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無上恩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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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無上恩寵
【165】
太子宮中有了新寵這事兒, 不過三五日便朝野皆知。
有傳言，太子夜夜召此女侍奉，還要冊立為太子妃, 一時朝野上下震動。
太子妃乃是將來國母, 非同小可，因此近來群臣勸諫太子另擇一高門貴女立為妃的奏章如雪片紛飛，更有上奏請太子選秀女的，還有一言不合就彈劾那女子是妖女的, 一時“百家爭鳴”，並極力勸諫太子立即迎娶一位太子妃以鎮壓此女。
這些事情自然傳進了衛筠嫣耳中。
她雖不怎麽在意那些中傷她的言論，但有些言論的確不怎麽好聽。
有言官上奏彈劾她言行不端的，有說她會妖術的, 有說她給太子下蠱的，還有說她是狐貍修成人身專門蠱惑太子的……種種言論實在聽不完，也煩心得很，她近日都閉門不出，待在自個兒宮內讀書寫字而已。
這日早朝已過, 她練字練了一個時辰，算了算時辰, 便要棄筆去休息，這寫字久了有些傷眼睛, 手腕也酸得很, 她洗過手，打算去合合眼, 剛上榻躺下，宮娥小梅忙忙跑進來福了福道：“稟娘娘，長寧公主求見。”
“不見, 叫她回吧。”
小梅欲言又止，杵著不動，她便問：“還有什麽事？”
小梅道：“長寧公主讓奴婢轉告娘娘，說若娘娘不見，娘娘的娘就要遭殃了。”
“……讓她進來！”
須臾，衛筠嬈隨小梅進了殿。
這間偏殿名紫襄殿，位於東宮主殿昭乾殿東側，離昭乾殿很近，換句話說，太子想來這裏很容易，不過幾步路的事。
殿中陳設並不奢靡，勝在雅致清和，白玉香爐內點著檀香，榻上鋪著鴉青色雲錦如意雲紋軟墊，小幾上一套紫砂壺茶具……這間偏殿的主人此刻端坐在榻上，面前一張紫檀黑漆的長案，案幾上一方歙硯，一旁硯臺上邊擱著一支小狼毫，殘墨還沒幹透，正往白紙上邊滴著墨，那是老墨，看著有好些年頭。
衛筠嬈心中冷笑，面上是冷冷的鄙夷之色。
人人皆知太子最喜用上了年頭的老墨，因新墨墨色常帶灰色，濃淡厚薄不均，時間一長便易褪色，老墨的墨色純黑且溫潤沈穩，在紙上不暈不散，光澤內斂，經年累月亦不容易褪，上等的老墨需陳放十年最佳，太子最喜用古玉齋所出的玉溪墨，玉溪墨專供皇室，民間極難尋，陳放十年以上的玉溪墨更少，她一眼就看出，那硯臺上陳列的是上等的玉溪墨。
玉溪墨在民間一墨難求，好的自然通通都送進了東宮。
這墨嗅著有一股子淡雅的清香，一點兒不刺鼻。
她想給皇帝獻一幅墨寶，近來就在找玉溪墨，卻是難找得很，她因此甚為懊惱。
皇帝似乎知道之前睿王府那位對外宣布已夭折的小世子還活得好好的，並且知道那孩子是她生的，因此對她青眼有加。
反正現在皇帝已經年老昏花，她不如將計就計，讓皇帝以為那孩子就是太子的孩子，說不定，那孩子會為她掙一個好前程呢。
皇帝喜歡才女，她為討好皇帝，便欲擺弄擺弄文墨，卻因尋不到好的玉溪墨，只好屈尊降貴同鶴青尋門路，鶴青卻說沒法兒弄到好的，古玉齋近來出的墨錠都是三五年的，太子用的還是這些新墨呢，好的盡往紫襄殿送了，因紫襄殿的娘娘近來喜歡寫字，如果她一定要玉溪墨，他可以弄幾塊陳放了三五年的給她。
她很生氣，進宮要見太子一面，卻總不得召見，幾次三番吃了閉門羹，連東宮的宮娥都敢背後笑她，議論她癡心妄想，她無法忍受這樣的嘲諷，近來心情很是糟糕。
她找鶴青商議，如何才能以太子妃嬪的名義住進東宮，鶴青卻沒任何對策，只勸她回頭是岸。
她回不了頭了，何況她憑什麽回頭？讓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庶妹騎在她頭臉上看她笑話嗎？
她這位自幼詭計多端心思不純的庶妹正用硯臺旁邊那只青瓷小洗清洗狼毫，洗幹凈，叫來宮女小梅，說水太臟，青瓷的小洗摸著涼手。
宮女小梅立即從多寶格架子上邊另取了只白玉的小洗，灌上清水，又洗了一遍狼毫。
衛筠嬈瞇眼看了眼多寶格。
上邊陳列著各色文房四寶，皆是佳品，除去文房四寶，其上疏疏散散放著一些白玉和青瓷的物件，看似樸素無華，實則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在這方小天地，這份恩寵，無人可享，只有一人可得。
“長姐有話直說，何故人來了卻無只言片語只顧瞪眼？我這裏沒什麽貴重的，不過一些尋常物件，恐怕入不得長姐的眼。”
衛筠嫣一副懶懶的樣子，卻忽然提筆在紙上落下極其淩厲的一捺。
這番話自然是她故意說的，她怎麽看不出這裏一物一件都是世間珍品，可她就是要用不在意的口吻訴諸眼前人。
她曉得長姐的性子，最愛世間極貴之物，可這些好東西，現在她唾手可得，這比戳了長姐的肺管子還要叫長姐難受，長姐自幼以貴女自居，在長姐眼中，她這樣卑賤的庶女上不得臺盤，也沒有資格享有這些東西。
“三妹如今長進了，怎麽，還沒正式入主東宮，已經以娘娘自居？”
衛筠嫣淡然一笑，說：“不是我讓人呼的，是殿下。”
“……”
衛筠嬈冷笑聲，正欲開口以周姨娘為籌碼要挾，可不等她開口，衛筠嫣倏然將筆擱在青瓷筆架上邊，眸色一冷。
“我已修書一封給父親替我姨娘要了放妾書，不日我便會派人去公府安置姨娘，你和你母親敢動我姨娘一下，休怪我不客氣。”
“狐假虎威。”衛筠嬈冷笑。
衛筠嫣亦冷笑：“做狐貍精，也挺好的。”
“……”
二人看著對方那張有頗多相似之處的臉，心思各異。衛筠嬈在想，她這位三妹，出落得是很美麗，但不能勝她，她如果要贏，要得到太子的人和心，必須現在就采取行動，否則一旦太子大婚立妃，她的機會便會很渺茫，她不能再等，那她現在還有籌碼嗎？
那位“娘娘”下了逐客令。
她冷笑。
自紫襄殿離開之際，碰見一個太監領著數位宮娥捧著什麽東西來，她叫住那太監，問是什麽東西。
“回公主，是北地諸國使臣進獻的珠寶玉石，奴才奉太子殿下的命送來紫襄殿讓太子妃娘娘挑挑看可否喜歡。”
“……”
她眼皮突突一跳，對奴婢春杏道：“那只銅鎏金的箱子捧過來讓我瞧瞧。”
春杏上前要捧，太監叫了聲慢，皮笑肉不笑道：“公主這是做甚，可不要為難奴才。”
“我不過看一眼，怎麽，你一個奴才怎麽和我說話的？”
太監吊著嗓哼了聲：“這些東西可是有主兒的，既有主兒，自然不是什麽人都可看可瞧的，若是公主您的人手腳不幹凈，少了一樣，在這宮裏也是掉腦袋的大事。”
說完朝宮娥道：“杵著幹什麽？！還不趕緊給娘娘送去！”
宮娥捧著東西魚貫而入。
那些人走遠，春杏恨恨道：“三姑娘是真飛上枝頭了！”
衛筠嬈冷笑，哼了聲，沒說什麽，可她藏在袖內的手攥成拳，手背暴起青筋，粉嫩的指甲快嵌進肉裏。
她匆匆回到公主府。
這座公主府從前是先帝一位寵妃所生公主的府邸，那位公主驕奢淫逸，府上豢養無數面首，後來卻因面首之間爭風吃醋誤將她給毒死，先帝大怒，將那些面首通通斬首，一個不留，此後這座公主府便荒廢，無人打理多年，漸漸生出鬧鬼傳聞，傳聞那位公主因貪戀人間繁華，舍不得往生，所以靈魂徘徊在此地久久不去。
她根本不信這些東西，因此毫不畏懼，但這座府邸總歸不祥，她想另換一處府邸。
她回到寢閣內，修書一封叫人投至公府。翌日得了回信。
她展開一看，眉心蕩漾著一抹笑意，將信閱後即焚。原來母親也以為那孩子是太子的。
她忽然有些頭疼。
那孩子現在被她母親養在公府，對外宣稱是她父親衛崢嶸一個妾室所生，她父親老當益壯且美妾如雲，外人自然不懷疑。
母親勸她先別沖動，等孩子養大了再捅出去，母親還告訴她，她三妹衛筠嫣是不能生的，因幼年她餵她吃了太多的毒物，既不能生，這孩子以後就是太子的長子，她會母憑子貴。
但問題是，太子心知肚明，這孩子不是他的種，那當初他為何還要將她的孩子抱去給衛筠嫣養？他若想找個孩子頂替衛筠嫣的孩子，多的是法子，為何要抱走她的孩子？難不成，其實，他真的心悅於她？這是他給她的一份保障？
她被這想法嚇了一跳，她想了又想，回憶起他還是郡王時，時常出入公府尋她大哥衛珩討教棋藝，有時還會留宿公府……她常常在清晨在花園裏偶遇晨起練劍的他，那時她也仍是閨中少女，見到外男，自然也是羞怯的，因此總是遙遙朝他一福便要退，她有一次因半路摸見自己的耳環掉了，於是回頭尋找，一轉身，卻遠遠地看見他正盯著她，那目光淩厲，似乎已經盯了她很久，若非她回頭尋耳環，還不知他要盯著她看多久呢。
她想到這些，不覺心中蕩漾。他一定喜歡她的，只是礙於她是皇後選中的人，將來她要做太子妃，是他九哥的女人，所以他只能遠遠看著她是嗎？
可若他真對她有這樣心思，事到如今，為何不捅破窗戶紙給她名分，他如今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要一個女人有何難，他為什麽不要她，總不能是因為他顧忌名聲，怕天下人說閑話？怎麽會，他怎會在乎。
她正為此胡思亂想，未曾察覺天色已黑透，正當她發覺茶水冷了，要叫人換一壺，春杏慌裏慌張跑進來說：“公主，外邊有個老媽送信，是齊王府來的！”
她心中一驚，急忙拆了信件，眉頭一皺，因她認得這是二妹的筆跡。
她早就覺得二妹自幼便古怪得很，常在她跟前賣弄學問，裝出一副冰雪聰明的模樣，實則在她看來，真是可笑至極。
她冷看向春杏：“那個老媽走了沒有？”
若讓人發現她和齊王府的人有聯絡，不是鬧著玩兒的。
春杏：“走了，但跟來的一個丫鬟沒走，在外邊等著，似乎有別的話要說，這人古怪得很，大早上的戴著大紅鬥篷。”
“叫她進來。”
不多時那丫鬟進來，關了門，脫下鬥篷。是衛筠嫻扮的丫頭。
“許久不見，長姐怎消瘦了？”
衛筠嬈並不驚訝，冷笑聲：“你有話直說，不必拐彎抹角。”
“也好。我來是想同長姐商議一件事，這事兒若成了，長姐想要的榮華富貴便有了。”
“你這話說得輕巧，怎麽，你有好計策？”
“長姐想要的究竟是太子，還是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若是前者，那此計就不必長姐參與進來了，若是後者，長姐只需乖乖聽話。”
衛筠嬈攆了春杏下去，讓其去門口放風。
衛筠嫻道：“長姐只需毒死太子就是，等太子薨逝，長姐的孩子就是繼位人，到時候母憑子貴，長姐不就能坐擁這萬裏江山了嗎？”
“我看你是瘋了。”衛筠嬈鄙夷地看了眼身邊人，“主少國疑，你以為一個乳臭未幹的毛孩子繼位，我就能對這些朝臣發號施令了？何況……”
何況那是齊王的孩子。
這話她未曾出口。她知道齊王不甘心就此困在一座府邸內郁郁而終，但成王敗寇，敗了就是敗了，再難轉圜。
太子臨朝後便借聖上的名義下了道旨意，齊王謀逆，削其爵位，圈禁王府永不得出。
她哪裏不知，二妹這是美夢破碎，所以有些失心瘋了，先不說要毒死太子難如登天，就算太子真被人毒死，聖上有的是兒子，哪裏輪得到一個乳臭未幹的毛孩子繼位？
衛筠嫻坐在椅子上自顧自笑了一陣，臉一瞬耷拉下來，幽幽道：“自小我就知道長姐輕易不好哄騙，果然，我剛才不過想說個笑話給長姐聽，長姐沒當真就好。長姐你知道嗎？我從小就知道你做不了皇後，你非但做不了皇後，還會孤獨終老，那孩子將來也不會多看你一眼，更不會認你做他的母親。”
“……”
“長姐別不信，我從小就會做預言未來的夢境，雖不完全會應，但通常好的不靈壞的靈。”
衛筠嬈忍著心頭無名火道：“是麽？二妹專程跑來我這兒，只為了說些笑話麽？那我也說件好笑的事情，你心儀之人，從來愛的人是我，你不過與我幾分相似才入了他的眼罷了，齊王府被抄的前一晚，他府上的老管家親自送了一包東西給我，知道那是什麽嗎？那是銀票！是他在抄家之前極力保下來的積蓄，足足六百萬兩！通通都交給了我！若你是他最愛的人，這些東西不是應該給你留著麽？好妹妹，這些他都給了我！”
“……”
衛筠嫻臉色白了又白，她想沖上去掐死面前的人，但她最後只是動了動嘴唇，她什麽也沒反駁，戴上鬥篷跌跌撞撞地走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伯府，想起來今日婆母齋戒，往常婆母齋戒，總是她在跟前端茶倒水伺候。
她想到這兒，打算回房換身衣裳去婆母那裏。
房門口的門檻兒上坐著個眼生的丫頭，那丫頭正左顧右看的，見她回來，嚇得轉身就要走，她喝住，走上去冷冷道：“躲什麽？怎麽，我是夜叉麽你見我就躲？手裏拿的什麽？拿出來！”
那丫頭十四五歲的樣子，眉眼怯生生的，見了主母早嚇得半死，聽了這話，連忙交出手裏的東西，是一支銀簪子而已。
“呦，還挺別致，誰給你的？”
丫頭低頭哆嗦道：“是……是……是大爺給我的……”
衛筠餡一聽是她夫君給這丫頭的，立時怒火中燒，再一細看，發覺這丫頭果然生得有幾分姿色，她一怒，擡手就是一巴掌呼上去，丫鬟捂住臉不敢出聲，她仍覺得不解氣，擡手又是一巴掌，丫鬟捂著臉低頭抽泣兩聲，這時，裏邊一道嬌艷的女聲傳出來：“翠兒，進來替爺倒壺茶解解渴。”
那丫頭捂住臉繼續抽泣，絲毫不敢做聲。
衛筠嫻一聽裏邊有女人，臉氣得通紅，她幾步跨進屋去，只見她夫君嚴克正光著上半身側躺在床上把玩兒玉扳指，妝臺前坐著的，是婆母賞給嚴克的一個丫鬟名叫小月的。
小月坐在她的妝臺前，用她擦臉的玫瑰膏子抹手，頭上還插著她的發簪子，連手上那對翡翠鐲子都是她的……她發瘋似的叫了聲，沖上去一巴掌扇在小月臉上，接著左右開弓扇了十巴掌，叫嚷著：“狐貍精！不要臉！我打死你！”
她的夫君嚴克怒火中燒，手一拉一拽，她被摜在地上，他摟著那個小月，指著她罵：“好你個潑婦！她是你能打的人麽？！她是我新納的姨娘！你動她得先問過我！你這是什麽眼神？你能不守婦道，我就不能納妾？！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齊王之間的醜事！”
“……”
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滿心都是憤懣和不甘，她不甘心自己當初怎麽就挑了這麽一個男人做自己的夫君，早知如此，還不如做齊王的側妃妾室……不，連齊王也不是真心愛她！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明明她在府上操持盡心盡力，可換不來半點恩情，她千算萬算，竹籃打水一場空……好啊，都跟她作對是吧，那就都別想好過！
她心中一個激靈，看著眼前這兩張可恨的臉，腦子裏回蕩著長姐那些話，憤懣和不甘還有屈辱充斥著心頭和腦海，她雙眼發紅，立時抓起一把剪刀，趁奸.夫.淫.婦轉身往外走的時候，她一咬牙，猛地沖上去往嚴克脖頸處狠狠地紮了下去。
她一瞬感到兩眼模糊，眼皮溫熱的血流淌下來，像黏糊糊的稀粥。她聽見一聲顫栗的尖叫，她沒有任何遲疑，將鋒利的剪子再一次狠狠地朝他夫君的脖頸紮了下去，等他夫君沒氣兒了，小月嚇得癱坐在地上，她冷看向小月，一步步走過去，小月用手撐著地哆嗦著往後退。
她的眼皮又被鮮血給淋濕了。這一次是那個叫小月的賤婢的血。那賤婢嘴裏猛然湧出一口血沫，來不及呻.吟便斷了氣。她看著眼前這一對鴛鴦，一股快意自胸膛湧出，不覺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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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宮中有了新寵這事兒, 不過三五日便朝野皆知。
有傳言，太子夜夜召此女侍奉，還要冊立為太子妃, 一時朝野上下震動。
太子妃乃是將來國母, 非同小可，因此近來群臣勸諫太子另擇一高門貴女立為妃的奏章如雪片紛飛，更有上奏請太子選秀女的，還有一言不合就彈劾那女子是妖女的, 一時“百家爭鳴”，並極力勸諫太子立即迎娶一位太子妃以鎮壓此女。
這些事情自然傳進了衛筠嫣耳中。
她雖不怎麽在意那些中傷她的言論，但有些言論的確不怎麽好聽。
有言官上奏彈劾她言行不端的，有說她會妖術的, 有說她給太子下蠱的，還有說她是狐貍修成人身專門蠱惑太子的……種種言論實在聽不完，也煩心得很，她近日都閉門不出，待在自個兒宮內讀書寫字而已。
這日早朝已過, 她練字練了一個時辰，算了算時辰, 便要棄筆去休息，這寫字久了有些傷眼睛, 手腕也酸得很, 她洗過手，打算去合合眼, 剛上榻躺下，宮娥小梅忙忙跑進來福了福道：“稟娘娘，長寧公主求見。”
“不見, 叫她回吧。”
小梅欲言又止，杵著不動，她便問：“還有什麽事？”
小梅道：“長寧公主讓奴婢轉告娘娘，說若娘娘不見，娘娘的娘就要遭殃了。”
“……讓她進來！”
須臾，衛筠嬈隨小梅進了殿。
這間偏殿名紫襄殿，位於東宮主殿昭乾殿東側，離昭乾殿很近，換句話說，太子想來這裏很容易，不過幾步路的事。
殿中陳設並不奢靡，勝在雅致清和，白玉香爐內點著檀香，榻上鋪著鴉青色雲錦如意雲紋軟墊，小幾上一套紫砂壺茶具……這間偏殿的主人此刻端坐在榻上，面前一張紫檀黑漆的長案，案幾上一方歙硯，一旁硯臺上邊擱著一支小狼毫，殘墨還沒幹透，正往白紙上邊滴著墨，那是老墨，看著有好些年頭。
衛筠嬈心中冷笑，面上是冷冷的鄙夷之色。
人人皆知太子最喜用上了年頭的老墨，因新墨墨色常帶灰色，濃淡厚薄不均，時間一長便易褪色，老墨的墨色純黑且溫潤沈穩，在紙上不暈不散，光澤內斂，經年累月亦不容易褪，上等的老墨需陳放十年最佳，太子最喜用古玉齋所出的玉溪墨，玉溪墨專供皇室，民間極難尋，陳放十年以上的玉溪墨更少，她一眼就看出，那硯臺上陳列的是上等的玉溪墨。
玉溪墨在民間一墨難求，好的自然通通都送進了東宮。
這墨嗅著有一股子淡雅的清香，一點兒不刺鼻。
她想給皇帝獻一幅墨寶，近來就在找玉溪墨，卻是難找得很，她因此甚為懊惱。
皇帝似乎知道之前睿王府那位對外宣布已夭折的小世子還活得好好的，並且知道那孩子是她生的，因此對她青眼有加。
反正現在皇帝已經年老昏花，她不如將計就計，讓皇帝以為那孩子就是太子的孩子，說不定，那孩子會為她掙一個好前程呢。
皇帝喜歡才女，她為討好皇帝，便欲擺弄擺弄文墨，卻因尋不到好的玉溪墨，只好屈尊降貴同鶴青尋門路，鶴青卻說沒法兒弄到好的，古玉齋近來出的墨錠都是三五年的，太子用的還是這些新墨呢，好的盡往紫襄殿送了，因紫襄殿的娘娘近來喜歡寫字，如果她一定要玉溪墨，他可以弄幾塊陳放了三五年的給她。
她很生氣，進宮要見太子一面，卻總不得召見，幾次三番吃了閉門羹，連東宮的宮娥都敢背後笑她，議論她癡心妄想，她無法忍受這樣的嘲諷，近來心情很是糟糕。
她找鶴青商議，如何才能以太子妃嬪的名義住進東宮，鶴青卻沒任何對策，只勸她回頭是岸。
她回不了頭了，何況她憑什麽回頭？讓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庶妹騎在她頭臉上看她笑話嗎？
她這位自幼詭計多端心思不純的庶妹正用硯臺旁邊那只青瓷小洗清洗狼毫，洗幹凈，叫來宮女小梅，說水太臟，青瓷的小洗摸著涼手。
宮女小梅立即從多寶格架子上邊另取了只白玉的小洗，灌上清水，又洗了一遍狼毫。
衛筠嬈瞇眼看了眼多寶格。
上邊陳列著各色文房四寶，皆是佳品，除去文房四寶，其上疏疏散散放著一些白玉和青瓷的物件，看似樸素無華，實則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在這方小天地，這份恩寵，無人可享，只有一人可得。
“長姐有話直說，何故人來了卻無只言片語只顧瞪眼？我這裏沒什麽貴重的，不過一些尋常物件，恐怕入不得長姐的眼。”
衛筠嫣一副懶懶的樣子，卻忽然提筆在紙上落下極其淩厲的一捺。
這番話自然是她故意說的，她怎麽看不出這裏一物一件都是世間珍品，可她就是要用不在意的口吻訴諸眼前人。
她曉得長姐的性子，最愛世間極貴之物，可這些好東西，現在她唾手可得，這比戳了長姐的肺管子還要叫長姐難受，長姐自幼以貴女自居，在長姐眼中，她這樣卑賤的庶女上不得臺盤，也沒有資格享有這些東西。
“三妹如今長進了，怎麽，還沒正式入主東宮，已經以娘娘自居？”
衛筠嫣淡然一笑，說：“不是我讓人呼的，是殿下。”
“……”
衛筠嬈冷笑聲，正欲開口以周姨娘為籌碼要挾，可不等她開口，衛筠嫣倏然將筆擱在青瓷筆架上邊，眸色一冷。
“我已修書一封給父親替我姨娘要了放妾書，不日我便會派人去公府安置姨娘，你和你母親敢動我姨娘一下，休怪我不客氣。”
“狐假虎威。”衛筠嬈冷笑。
衛筠嫣亦冷笑：“做狐貍精，也挺好的。”
“……”
二人看著對方那張有頗多相似之處的臉，心思各異。衛筠嬈在想，她這位三妹，出落得是很美麗，但不能勝她，她如果要贏，要得到太子的人和心，必須現在就采取行動，否則一旦太子大婚立妃，她的機會便會很渺茫，她不能再等，那她現在還有籌碼嗎？
那位“娘娘”下了逐客令。
她冷笑。
自紫襄殿離開之際，碰見一個太監領著數位宮娥捧著什麽東西來，她叫住那太監，問是什麽東西。
“回公主，是北地諸國使臣進獻的珠寶玉石，奴才奉太子殿下的命送來紫襄殿讓太子妃娘娘挑挑看可否喜歡。”
“……”
她眼皮突突一跳，對奴婢春杏道：“那只銅鎏金的箱子捧過來讓我瞧瞧。”
春杏上前要捧，太監叫了聲慢，皮笑肉不笑道：“公主這是做甚，可不要為難奴才。”
“我不過看一眼，怎麽，你一個奴才怎麽和我說話的？”
太監吊著嗓哼了聲：“這些東西可是有主兒的，既有主兒，自然不是什麽人都可看可瞧的，若是公主您的人手腳不幹凈，少了一樣，在這宮裏也是掉腦袋的大事。”
說完朝宮娥道：“杵著幹什麽？！還不趕緊給娘娘送去！”
宮娥捧著東西魚貫而入。
那些人走遠，春杏恨恨道：“三姑娘是真飛上枝頭了！”
衛筠嬈冷笑，哼了聲，沒說什麽，可她藏在袖內的手攥成拳，手背暴起青筋，粉嫩的指甲快嵌進肉裏。
她匆匆回到公主府。
這座公主府從前是先帝一位寵妃所生公主的府邸，那位公主驕奢淫逸，府上豢養無數面首，後來卻因面首之間爭風吃醋誤將她給毒死，先帝大怒，將那些面首通通斬首，一個不留，此後這座公主府便荒廢，無人打理多年，漸漸生出鬧鬼傳聞，傳聞那位公主因貪戀人間繁華，舍不得往生，所以靈魂徘徊在此地久久不去。
她根本不信這些東西，因此毫不畏懼，但這座府邸總歸不祥，她想另換一處府邸。
她回到寢閣內，修書一封叫人投至公府。翌日得了回信。
她展開一看，眉心蕩漾著一抹笑意，將信閱後即焚。原來母親也以為那孩子是太子的。
她忽然有些頭疼。
那孩子現在被她母親養在公府，對外宣稱是她父親衛崢嶸一個妾室所生，她父親老當益壯且美妾如雲，外人自然不懷疑。
母親勸她先別沖動，等孩子養大了再捅出去，母親還告訴她，她三妹衛筠嫣是不能生的，因幼年她餵她吃了太多的毒物，既不能生，這孩子以後就是太子的長子，她會母憑子貴。
但問題是，太子心知肚明，這孩子不是他的種，那當初他為何還要將她的孩子抱去給衛筠嫣養？他若想找個孩子頂替衛筠嫣的孩子，多的是法子，為何要抱走她的孩子？難不成，其實，他真的心悅於她？這是他給她的一份保障？
她被這想法嚇了一跳，她想了又想，回憶起他還是郡王時，時常出入公府尋她大哥衛珩討教棋藝，有時還會留宿公府……她常常在清晨在花園裏偶遇晨起練劍的他，那時她也仍是閨中少女，見到外男，自然也是羞怯的，因此總是遙遙朝他一福便要退，她有一次因半路摸見自己的耳環掉了，於是回頭尋找，一轉身，卻遠遠地看見他正盯著她，那目光淩厲，似乎已經盯了她很久，若非她回頭尋耳環，還不知他要盯著她看多久呢。
她想到這些，不覺心中蕩漾。他一定喜歡她的，只是礙於她是皇後選中的人，將來她要做太子妃，是他九哥的女人，所以他只能遠遠看著她是嗎？
可若他真對她有這樣心思，事到如今，為何不捅破窗戶紙給她名分，他如今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要一個女人有何難，他為什麽不要她，總不能是因為他顧忌名聲，怕天下人說閑話？怎麽會，他怎會在乎。
她正為此胡思亂想，未曾察覺天色已黑透，正當她發覺茶水冷了，要叫人換一壺，春杏慌裏慌張跑進來說：“公主，外邊有個老媽送信，是齊王府來的！”
她心中一驚，急忙拆了信件，眉頭一皺，因她認得這是二妹的筆跡。
她早就覺得二妹自幼便古怪得很，常在她跟前賣弄學問，裝出一副冰雪聰明的模樣，實則在她看來，真是可笑至極。
她冷看向春杏：“那個老媽走了沒有？”
若讓人發現她和齊王府的人有聯絡，不是鬧著玩兒的。
春杏：“走了，但跟來的一個丫鬟沒走，在外邊等著，似乎有別的話要說，這人古怪得很，大早上的戴著大紅鬥篷。”
“叫她進來。”
不多時那丫鬟進來，關了門，脫下鬥篷。是衛筠嫻扮的丫頭。
“許久不見，長姐怎消瘦了？”
衛筠嬈並不驚訝，冷笑聲：“你有話直說，不必拐彎抹角。”
“也好。我來是想同長姐商議一件事，這事兒若成了，長姐想要的榮華富貴便有了。”
“你這話說得輕巧，怎麽，你有好計策？”
“長姐想要的究竟是太子，還是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若是前者，那此計就不必長姐參與進來了，若是後者，長姐只需乖乖聽話。”
衛筠嬈攆了春杏下去，讓其去門口放風。
衛筠嫻道：“長姐只需毒死太子就是，等太子薨逝，長姐的孩子就是繼位人，到時候母憑子貴，長姐不就能坐擁這萬裏江山了嗎？”
“我看你是瘋了。”衛筠嬈鄙夷地看了眼身邊人，“主少國疑，你以為一個乳臭未幹的毛孩子繼位，我就能對這些朝臣發號施令了？何況……”
何況那是齊王的孩子。
這話她未曾出口。她知道齊王不甘心就此困在一座府邸內郁郁而終，但成王敗寇，敗了就是敗了，再難轉圜。
太子臨朝後便借聖上的名義下了道旨意，齊王謀逆，削其爵位，圈禁王府永不得出。
她哪裏不知，二妹這是美夢破碎，所以有些失心瘋了，先不說要毒死太子難如登天，就算太子真被人毒死，聖上有的是兒子，哪裏輪得到一個乳臭未幹的毛孩子繼位？
衛筠嫻坐在椅子上自顧自笑了一陣，臉一瞬耷拉下來，幽幽道：“自小我就知道長姐輕易不好哄騙，果然，我剛才不過想說個笑話給長姐聽，長姐沒當真就好。長姐你知道嗎？我從小就知道你做不了皇後，你非但做不了皇後，還會孤獨終老，那孩子將來也不會多看你一眼，更不會認你做他的母親。”
“……”
“長姐別不信，我從小就會做預言未來的夢境，雖不完全會應，但通常好的不靈壞的靈。”
衛筠嬈忍著心頭無名火道：“是麽？二妹專程跑來我這兒，只為了說些笑話麽？那我也說件好笑的事情，你心儀之人，從來愛的人是我，你不過與我幾分相似才入了他的眼罷了，齊王府被抄的前一晚，他府上的老管家親自送了一包東西給我，知道那是什麽嗎？那是銀票！是他在抄家之前極力保下來的積蓄，足足六百萬兩！通通都交給了我！若你是他最愛的人，這些東西不是應該給你留著麽？好妹妹，這些他都給了我！”
“……”
衛筠嫻臉色白了又白，她想沖上去掐死面前的人，但她最後只是動了動嘴唇，她什麽也沒反駁，戴上鬥篷跌跌撞撞地走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伯府，想起來今日婆母齋戒，往常婆母齋戒，總是她在跟前端茶倒水伺候。
她想到這兒，打算回房換身衣裳去婆母那裏。
房門口的門檻兒上坐著個眼生的丫頭，那丫頭正左顧右看的，見她回來，嚇得轉身就要走，她喝住，走上去冷冷道：“躲什麽？怎麽，我是夜叉麽你見我就躲？手裏拿的什麽？拿出來！”
那丫頭十四五歲的樣子，眉眼怯生生的，見了主母早嚇得半死，聽了這話，連忙交出手裏的東西，是一支銀簪子而已。
“呦，還挺別致，誰給你的？”
丫頭低頭哆嗦道：“是……是……是大爺給我的……”
衛筠餡一聽是她夫君給這丫頭的，立時怒火中燒，再一細看，發覺這丫頭果然生得有幾分姿色，她一怒，擡手就是一巴掌呼上去，丫鬟捂住臉不敢出聲，她仍覺得不解氣，擡手又是一巴掌，丫鬟捂著臉低頭抽泣兩聲，這時，裏邊一道嬌艷的女聲傳出來：“翠兒，進來替爺倒壺茶解解渴。”
那丫頭捂住臉繼續抽泣，絲毫不敢做聲。
衛筠嫻一聽裏邊有女人，臉氣得通紅，她幾步跨進屋去，只見她夫君嚴克正光著上半身側躺在床上把玩兒玉扳指，妝臺前坐著的，是婆母賞給嚴克的一個丫鬟名叫小月的。
小月坐在她的妝臺前，用她擦臉的玫瑰膏子抹手，頭上還插著她的發簪子，連手上那對翡翠鐲子都是她的……她發瘋似的叫了聲，沖上去一巴掌扇在小月臉上，接著左右開弓扇了十巴掌，叫嚷著：“狐貍精！不要臉！我打死你！”
她的夫君嚴克怒火中燒，手一拉一拽，她被摜在地上，他摟著那個小月，指著她罵：“好你個潑婦！她是你能打的人麽？！她是我新納的姨娘！你動她得先問過我！你這是什麽眼神？你能不守婦道，我就不能納妾？！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齊王之間的醜事！”
“……”
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滿心都是憤懣和不甘，她不甘心自己當初怎麽就挑了這麽一個男人做自己的夫君，早知如此，還不如做齊王的側妃妾室……不，連齊王也不是真心愛她！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明明她在府上操持盡心盡力，可換不來半點恩情，她千算萬算，竹籃打水一場空……好啊，都跟她作對是吧，那就都別想好過！
她心中一個激靈，看著眼前這兩張可恨的臉，腦子裏回蕩著長姐那些話，憤懣和不甘還有屈辱充斥著心頭和腦海，她雙眼發紅，立時抓起一把剪刀，趁奸.夫.淫.婦轉身往外走的時候，她一咬牙，猛地沖上去往嚴克脖頸處狠狠地紮了下去。
她一瞬感到兩眼模糊，眼皮溫熱的血流淌下來，像黏糊糊的稀粥。她聽見一聲顫栗的尖叫，她沒有任何遲疑，將鋒利的剪子再一次狠狠地朝他夫君的脖頸紮了下去，等他夫君沒氣兒了，小月嚇得癱坐在地上，她冷看向小月，一步步走過去，小月用手撐著地哆嗦著往後退。
她的眼皮又被鮮血給淋濕了。這一次是那個叫小月的賤婢的血。那賤婢嘴裏猛然湧出一口血沫，來不及呻.吟便斷了氣。她看著眼前這一對鴛鴦，一股快意自胸膛湧出，不覺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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