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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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取而代之
【146】
江昌躬身向睿王道：“王爺您看如何？陛下龍體困倦, 那些逆臣賊子，還是天亮再……”
睿王不慌不忙端來藥，沈聲道：“煩請江公公將這碗安神湯仔細熱一熱, 父皇喝了此藥, 今夜也可好眠。”
江昌冷汗直下，顫巍巍接過那碗藥，拿去熱，睿王叫崔虎跟上, 崔虎跟上，江昌熱了藥，端回，要餵給皇帝, 睿王卻接過碗，掀了衣袍坐在床邊。
皇帝盯著睿王，不肯張嘴。
大抵所有人都以為這是毒藥，就連皇帝也懷疑。
睿王並未強灌，他放下藥碗, 將皇帝的腕拾起，指腹按著脈搏那裏, 凝神沈吟片刻，須臾, 將皇帝的手放進被褥裏, 仔細捏了捏被角。
他這副樣子，不知情的人會以為, 乃孝子之舉。
一旁江昌早已被冷汗濕透背部。
嚴克和崔虎一臉諱莫如深，他們二人的手已按在刀把上，似乎只要一有異動, 他們就會拔刀。
自然不是殺皇帝，只要睿王一聲令下，今日這殿中所有目睹睿王“弒父”之人，無論是宮娥還是大內總管江昌，通通都得人頭落地。
江昌驀然閉了閉眼睛，他猜測自己難逃一死，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是皇帝的老仆，最不能留的人就是他，他早已準備好隨皇帝一起走，歸宿一旦有了著落，他此刻卻沒了恐懼，他這一輩子，也體會過人上人是什麽滋味兒，也值了，何況給皇帝陪葬，也是他的體面和榮耀。
殿內靜得可怕，幾乎只能聽見呼吸聲。
萬籟俱寂，皇帝不時咳一聲，蒼老的面容帶幾分憔悴，卻仍目光如炬，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嚴，令人不敢直視。睿王卻絲毫不避皇帝的目光，他直視著皇帝，再次端起那碗藥湯，沈聲道：“父皇有些著涼，請父皇喝了這碗藥，龍體便可無虞。”
“……”
皇帝蒼老的眼睛忽而閉了閉，再睜開眼，吩咐江昌：“去將東西取來。”
江昌明白皇帝要他取什麽，忙躬身退了出去。須臾，呈上一只鎏金銅制錦盒。
殿中寥寥數支燭臺上的燭火跳躍著，龍紋鎏金的香爐輕煙幾許，龍涎香漸漸彌漫蓋過血腥味和藥香的苦澀。睿王的衣物慣用檀香熏制，此刻那股濃烈的檀香，竟比龍涎香更濃。
皇帝看一眼錦盒，咳一聲，半倚靠在龍帷裏，身上明黃龍衣看著有幾分單薄。江昌開了錦盒，呈上一卷明黃帛書。
那是即位詔書專用的卷帛，嚴克和崔虎都一瞬緊張起來。
這份聖旨絕對不能夠流出去，聽過這道聖旨的人，也通通都得死。
二人的刀已然出鞘，崔虎慢慢退了出去，很快，殿外傳來甲胄摩擦的些微聲響。
須臾，內閣首輔李盧，另幾位立場中立的閣老，已然悄無聲息走進來，以李盧為首，內閣眾臣垂首默然立在龍床前，不發一言，此刻就連宮娥也明白，江山易主，只在頃刻之間。
那道聖旨的內容是什麽，不重要，這份聖旨可以燒毀，即位聖旨也可以另書，只需蓋上玉璽的印，就是真的，今夜即使皇帝是暴斃，但有了幾位內閣宰相作證，便不會有人懷疑睿王繼位的正統性，就算有，也不會對睿王造成任何威脅。
皇帝沒有立即打開明黃的卷帛，他的目光一一在幾位內閣臣子昏暗的臉上掠過，此時門軸發出沈重的吱呀聲，殿外火光沖天，紛雜的腳步聲錯落有序，嚴克此時走進來，他那柄長刀的刀尖上的血跡還沒幹透，風一吹，血腥味兒甚濃，幾乎令人作嘔。
今夜沒有月色，是個混濁的雨夜，可這些雨水卻不能徹底刷洗幹凈那刀鋒上的血。
皇帝忽然回憶起當年他匆匆趕到紫宸宮的那一天夜裏，他的父皇，也是如此躺在龍床上。
他並沒有弒父，他不必做任何事，他本就是太子。
他來見父皇的時候，父皇已闔然長逝。
他跪在龍床前鄭重地磕了三次頭，自內閣宰臣手裏接過那份繼位詔書，當時他滿心意氣風發，對父皇的逝去並沒感到太多悲傷……一切就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皇帝從回憶裏走出來，看著眼前的睿王，想起了當初在江南遇見的那個女子。或許睿王是恨他的吧，他讓他母親死於非命。
睿王一身玄色親王服制，金銀兩線繡制的蟒紋在夜明珠的光芒和燭火下反著微光，睿王那張臉其實並沒有很像他的母親，反倒更像他這個父皇，尤其是眼睛，銳利清明，有與生俱來的威嚴。
不同的是，他自幼就是受寵的皇子，睿王卻自幼寄人籬下，先在太後那裏養，後又送去蘊貴妃宮中養了半年多，最後被送去皇後宮中，人人都以為這是嫡皇子才該有的待遇，以為睿王得了庇護，於是都暗中妒忌排擠欺負這個沒有母妃撐腰的十五皇子。
只有他這皇帝清楚，他是送這個兒子代替太子去到王皇後母家做質子，所以才送去皇後宮中，若那些皇子得知這份殊榮背後的代價，一定不會想要這份恩寵，而當時只有八歲的睿王沒有選擇的餘地，他只能接受一切父皇對他的安排，即便被送去王家做質子有可能淪為君臣之間博弈的犧牲品隨時被各方勢力暗中除掉，也是他的宿命。
當時後宮中那些皇子，只有睿王沒有母妃撐腰，他母妃的家族也不是世家大族，無法給他任何庇護，其餘與太子年紀差不多的皇子，母妃又都出身世家大族，沒法得罪，所以思來想去，只有廢妃李氏所出的十五皇子，是最合適的質子人選。
當初做出這個抉擇，他並不是不內疚，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狠心，但天下安定朝綱穩固對一個君王而言才最重要，今日之變，也許冥冥之中早已註定。
皇帝再次閉了閉眼，一手擡起來擺了擺，示意眾臣退下，以李盧為首的幾位內閣宰輔猶豫一二，看了眼睿王，並未退去。
崔虎、嚴克緊緊握住刀柄杵在那裏，眼底刻著寒光。
皇帝看了一眼眾臣，並未震怒，反倒笑了聲。
睿王目光冷冷掠過那封立儲詔書，這東西近在咫尺，他可以一手奪過來，閱後即焚，但皇帝並未從睿王眼中瞥見絲毫急不可耐和對權勢的貪婪，睿王目光冷冽，眸中竟平靜無瀾，這一刻，連他也看不懂自己的十五皇子。
漫長的靜默後，睿王擡手示意眾臣退下，李盧等人方慢慢退下。
但皇帝忽而改了主意，喝住眾人：“慢，李愛卿上前聽令。”
李盧躬身上前作揖道：“微臣李盧恭聽聖意。”
“今日爾等夤夜來此，想必有所圖，一個個如此形色，虛以委蛇，道貌岸然，怎麽，難道不是為了逼朕退位？”
李盧面露惶恐，慌忙跪下：“臣等不敢。”
“不敢？殿外重兵雲集，你們以為朕耳朵聾了？你們這些人，暗中拉幫結派，以為朕全然蒙在鼓裏麽？！”
李盧：“臣等不敢！驚擾聖駕，臣等罪該萬死！”
皇帝冷笑聲，咳罷，命李盧捧了那卷聖旨當場宣讀。
李盧眼中劃過幾分懼色，遲疑不敢開卷。
他不是怕自己今日會死於非命，是怕這道聖旨一旦宣了，睿王會弒父弒君，不僅如此，今日聽見這道聖旨的紫宸宮內的百餘宮人都會被殺，他並不想讓紫宸宮血流成河。
李盧立在那兒良久沒有動作，皇帝渾濁的眼睛望了睿王一眼，睿王側臉緊繃，陰暗的光線下，顯得詭譎又陰冷。
皇帝：“讀吧。”
說罷，又命江昌捧出一道銅鎏金刻蟒紋錦盒。
江昌打開錦盒，霎時金光耀目，長達八頁的金箔，其上鐫刻的字跡實堪遒勁恢宏，一旁李盧早已駭然大驚，那是冊立儲君後呈與太子笑納的金冊金寶！
李盧慌忙擦了擦汗，展開明黃卷帛。
“朕寅紹丕基，撫綏方夏，踐阼之初，即焚香默禱上天，若蒙眷佑，得在位四十餘年，即當傳位嗣子……”
“朕自臨禦以來，仰荷昊蒼垂佑，列聖貽庥，寰海昇平，重熙累洽，敬念維天維祖宗，所以付托在予者，至重且鉅，於繼體授受之際，曷敢不倍切兢兢……”
“茲以九月初九吉日召皇子、皇孫、列王公大臣等於昭乾殿公閱立儲詔書，立皇十五子睿親王懷肅為皇太子……”
眾臣聽罷驚駭不已，未待發令，已然匆忙跪下，李盧手捧聖旨臉色發白，待宣完旨意，忙也跪下，眾臣高呼：“臣等參見太子殿下！”
殿中靜得可怕，鴉雀無聞，睿王立在龍床畔，緩緩擡起頭顱，眸色沈靜，並無太多起伏，他眼中流露出幾分驚色，稍縱即逝，他離皇帝不過五步之遙。
江昌將那屬於皇太子的金冊金寶恭敬呈上，睿王雙手捧過，高舉自頭頂，朝皇帝跪下：“兒臣領旨謝恩。”
皇帝咳兩聲，待喘息稍定，眼神一利，像出鞘的劍，鋒芒猶在。
睿王將金冊金寶捧給江昌，起身做了個手勢，李盧匆忙率領眾臣退出大殿，一眾宮人亦惶恐不安退了下去。
須臾，殿中只剩父子二人，燭火躍動之間，二人的臉色都平靜得詭異，如古井無波。
“朕想跟你說一樁陳年舊事，你恐怕不記得……那時你才五歲，你養在太後宮中，自幼就寡言沈默，你那些庶母，都對朕說你古怪，像你母親一樣，有一次朕過壽，你和眾兄弟一同到朕這裏請安拜壽，別的兄弟只顧拿那些新鮮玩意兒，貪玩兒的，抓糖果，年紀大點的，裝一副有學問的模樣吟詩作對，你卻趁人不備，爬上朕的龍椅，抓起那塊沈甸甸的玉璽，朕問你，怎麽如此不懂事，你知道你當時回朕什麽話麽？”
睿王垂眸：“父皇也說，當時兒臣不過五歲，哪裏還記得。”
“你跟朕說，上次九哥來父皇這裏要一千顆大東珠，父皇你用這個沈甸甸的方塊大石頭在折子上邊蓋了一蓋，過幾天就有人給九哥送來一大箱子的大東珠，兒臣也有想要的東西，父皇能不能借這個給兒臣蓋一蓋……至今朕都記得這番話，你是童言無忌，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你這番話得罪了多少人你還不曉得，朕後來是出於無奈，才送你去了王家，你可怨朕至今？”
睿王沈吟片刻，眼底一絲陰鷙並不掩藏。他起身上前，替皇帝拉了拉被角，雲淡風輕，似乎他今夜不是來逼宮，只是來和父親敘家常。
皇帝見他不肯坦誠，便知今日之事，積怨已久。
皇帝已有些困倦，昏昏睡去，後來察覺床邊有人，猛一睜開眼，才曉得睿王還在，他剛才竟睡過去，不禁一嘆，他果然已經老了。
曾經他掌控這萬裏江山，如今，也不過是個風燭殘年之人，這些年他縱享萬裏江山，身邊卻始終少了什麽，及至對上睿王那雙銳利清冷的眸，他恍然若失，想起宸妃。
睿王跪安後，已走到門首，皇帝仍問可曾怨恨他。
睿王止步，卻未轉身，冷清頎長的背影透著肅殺戾氣。
“父皇為君，與兒臣之間，自不比尋常父子，兒臣還得感謝父皇當年送兒臣去王家歷練，多謝父皇一片苦心，九哥既如此無用，兒臣只好，取而代之。”
“……”
***
...........
天快亮了，神策營仍將睿王府包圍得如鐵桶般，一只蚊子也插翅難逃。
睿王的車架自大周門的方向來，那裏剛剛進行過一場血洗。
齊王的岳父姚太尉忽然在大周門興兵，蘇道淳和嚴克崔虎等人發兵將姚太尉等人包圍，姚太尉當場喪命。
睿王衣袍帶血，因此他甫一進前院，那些下人都驚慌跪下。
睿王目不斜視匆匆步至蘅松院，卻發現早已人去樓空。
睿王平靜的眼底瞬間揚起一片風暴，眸色一暗，劍指鶴青，冷道：“孤一個時辰內見不到她，你提頭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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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不慌不忙端來藥，沈聲道：“煩請江公公將這碗安神湯仔細熱一熱, 父皇喝了此藥, 今夜也可好眠。”
江昌冷汗直下，顫巍巍接過那碗藥，拿去熱，睿王叫崔虎跟上, 崔虎跟上，江昌熱了藥，端回，要餵給皇帝, 睿王卻接過碗，掀了衣袍坐在床邊。
皇帝盯著睿王，不肯張嘴。
大抵所有人都以為這是毒藥，就連皇帝也懷疑。
睿王並未強灌，他放下藥碗, 將皇帝的腕拾起，指腹按著脈搏那裏, 凝神沈吟片刻，須臾, 將皇帝的手放進被褥裏, 仔細捏了捏被角。
他這副樣子，不知情的人會以為, 乃孝子之舉。
一旁江昌早已被冷汗濕透背部。
嚴克和崔虎一臉諱莫如深，他們二人的手已按在刀把上，似乎只要一有異動, 他們就會拔刀。
自然不是殺皇帝，只要睿王一聲令下，今日這殿中所有目睹睿王“弒父”之人，無論是宮娥還是大內總管江昌，通通都得人頭落地。
江昌驀然閉了閉眼睛，他猜測自己難逃一死，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是皇帝的老仆，最不能留的人就是他，他早已準備好隨皇帝一起走，歸宿一旦有了著落，他此刻卻沒了恐懼，他這一輩子，也體會過人上人是什麽滋味兒，也值了，何況給皇帝陪葬，也是他的體面和榮耀。
殿內靜得可怕，幾乎只能聽見呼吸聲。
萬籟俱寂，皇帝不時咳一聲，蒼老的面容帶幾分憔悴，卻仍目光如炬，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嚴，令人不敢直視。睿王卻絲毫不避皇帝的目光，他直視著皇帝，再次端起那碗藥湯，沈聲道：“父皇有些著涼，請父皇喝了這碗藥，龍體便可無虞。”
“……”
皇帝蒼老的眼睛忽而閉了閉，再睜開眼，吩咐江昌：“去將東西取來。”
江昌明白皇帝要他取什麽，忙躬身退了出去。須臾，呈上一只鎏金銅制錦盒。
殿中寥寥數支燭臺上的燭火跳躍著，龍紋鎏金的香爐輕煙幾許，龍涎香漸漸彌漫蓋過血腥味和藥香的苦澀。睿王的衣物慣用檀香熏制，此刻那股濃烈的檀香，竟比龍涎香更濃。
皇帝看一眼錦盒，咳一聲，半倚靠在龍帷裏，身上明黃龍衣看著有幾分單薄。江昌開了錦盒，呈上一卷明黃帛書。
那是即位詔書專用的卷帛，嚴克和崔虎都一瞬緊張起來。
這份聖旨絕對不能夠流出去，聽過這道聖旨的人，也通通都得死。
二人的刀已然出鞘，崔虎慢慢退了出去，很快，殿外傳來甲胄摩擦的些微聲響。
須臾，內閣首輔李盧，另幾位立場中立的閣老，已然悄無聲息走進來，以李盧為首，內閣眾臣垂首默然立在龍床前，不發一言，此刻就連宮娥也明白，江山易主，只在頃刻之間。
那道聖旨的內容是什麽，不重要，這份聖旨可以燒毀，即位聖旨也可以另書，只需蓋上玉璽的印，就是真的，今夜即使皇帝是暴斃，但有了幾位內閣宰相作證，便不會有人懷疑睿王繼位的正統性，就算有，也不會對睿王造成任何威脅。
皇帝沒有立即打開明黃的卷帛，他的目光一一在幾位內閣臣子昏暗的臉上掠過，此時門軸發出沈重的吱呀聲，殿外火光沖天，紛雜的腳步聲錯落有序，嚴克此時走進來，他那柄長刀的刀尖上的血跡還沒幹透，風一吹，血腥味兒甚濃，幾乎令人作嘔。
今夜沒有月色，是個混濁的雨夜，可這些雨水卻不能徹底刷洗幹凈那刀鋒上的血。
皇帝忽然回憶起當年他匆匆趕到紫宸宮的那一天夜裏，他的父皇，也是如此躺在龍床上。
他並沒有弒父，他不必做任何事，他本就是太子。
他來見父皇的時候，父皇已闔然長逝。
他跪在龍床前鄭重地磕了三次頭，自內閣宰臣手裏接過那份繼位詔書，當時他滿心意氣風發，對父皇的逝去並沒感到太多悲傷……一切就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皇帝從回憶裏走出來，看著眼前的睿王，想起了當初在江南遇見的那個女子。或許睿王是恨他的吧，他讓他母親死於非命。
睿王一身玄色親王服制，金銀兩線繡制的蟒紋在夜明珠的光芒和燭火下反著微光，睿王那張臉其實並沒有很像他的母親，反倒更像他這個父皇，尤其是眼睛，銳利清明，有與生俱來的威嚴。
不同的是，他自幼就是受寵的皇子，睿王卻自幼寄人籬下，先在太後那裏養，後又送去蘊貴妃宮中養了半年多，最後被送去皇後宮中，人人都以為這是嫡皇子才該有的待遇，以為睿王得了庇護，於是都暗中妒忌排擠欺負這個沒有母妃撐腰的十五皇子。
只有他這皇帝清楚，他是送這個兒子代替太子去到王皇後母家做質子，所以才送去皇後宮中，若那些皇子得知這份殊榮背後的代價，一定不會想要這份恩寵，而當時只有八歲的睿王沒有選擇的餘地，他只能接受一切父皇對他的安排，即便被送去王家做質子有可能淪為君臣之間博弈的犧牲品隨時被各方勢力暗中除掉，也是他的宿命。
當時後宮中那些皇子，只有睿王沒有母妃撐腰，他母妃的家族也不是世家大族，無法給他任何庇護，其餘與太子年紀差不多的皇子，母妃又都出身世家大族，沒法得罪，所以思來想去，只有廢妃李氏所出的十五皇子，是最合適的質子人選。
當初做出這個抉擇，他並不是不內疚，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狠心，但天下安定朝綱穩固對一個君王而言才最重要，今日之變，也許冥冥之中早已註定。
皇帝再次閉了閉眼，一手擡起來擺了擺，示意眾臣退下，以李盧為首的幾位內閣宰輔猶豫一二，看了眼睿王，並未退去。
崔虎、嚴克緊緊握住刀柄杵在那裏，眼底刻著寒光。
皇帝看了一眼眾臣，並未震怒，反倒笑了聲。
睿王目光冷冷掠過那封立儲詔書，這東西近在咫尺，他可以一手奪過來，閱後即焚，但皇帝並未從睿王眼中瞥見絲毫急不可耐和對權勢的貪婪，睿王目光冷冽，眸中竟平靜無瀾，這一刻，連他也看不懂自己的十五皇子。
漫長的靜默後，睿王擡手示意眾臣退下，李盧等人方慢慢退下。
但皇帝忽而改了主意，喝住眾人：“慢，李愛卿上前聽令。”
李盧躬身上前作揖道：“微臣李盧恭聽聖意。”
“今日爾等夤夜來此，想必有所圖，一個個如此形色，虛以委蛇，道貌岸然，怎麽，難道不是為了逼朕退位？”
李盧面露惶恐，慌忙跪下：“臣等不敢。”
“不敢？殿外重兵雲集，你們以為朕耳朵聾了？你們這些人，暗中拉幫結派，以為朕全然蒙在鼓裏麽？！”
李盧：“臣等不敢！驚擾聖駕，臣等罪該萬死！”
皇帝冷笑聲，咳罷，命李盧捧了那卷聖旨當場宣讀。
李盧眼中劃過幾分懼色，遲疑不敢開卷。
他不是怕自己今日會死於非命，是怕這道聖旨一旦宣了，睿王會弒父弒君，不僅如此，今日聽見這道聖旨的紫宸宮內的百餘宮人都會被殺，他並不想讓紫宸宮血流成河。
李盧立在那兒良久沒有動作，皇帝渾濁的眼睛望了睿王一眼，睿王側臉緊繃，陰暗的光線下，顯得詭譎又陰冷。
皇帝：“讀吧。”
說罷，又命江昌捧出一道銅鎏金刻蟒紋錦盒。
江昌打開錦盒，霎時金光耀目，長達八頁的金箔，其上鐫刻的字跡實堪遒勁恢宏，一旁李盧早已駭然大驚，那是冊立儲君後呈與太子笑納的金冊金寶！
李盧慌忙擦了擦汗，展開明黃卷帛。
“朕寅紹丕基，撫綏方夏，踐阼之初，即焚香默禱上天，若蒙眷佑，得在位四十餘年，即當傳位嗣子……”
“朕自臨禦以來，仰荷昊蒼垂佑，列聖貽庥，寰海昇平，重熙累洽，敬念維天維祖宗，所以付托在予者，至重且鉅，於繼體授受之際，曷敢不倍切兢兢……”
“茲以九月初九吉日召皇子、皇孫、列王公大臣等於昭乾殿公閱立儲詔書，立皇十五子睿親王懷肅為皇太子……”
眾臣聽罷驚駭不已，未待發令，已然匆忙跪下，李盧手捧聖旨臉色發白，待宣完旨意，忙也跪下，眾臣高呼：“臣等參見太子殿下！”
殿中靜得可怕，鴉雀無聞，睿王立在龍床畔，緩緩擡起頭顱，眸色沈靜，並無太多起伏，他眼中流露出幾分驚色，稍縱即逝，他離皇帝不過五步之遙。
江昌將那屬於皇太子的金冊金寶恭敬呈上，睿王雙手捧過，高舉自頭頂，朝皇帝跪下：“兒臣領旨謝恩。”
皇帝咳兩聲，待喘息稍定，眼神一利，像出鞘的劍，鋒芒猶在。
睿王將金冊金寶捧給江昌，起身做了個手勢，李盧匆忙率領眾臣退出大殿，一眾宮人亦惶恐不安退了下去。
須臾，殿中只剩父子二人，燭火躍動之間，二人的臉色都平靜得詭異，如古井無波。
“朕想跟你說一樁陳年舊事，你恐怕不記得……那時你才五歲，你養在太後宮中，自幼就寡言沈默，你那些庶母，都對朕說你古怪，像你母親一樣，有一次朕過壽，你和眾兄弟一同到朕這裏請安拜壽，別的兄弟只顧拿那些新鮮玩意兒，貪玩兒的，抓糖果，年紀大點的，裝一副有學問的模樣吟詩作對，你卻趁人不備，爬上朕的龍椅，抓起那塊沈甸甸的玉璽，朕問你，怎麽如此不懂事，你知道你當時回朕什麽話麽？”
睿王垂眸：“父皇也說，當時兒臣不過五歲，哪裏還記得。”
“你跟朕說，上次九哥來父皇這裏要一千顆大東珠，父皇你用這個沈甸甸的方塊大石頭在折子上邊蓋了一蓋，過幾天就有人給九哥送來一大箱子的大東珠，兒臣也有想要的東西，父皇能不能借這個給兒臣蓋一蓋……至今朕都記得這番話，你是童言無忌，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你這番話得罪了多少人你還不曉得，朕後來是出於無奈，才送你去了王家，你可怨朕至今？”
睿王沈吟片刻，眼底一絲陰鷙並不掩藏。他起身上前，替皇帝拉了拉被角，雲淡風輕，似乎他今夜不是來逼宮，只是來和父親敘家常。
皇帝見他不肯坦誠，便知今日之事，積怨已久。
皇帝已有些困倦，昏昏睡去，後來察覺床邊有人，猛一睜開眼，才曉得睿王還在，他剛才竟睡過去，不禁一嘆，他果然已經老了。
曾經他掌控這萬裏江山，如今，也不過是個風燭殘年之人，這些年他縱享萬裏江山，身邊卻始終少了什麽，及至對上睿王那雙銳利清冷的眸，他恍然若失，想起宸妃。
睿王跪安後，已走到門首，皇帝仍問可曾怨恨他。
睿王止步，卻未轉身，冷清頎長的背影透著肅殺戾氣。
“父皇為君，與兒臣之間，自不比尋常父子，兒臣還得感謝父皇當年送兒臣去王家歷練，多謝父皇一片苦心，九哥既如此無用，兒臣只好，取而代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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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神策營仍將睿王府包圍得如鐵桶般，一只蚊子也插翅難逃。
睿王的車架自大周門的方向來，那裏剛剛進行過一場血洗。
齊王的岳父姚太尉忽然在大周門興兵，蘇道淳和嚴克崔虎等人發兵將姚太尉等人包圍，姚太尉當場喪命。
睿王衣袍帶血，因此他甫一進前院，那些下人都驚慌跪下。
睿王目不斜視匆匆步至蘅松院，卻發現早已人去樓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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