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你阿姐倒是狠心

關燈
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你阿姐倒是狠心

【151】

衛淩抿了抿唇, 不敢再說,匆忙又說了幾句家常話,這才忙忙退走。

他出了小院, 徑直往隔壁恩福寺裏走, 到得一間僻靜的茶室,小沙彌正從裏邊出來,見他來,忙打了個問訊, 阿彌陀佛一聲,他回禮,問小沙彌:“章公子可還在麽?”

小沙彌垂眸道:“那位施主自然還在。”

衛淩應了聲,隨即整了整衣冠, 這才扣門,裏邊傳出一聲淡然的“進”,他方敢正色推開門扉走進去。

內裏茶香裊裊,茗煙幾許,窗明幾凈, 日光傾城。

那座中之人實堪儀表堂堂,不怒自威, 他恍惚一二,低垂了眸, 忙朝那人恭敬坦然地揖了一揖, 自心裏邊略微將衛筠嫣那番話整理一二,這才敢上前措辭道:“殿下, 阿姐說,那些白雪塔就不必送與她賞了,今後殿下與她井水不犯河水, 兩不相欠。”

話音剛落,只聽得撕拉一聲,衛淩詫異擡眸,卻見章懷肅手中那茶盞頃刻生了裂痕。

他咽了口唾沫,低著頭,沒敢再說下去。他自忖,自個兒的措辭已經比他阿姐委婉許多,若照阿姐原話回覆,別說碎一只杯子,恐怕太子要將整座恩福寺都給燒了。

他心有餘悸,只想早些回去,只因阿姐既想和太子劃清界限,他這做弟弟的,也不必再和太子有什麽聯系,免得夜長夢多,徒增是非。

他又思忖一二,見太子臉色仍舊不好,他只好硬著頭皮開口又說:“殿下容稟,今後小的不便去刑部衙門走動,一來學堂課業重,家父督促小的務必要以學業為重,二來,小的姨娘近來身子不好,還需有個親近人在跟前侍奉,所以……”

“可是你阿姐囑托?她就如此急不可耐與孤劃清界限?”

“額,並非如此,阿姐未曾如此要求過小的,只是如今阿姐已同殿下兩清,過去殿下對小的多多照拂,也是看在阿姐面上……小的自知才疏學淺,不堪重任,刑部重地,一些卷宗涉及朝中要案,亦關乎朝廷機密,小的並非朝廷中人,且小的身處黌宮,片紙點墨都不該入公門的,小的這等身份,出入衙門重地,這也於禮不合,所以才鬥膽自請避嫌。”

話說完,衛淩屏氣凝神立在那兒,脊背冷汗直發,真怕太子對他發怒。

他等了會兒。

章懷肅撂了杯盞,微哼一聲,起身踱步至軒窗下,眉眼淩厲,周身一抹戾氣縈繞,似乎十分不悅,他忙低頭不敢直視,又等了會兒,章懷肅發了話:“刑部衙門你不去便罷,但平日還需在學堂多加用功,免得你阿姐為了你的前途擔憂。”

衛淩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左腿,他左腿有些跛,但還不至於不便行走,若稍加掩飾,也還看不出來是個跛子。

他明白太子這番話,因他阿姐常擔憂他因腿疾致使日後不能成家立業,他因此於學業一事上邊格外用功,在刑部衙門裏,也做事頗為勤謹,幾乎從無差池,若再在衙門待些時日,自然得個正經的差使做,再慢慢熬資歷,十年,二十年,也能混個一官半職,這就算不枉太子對他一番栽培了,只是如今時移世易,他已不再是太子的妻弟,自然要劃清界限的。

衛淩交代清楚,忙忙退了出去,不料才退至門首,又被叫住,他只得又回去。

章懷肅似乎有些遲疑,擰著眉開口:“你阿姐真要和孤劃清界限?”

“額,阿姐說和殿下已經和離,今後殿下就是大婚另娶,也和她無關……”

“是麽?你阿姐倒是狠心。”

“……”

“明日你去潛邸一趟,替孤去玉暖閣侍弄侍弄那些白雪塔。”

衛淩詫異:“那些花兒如此珍貴,小的身份不堪,何能擔此大任,若是澆水澆得太多弄得不好就糟了,殿下還是另請高明……”

“孤要你去你就去,如何廢話這許多。”

“……是,小的遵命。”

翌日一大早衛淩就去了潛邸。

這潛邸自然就是過去的睿王府,因太子移居東宮,睿王府自然就成了禁地,但因是太子過去所居府邸,裏邊的一草一木陳設自然也都維持原樣,有專人精心維護,各個院落也都和從前一般,尤其是蘅松院和玉暖閣,此二處過去是睿王和王妃的主院,太子吩咐過,要好生保養,壞了一花一草一塊磚,底下人也要受牽連的。

衛淩拿了塊令牌進了潛邸,一路去往玉暖閣,才一進門,只見滿目雪白,上百株白雪塔迎風搖曳,淡雅香氣縈鼻,那花瓣雪一樣,真十分耀目。

他昨晚通宵讀了幾本園藝書籍,絲毫不敢怠慢,先給這些花兒施肥,再澆水……忙到中午,肚子餓了,又不知有沒有人管飯,正躊躇不定,忽然從月洞門那裏湧出幾個太監,掐著嗓子就喊:“來呀捉住此賊人!”

頃刻間他被五花大綁,他滿腹疑惑,強自鎮定問那首領太監:“何故綁我?”

太監道:“你這廝,好端端的,幾盆白雪塔怎麽就被你弄死了?那可是太子殿下吩咐過好生養著的!死了一盆都是大事,你澆死了幾盆還好意思問何故綁你?你家裏有什麽人?現要將你拿去衙門問罪!得派個人到你家裏交待一聲,也好有人管飯,否則餓死你!你家在哪裏還有些什麽人?”

衛淩腦瓜子嗡嗡的,心想,他這是著了太子的道了,早知不該答應要來的……可話說回來,他不來就是抗命,同樣沒好果子吃,哎,實在人心險惡呀。

“我家住平國……”

他忽然話語一頓,沒往下說。

公府要面子,若他說是公府的人,事情捅出去,他父親肯定要罵死他,說不定還得打一頓,他挨一頓打不要緊,他姨娘就不好過了。

那還能找什麽人?太子?這分明就是太子陰他……可太子為何要陰他?

衛淩腦瓜子匆忙一轉,想到他阿姐,頓時福至心靈,原來太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他當即咳了聲:“我家住城南花月巷恩福寺隔壁,你們叫人去尋一位衛娘子就是,那是我阿姐。”

太監即刻就去,過了半個時辰左右,衛筠嫣一身素服跟來了,潛邸有幾個老人認得這是被休的睿王妃,乃是當今太子的前妻,一時間都很驚訝,不敢主張,私底下商議,要不要不要送官府,幹脆放了了事,且幾盆花罷了,想必上頭也不會管這麽仔細。

幾個太監商量了半天,為首大太監裝模作樣走到衛筠嫣跟前笑了一笑,弓腰搭背地說:“衛娘子,你弟弟弄壞了這裏幾盆花,那可不是小事,這些花矜貴得很,上頭要是知道了,我們是要掉腦袋的。”

衛筠嫣冷笑道:“幾盆花而已,你們上頭是哪個上頭,如此不分青紅皂白就要人腦袋?”

太監楞了楞,忙說:“衛娘子何必明知故問,咱們上頭的主子,自然是太子殿下!衛娘子,今日你弟弟僭越犯上,理應扭送官府秉公處理,念在娘子你的份兒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不是不成。”

“公公直說好了,要如何化了?我賠那幾盆花可行麽?價值幾何?”

“衛娘子爽快,但這兒是什麽地方,娘子不會不清楚吧?幾盆花也價值連城。”

“公公不必同我打啞謎,到底要賠多少?”

“這個嘛……額……一萬兩,你看成不?”

衛筠嫣臉色一青,哼了聲:“公公你別誆我,幾盆花如何要得起這樣的價錢?實在不行,你就把我弟弟押送去衙門關幾天,再打一頓了事。”

衛淩:“……?”

衛筠嫣拍拍弟弟肩膀:“衛淩,你就去裏邊吃幾天苦頭,我自會給你送飯,大魚大肉不會餓著你的。”

“……阿姐這話說得很是,誰叫我倒黴透頂識人不清上了當,就當一次教訓,不過今日阿姐也沒白來,這些白雪塔,阿姐可覺得甚美?”

“是……挺美的。”

她忍不住看了一圈,滿院的芬芳雪白,比雪還美。

衛淩一笑:“那就值了,小弟不枉此行遭此一劫。”

“……”

衛筠嫣品了品這番話,忽然福至心靈,有什麽針刺一樣紮在她心上,她看著這滿目雪白芳菲,不禁怔了半晌。

衛淩又笑道:“阿姐覺得好看就行,小弟甘願去吃幾天牢飯。”

“……”

她忽然有點兒愧疚,因今天一劫分明是某人做局,衛淩只是個幌子。

事情因她而起,她不能不管衛淩,且若讓姨娘曉得這些事,難免寢食難安,那衙門大牢陰森骯臟,若不打點,犯人進去怎麽也要脫層皮。

她吸了吸氣,又咬了咬牙,對那主事太監道:“公公,我現在回去籌錢,你且等等,不要將我弟弟押送官府行麽?”

太監從中可撈油水,自然滿口答應下來。

衛筠嫣忙忙回至租賃的小院,開了上鎖的箱子,翻出一沓銀票,抽了十張一千兩的大票,忍痛包好……鎖了門正要走,蘇宅的老媽又來送東西,老媽問:“娘子要出門啊?我家小姐讓我給你送點龍鳳喜餅嘗嘗。”

她一楞:“怎有喜餅吃?你家小姐和賢王婚事近了麽?那恭喜恭喜。”

老媽卻說:“我家小姐還早著呢,是李府送來的喜餅,小姐吃不完,讓分一些給娘子沾沾喜氣。”“啊?李府有喜事麽?”

“娘子貴人多忘事!李府的七姑娘好事將近,就在下個月初三出閣哩!”

“啊?李府不是已經退了聘禮嗎?”

“退是退了,不是嫁衛家二郎,是嫁駱府公子!”

“啊?恭喜恭喜……”

她收了喜餅,路上嘗了一口,只覺滿口甜滋滋的,她嘴角微翹,為李小姐高興,竟然真的歪打正著,得償所願。

她走到潛邸門前,卻見忽然有侍衛守在門口,她猶豫著要不要上前詢問,大門卻開了,衛淩從裏邊走出來,見了她,滿眼都是笑,因走得快,一瘸一拐起來,她上去扶住,衛淩見她用帕子包著幾塊喜餅,鼻子湊上來聞了聞,伸手道:“好香啊!阿姐哪裏來的喜餅?也給我嘗一塊!”

她忙拿了一塊遞過去。

衛淩是真餓了,勾下腦袋,就著阿姐的手就咬了一大口,這一幕被不遠處那輛華蓋馬車上的章懷肅盡收眼底,頃刻間,他眸中浮起一絲不悅的戾氣。

衛淩擦了擦嘴,把太子放話讓他不用賠錢還不用坐牢的事情說了。

衛筠嫣嘀咕:“用他來做好人,本就是他不做人,心思陰險,你別被他賣了還替他數錢,你以後長點記性吧,別再替他做事,他以後派人叫你也別去,看他把你怎樣。”

衛淩繼續吃餅,囫圇道:“阿姐這話就有些不管我死活了,阿姐你可以甩臉子,我是不敢的!”

她哼了聲,並沒註意不遠處那輛馬車上邊有人死死盯著她。

她見衛淩臉上有些臟汙,於是抽出帕子替衛淩擦了擦臉頰,衛淩只顧吃餅,等吃完,滿手都是油,她又替他擦手,二人邊說話邊往街衢走,經過那輛馬車時,她稍微頓了頓步子,卻並沒多在意,只當普通轎馬,遂同衛淩揚長而去。

天色漸晚她回到小院,蘇宅的老媽又來了一趟,讓她明日去城中的春風樓赴宴,說是李小姐訂了雅間,要請她吃席,她自沒拒絕。

衛淩替她修理了松掉的窗扉,天色已黑透,忙忙告辭,她送至門首,等看不見人了才肯回去,絲毫沒註意之前半掩的門扉此刻開著,她以為只是風吹開的。

因她有看書的習慣,於是又點了幾盞蠟燭,等屋子裏變得亮堂堂,她一扭頭,卻看見陰影裏那張椅子上坐了個人,頓時嚇一跳,手裏的蠟燭跌在地上,滾了滾,滾到那人腳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