子雖僻靜，也還是有可能會有人來。
衛筠嫣想到這兒，忙推推某人的背，說：“你快回去吧, 一會兒有人來就不好了。”
“怕什麽，孤和你是什麽見不得人的關系？”
“……”
她哽了哽，沒法兒接話。
二人沈默了好一會兒。
一陣風抖落了一旁樹梢的殘花。
她穿得少，也沒帶衣裳，忽覺得冷, 便摟了摟肩膀，章懷肅攬過她的肩膀抱過去, 下巴抵在她額頭壓了壓，弄得她額頭有點兒癢, 她還沒出聲讓他別再使壞, 他忽開口道：“今日來見你，你也沒說幾句好話。孤該回去了, 你好歹對孤說兩句好話，嗯？”
“……”
她默默不語，垂眼, 盯著自個兒的裙邊被風吹得和水面漣漪似的。
他衣裳上邊的檀香味不斷湧至鼻頭，混著風裏的果香味，有一種令人安心的錯覺。
她微微應了聲，搜腸刮肚想了想措辭，把腦袋靠他身上，淺笑道：“殿下回去以後，記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批奏疏也不要熬到子時之後才睡，若批閱至子時再遇上有早朝的日子卯正就得起，這樣下去身子會熬壞的。”
“好，孤聽你的。”
她抿唇微微一笑，沒做聲。
章懷肅離開公府後不久，周姨娘便從老太太那裏吃過席面回來了。
彼時衛筠嫣也已吃過東西，百無聊賴，今日又不怎麽想看書，便支了張小桌案，在房裏繡一塊帕子。
她繡的是芍藥，姨娘說針法得密才好看，她便往一個地方連續穿了十多針，偶然思及婚事種種，神思飄走，差點戳到手指。
周姨娘見女兒正銹帕子，搬了張凳子過去看著，又叫丫鬟多點了幾盞燈。
母女二人不怎麽說話，屋內靜悄悄的，倒是戲樓那邊不時傳來咿咿呀呀的唱腔，還有一絲隱約的絲竹管弦的調子。
忽然，衛筠嫣嘶了聲，周姨娘便猜她是刺到了手指頭，忙取了幹凈帕子過去包著她手，一面蹙起眉說：“娘娘就別繡了，等明日天亮再繡也不遲，不如娘娘先去歇著，我給你繡也是一樣的。”
“娘，屋裏沒別人，何故如此生疏見外稱我娘娘？”
周姨娘一楞，有些赧然地笑了笑，改口說：“一時忘了，阿嫣，你自幼跟著我，也曉得，我只是你爹爹的一個妾，當不了家做不了主，萬事都得看人臉色，一個不當心就有災禍上身……你兒時那會兒，偏偏喜歡討好大太太，我知道你的心，也是為了我們娘倆好，可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大太太為人毒辣，我們是鬥不過她的，她眼裏也容不下我們，只因從前有個道士胡言亂語，說衛家有鳳身命格的女兒，你兩個姐姐就……”
周姨娘說到這兒一頓，忙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坐下來，嘆了聲，又道：“從前你每次跑去大太太跟前奉承示好，我都會罵你，也是為了這個緣由，我不讓你去，可你不聽話，後來只好罵你，你年紀小看不清人心，若是她給你吃些什麽放了東西的吃食怎好？你兩個姐姐就是這麽死的！我怕呀，怕你也……”
衛筠嫣的手微微一顫。
從前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今日卻豁然開朗，竟是因為這個緣由。她目光倏然落在周姨娘的鬢邊，不覺有些恍惚。
姨娘那頭青絲早已染上銀灰，眼角眉梢的皺紋比她印象裏還要多，不知什麽時候開始，記憶裏的姨娘已經變成這副模樣，她記得從前姨娘的眼睛是很美的，並非是現在灰敗暗淡的眼角眉梢布滿了細紋的一雙眼睛。
她下意識將目光看向暗處的兩張小小的牌位。
那兩張牌位若不仔細看，是很難發現的，那是她素未謀面幼年夭折的兩個姐姐的牌位，她從前對這牌位並沒有什麽感受，只偶爾會燒一柱香，如今望去，那牌位竟變得觸目驚心，她心裏像被針紮了一樣。
醜時她仍睡不著，翻身下了臥榻在房內走了走，奶母梁嬤嬤還沒睡，見她醒著，便走到她屋裏問了聲：“娘娘晚飯吃得少，可是現在餓了想吃點東西？”
她搖搖頭，坐下來摸了摸之前繡了一半的帕子，無意間發現那朵芍藥已經繡好了，她明明記得只繡了一半兒的。
梁嬤嬤笑道：“你姨娘以為你睡了，就替你繡了，剛才才去睡。”
她點點頭，問：“姨娘如今總還是自個兒做些針線嗎？那些衣裳鞋襪也還是自個兒做嗎？”
梁嬤嬤忽然嘆了口氣，慢悠悠說：“你姨娘自然時時得自個兒做些，若等著府裏的份例發下來，還不知道被大太太的人扣多少油水呢，雖如今大老爺將你姨娘安置在這大院子，又派了許多人伺候，那也不過裝裝樣子，府上中饋是大太太攥在手心裏的，娘娘想想，上頭能有多少東西送到你姨娘手裏？一層扣一層，到手也沒多少了，大老爺也不管後院的事情，按府上舊例，你姨娘每月總共也才六兩銀子，實際還沒這麽多，時常上頭就只發下來二三兩，不夠的，就用些布匹替代，那布匹是好的也就罷了，常常是些舊的……”
“我從來不知這些，難不成後來嬸娘主事那會兒，也是這樣的份例麽？”
.........
梁嬤嬤：“二太太當家那會兒你姨娘倒每月有十二兩銀子用，送來的東西也都是好的，只是好景不長，大太太後來又開始管家，這份例就又和從前一樣了，你姨娘年紀大了，眼睛沒以前好使，已很久沒做針線了，所以只能穿舊衣裳舊鞋襪，還是因你此番回來住著待嫁，你姨娘才將你給她的那些蜀錦衣裳穿上身，為的是叫你放心……”
“不是嬤嬤多嘴，娘娘，有些事兒啊你實在不曉得的，你姨娘有她的難處……你上邊兩個姐姐早夭，你姨娘總是自責，她從前待你嚴厲些，也是因你兒時和大太太走得近……娘娘可還記得你七歲那年身上出豆疹子發了幾天燒的事情嗎？那豆疹一長就渾身和頭臉都是，奇癢無比，水泡撓破了很容易留疤的，你姨娘每次等你睡著了，夜裏便抱著你用帕子給你降溫，每次你覺得身上癢要撓，你姨娘就輕輕給你吹吹，抓住你的手不讓你撓，你燒了三夜，你姨娘便三夜沒有合過眼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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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夜色正濃, 弦月高掛中天。
入秋後，園內花木經過風霜浸染，樹梢結的果兒, 味道像泡了酒似的甜膩醇厚。
衛崢嶸近來聽聞自個兒又要做國丈了, 這也多虧他有個“好女兒”，所以格外看重周姨娘，遂往榮熙堂安排了一批新人專門伺候，因此榮熙堂近來下人出入頻繁, 這園子雖僻靜，也還是有可能會有人來。
衛筠嫣想到這兒，忙推推某人的背，說：“你快回去吧, 一會兒有人來就不好了。”
“怕什麽，孤和你是什麽見不得人的關系？”
“……”
她哽了哽，沒法兒接話。
二人沈默了好一會兒。
一陣風抖落了一旁樹梢的殘花。
她穿得少，也沒帶衣裳，忽覺得冷, 便摟了摟肩膀，章懷肅攬過她的肩膀抱過去, 下巴抵在她額頭壓了壓，弄得她額頭有點兒癢, 她還沒出聲讓他別再使壞, 他忽開口道：“今日來見你，你也沒說幾句好話。孤該回去了, 你好歹對孤說兩句好話，嗯？”
“……”
她默默不語，垂眼, 盯著自個兒的裙邊被風吹得和水面漣漪似的。
他衣裳上邊的檀香味不斷湧至鼻頭，混著風裏的果香味，有一種令人安心的錯覺。
她微微應了聲，搜腸刮肚想了想措辭，把腦袋靠他身上，淺笑道：“殿下回去以後，記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批奏疏也不要熬到子時之後才睡，若批閱至子時再遇上有早朝的日子卯正就得起，這樣下去身子會熬壞的。”
“好，孤聽你的。”
她抿唇微微一笑，沒做聲。
章懷肅離開公府後不久，周姨娘便從老太太那裏吃過席面回來了。
彼時衛筠嫣也已吃過東西，百無聊賴，今日又不怎麽想看書，便支了張小桌案，在房裏繡一塊帕子。
她繡的是芍藥，姨娘說針法得密才好看，她便往一個地方連續穿了十多針，偶然思及婚事種種，神思飄走，差點戳到手指。
周姨娘見女兒正銹帕子，搬了張凳子過去看著，又叫丫鬟多點了幾盞燈。
母女二人不怎麽說話，屋內靜悄悄的，倒是戲樓那邊不時傳來咿咿呀呀的唱腔，還有一絲隱約的絲竹管弦的調子。
忽然，衛筠嫣嘶了聲，周姨娘便猜她是刺到了手指頭，忙取了幹凈帕子過去包著她手，一面蹙起眉說：“娘娘就別繡了，等明日天亮再繡也不遲，不如娘娘先去歇著，我給你繡也是一樣的。”
“娘，屋裏沒別人，何故如此生疏見外稱我娘娘？”
周姨娘一楞，有些赧然地笑了笑，改口說：“一時忘了，阿嫣，你自幼跟著我，也曉得，我只是你爹爹的一個妾，當不了家做不了主，萬事都得看人臉色，一個不當心就有災禍上身……你兒時那會兒，偏偏喜歡討好大太太，我知道你的心，也是為了我們娘倆好，可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大太太為人毒辣，我們是鬥不過她的，她眼裏也容不下我們，只因從前有個道士胡言亂語，說衛家有鳳身命格的女兒，你兩個姐姐就……”
周姨娘說到這兒一頓，忙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坐下來，嘆了聲，又道：“從前你每次跑去大太太跟前奉承示好，我都會罵你，也是為了這個緣由，我不讓你去，可你不聽話，後來只好罵你，你年紀小看不清人心，若是她給你吃些什麽放了東西的吃食怎好？你兩個姐姐就是這麽死的！我怕呀，怕你也……”
衛筠嫣的手微微一顫。
從前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今日卻豁然開朗，竟是因為這個緣由。她目光倏然落在周姨娘的鬢邊，不覺有些恍惚。
姨娘那頭青絲早已染上銀灰，眼角眉梢的皺紋比她印象裏還要多，不知什麽時候開始，記憶裏的姨娘已經變成這副模樣，她記得從前姨娘的眼睛是很美的，並非是現在灰敗暗淡的眼角眉梢布滿了細紋的一雙眼睛。
她下意識將目光看向暗處的兩張小小的牌位。
那兩張牌位若不仔細看，是很難發現的，那是她素未謀面幼年夭折的兩個姐姐的牌位，她從前對這牌位並沒有什麽感受，只偶爾會燒一柱香，如今望去，那牌位竟變得觸目驚心，她心裏像被針紮了一樣。
醜時她仍睡不著，翻身下了臥榻在房內走了走，奶母梁嬤嬤還沒睡，見她醒著，便走到她屋裏問了聲：“娘娘晚飯吃得少，可是現在餓了想吃點東西？”
她搖搖頭，坐下來摸了摸之前繡了一半的帕子，無意間發現那朵芍藥已經繡好了，她明明記得只繡了一半兒的。
梁嬤嬤笑道：“你姨娘以為你睡了，就替你繡了，剛才才去睡。”
她點點頭，問：“姨娘如今總還是自個兒做些針線嗎？那些衣裳鞋襪也還是自個兒做嗎？”
梁嬤嬤忽然嘆了口氣，慢悠悠說：“你姨娘自然時時得自個兒做些，若等著府裏的份例發下來，還不知道被大太太的人扣多少油水呢，雖如今大老爺將你姨娘安置在這大院子，又派了許多人伺候，那也不過裝裝樣子，府上中饋是大太太攥在手心裏的，娘娘想想，上頭能有多少東西送到你姨娘手裏？一層扣一層，到手也沒多少了，大老爺也不管後院的事情，按府上舊例，你姨娘每月總共也才六兩銀子，實際還沒這麽多，時常上頭就只發下來二三兩，不夠的，就用些布匹替代，那布匹是好的也就罷了，常常是些舊的……”
“我從來不知這些，難不成後來嬸娘主事那會兒，也是這樣的份例麽？”
.........
梁嬤嬤：“二太太當家那會兒你姨娘倒每月有十二兩銀子用，送來的東西也都是好的，只是好景不長，大太太後來又開始管家，這份例就又和從前一樣了，你姨娘年紀大了，眼睛沒以前好使，已很久沒做針線了，所以只能穿舊衣裳舊鞋襪，還是因你此番回來住著待嫁，你姨娘才將你給她的那些蜀錦衣裳穿上身，為的是叫你放心……”
“不是嬤嬤多嘴，娘娘，有些事兒啊你實在不曉得的，你姨娘有她的難處……你上邊兩個姐姐早夭，你姨娘總是自責，她從前待你嚴厲些，也是因你兒時和大太太走得近……娘娘可還記得你七歲那年身上出豆疹子發了幾天燒的事情嗎？那豆疹一長就渾身和頭臉都是，奇癢無比，水泡撓破了很容易留疤的，你姨娘每次等你睡著了，夜裏便抱著你用帕子給你降溫，每次你覺得身上癢要撓，你姨娘就輕輕給你吹吹，抓住你的手不讓你撓，你燒了三夜，你姨娘便三夜沒有合過眼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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