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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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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毒酒

【143】

卯正二刻, 衛筠嫣被一陣稀疏動靜吵醒。

她揉了揉朦朧的眼睛,擡眼看向窗外,天色仍是沈郁的青藍色。

她這夜未將衣裳褪去, 怕早晨起不來誤了時辰。

她謹記著賢王的話, 卯時就走。

綠珠比她先醒來,綠珠已收拾好東西,不過兩包包袱,沒有其他多餘的累贅, 很是輕便。

經過一夜思慮,她以為自己離不開綠珠的照顧,她貪戀著綠珠帶給她的那份安穩,因此想自私一回, 她決定帶著綠珠一同走,往後綠珠不是她的丫鬟,是她的妹妹。

她將頭上貴重的發簪都取下,收進包袱裏。

她一身淺紫色衣裙,眉頭輕鎖, 晨光熹微裏,她格外有一種恬靜的美麗, 但她此時還不曉得,這份美麗, 也是皇帝賜死她的緣由之一。

***

睿王府已經開了一扇側門, 賢王的心腹太監六順子正伸長腦袋看裏邊情形,久不見人出來, 他心裏著急得很,本要自己進去找,一扭頭, 賢王卻騎著馬來了 。

賢王下馬後便問:“嫂嫂還沒出來嗎?”

六順子:“是呀,也不知王妃怎麽回事,別是睡過了頭吧?”

賢王當即從側門進去,六順子跟上,門房出去瞧了幾眼,怕有耳目,又回去把門掩上。

今日巡邏的頭兒,乃是王府衛軍右指揮使孟韓,賢王一進門走了沒幾步,迎面便撞上了孟韓,他並未驚慌,因孟韓過去是他的護衛,還是他引薦孟韓到睿王麾下做事,他此前將事情跟孟韓一說,讓行個方便,孟韓自然應下。

孟韓上前揖了揖:“今日天還早,十六爺怎麽來這樣早?”

賢王狀似漫不經心,一甩折扇,笑道:“沒什麽,有點急事要同皇兄商議,本王這幾日忙得很,恰好今日不上朝,有空就來了。”

孟韓卻說:“不巧得很,王爺剛被江總管叫進宮去。”

賢王早曉得今日所有事情的計劃,包括皇帝要賜死衛筠嫣的事。

皇帝不把睿王支開,怎麽好賜死睿王的王妃?這是調虎離山。

他裝作驚訝,沈吟片刻,才說:“不妨事,本王在府上略等會兒吧。”

孟韓自然不敢阻攔,帶著人去了下一個地方巡視。

二人走到一處回廊,天上忽然下起毛毛雨來,六順子哎呦一聲,忙要去找傘,賢王喝住:“什麽時候了你這奴才瞎忙什麽?這點雨算什麽雨?你先出去,將馬車安排好,另外到春風樓給嫂嫂買點早飯,一會兒接到人立即出城,沒時間耽擱,但不能叫嫂嫂餓肚子。”

六順子應了聲,立時往回走。

賢王匆忙走著,不期然撞到蘇晴兒。

他並不認識這位姨娘,只覺看模樣不像丫鬟打扮,卻也沒怎麽留意,即刻就走。

蘇晴兒認得他是賢王,忙朝他福了福,他不耐煩擺擺手:“退下吧。”

蘇晴兒卻趕上來:“十六爺不記得我了?”

賢王懶得看她,蹙著眉一個勁兒往前走:“你誰啊你?”

蘇晴兒道:“家父乃戶部尚書蘇瑯。”

賢王隨意哦了聲,仍是沒意思搭理這號人。

蘇晴兒卻心想:賢王和睿王交情甚篤,和賢王弄好關系,也許日後有用得著賢王的地方。

她匆忙追上去,還沒開口說一句,賢王一扭頭,黑著臉,拿折扇揮趕她道:“幹什麽呀你?跟著本王有事兒嗎你?”

“……十六爺息怒,妾是睿王殿下的妾室,想同十六爺請教一二。”

“請教?本王幫不了你,去去去,你再跟著本王,本王有你好看的。”

“……”

蘇晴兒本來要走了,遠遠望了一望,發現賢王卻往玉暖閣去了,她心裏疑惑,又偷偷跟了上去。

***

綠珠吹滅了幾盞銀燭臺上的蠟燭,火苗孱弱地跳動了幾下後熄滅殆盡,煙霧幾許,一回頭,瞧見衛筠嫣半倚靠在雕花窗欞那裏,淺紫色的衣裙襯得她清麗不失明媚,她身上披了一件昨夜蓋腿的軟煙羅披風。

早上還有點涼氣,綠珠忙替她攏了攏披風,系好帶子。

“王妃,走吧,時候不早了。”

衛筠嫣點點頭,最後望了一眼王府高聳的青綠色的屋檐。

霧氣尚且籠罩著一層一層覆著黛瓦的屋頂,庭院裏,幾十株沈默的白雪塔在毛毛雨中搖曳輕顫,院子裏那棵紫玉蘭還沒開花……她其實等著開花的,卻不想,等不到了。

她接過綠珠手裏另一只包袱,二人各挎一只,走得不緊不慢。

綠珠比她著急,深怕聖旨馬上就來了,因此心神不寧,差點被門檻兒絆一跤。

衛筠嫣卻一副平靜神色,她淡淡地跨過門檻,不經意般走過已經走了無數遍的鋪著青磚的花..徑,兩旁植被繁密葳蕤,綠色枝椏伸展出來,像在挽留她。

各色顏色不一的花兒含苞待放,在絲絲細雨的摧折之下,愈加動人。

她心裏想著,可惜,這一季,不能看見這些花開。

玉暖閣走了不少人,院子門口已經沒人守夜,她和綠珠順利走了出去。

她望著天際灰蒙蒙的一片,心情算不上好,其實很糟糕,她一顆心有點亂,但她告訴自己不能亂,亂了就走不掉了。

才走了幾步,迎面撞上賢王,她並不詫異,幾步上前,賢王的眉目舒展開來,似乎放下了什麽,他朝她微微一笑,揖了揖。

“嫂嫂快些走吧,耽誤了時辰不好,我已叫人備好車馬,嫂嫂只管出城,曉行夜住……每到一處,我都安排好了下榻之處,有些是客棧,有些是富商人家,我安排的都是信得過的人接待嫂嫂,他們是本王的幕僚門人,嫂嫂無需憂慮,住下即是,他們會以禮相待。不知嫂嫂意欲在何地長居?我以為雲州最好,此地人煙富盛,繁華不下京城,所謂大隱於市,不知嫂嫂意下如何?”

“倒是還沒考慮過要長居何處,十六,多謝你替我安排這一切……”

她似乎有什麽話想說,賢王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因心中有些愧疚,見不得她這副樣子,所以忙出聲打斷她的話:“嫂嫂別介懷,十六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還請嫂嫂快走。”

她點點頭,同綠珠跟著賢王一路急走。

只是她們不曉得,跟蹤而來的蘇晴兒將他們之間的話全聽了進去。

蘇晴兒回自個兒住處,提筆寫了封書信,叫一個丫鬟替她拿去蘇府投了,讓交給她父親蘇瑯。

那邊,賢王正攜著衛筠嫣和綠珠從側門要走,門外卻有一陣動靜。

他心道不好,猜測是錦衣衛和宣旨的太監已經到了,匆忙間,好幾個門房和府上的太監及長史等等王府從官忙忙趕來。

正門大開,闔府的下人見了如此陣仗,都慌得不行,以為又有人來抄家,個個嚇得半死。

側門就在正門不遠,這些動靜,衛筠嫣自然看見聽見,她沒有回頭,和綠珠裝成普通丫鬟從側門出了王府。

正要上馬車,卻不想一個錦衣衛千戶提著刀朝側門這裏大跨步走了過來,問那門房:“剛才出去的什麽人?”

門房已經有點慌,因他是認得王妃的模樣的,今日所托,他以為只是賢王找他行個方便,賢王又和睿王私教很好,所以答應,誰曉得暗中竟還有別的事情,他見了錦衣衛早已慌張不已,生怕被抓去詔獄拷打,所以千戶問他,他就照答,絲毫不敢隱瞞道:“是十六爺……”

“我自然認得十六爺,我是問你那兩個鬼鬼祟祟的丫鬟!”

門房擦了擦汗道:“實不相瞞,那兩個丫鬟,一個是王妃的大丫鬟,一個就是王妃,小的什麽也不曉得……”

那錦衣衛千戶一聽有蹊蹺,連忙回去請示上司鎮撫使:“大人,方才從側門出去的人就是王妃和她的丫鬟,可要即刻抓起來?”

這位鎮撫使從前在刑部當差,是睿王提拔他去了錦衣衛司做事,因此他沈吟片刻,擰眉道:“好生請回來,不得無禮。”

千戶得了令,立即帶著幾個人去拿人。

那輛馬車已經走了,幾個錦衣衛連忙騎上馬,問了門房,立即追趕,自然很快趕上。

他們截停那輛馬車,千戶上前掀開簾子,裏邊的二人都臉色一白,他冷笑道:“王妃請速速下車隨我等回去接旨,否則別怪我等不客氣了!”

賢王不在車上,此事正在後方跟著,見此情形,知道他一人之力無法阻止,只好一咬牙,騎馬往皇宮的方向奔去,他得告訴睿王。

原本他以為自己可以將她安排好,但事與願違。他是希望她遠走高飛的,他有私心,這才不想叫睿王得知此事,但發展到如此境地,他深深自責又懊悔。

六順子見主子如此著急,不禁問:“爺何故如此?只是下旨和離罷了……”

“你個奴才懂什麽?!閉嘴!”

“……”

賢王想到了他母妃和他說的那番話,不禁懊惱起來。

若換了別個如此搬弄是非,他一定饒不了,可偏偏,那人是他的母妃,他奈何不了。

母妃看出了他對嫂嫂的心思,因此去他父皇耳邊說了幾句話,他父皇一聽,便斷定此女狐媚,心思不正,所以才忽然要賜死她。

說起來,這也是他起的由頭,如果不是他不加收斂,母妃也不會……

***

紫宸殿,皇帝剛起,宮人伺候他梳洗畢,已卯時三刻,天在微微亮。

他問江昌:“羿之可已進宮?”

江昌答:“回陛下,睿王殿下在乾寧殿候著。”

皇帝:“派去睿王府的人可已宣完了旨?”

江昌估摸了一下時辰,忙答:“估計已經宣了旨,就算現在睿王殿下趕回去,也無濟於事。”

皇帝沈吟片刻,叫人去請睿王來見,不料宮人回來慌裏慌張地跪下說:“陛下,睿王殿下已經出宮了……”

“什麽時候走的?何故忽然離宮?”

“奴婢不曉得……”

皇帝臉色一黑。

***

雨停了。

在一片柔和的晨曦裏,衛筠嫣顫抖著手接過聖旨,面對死亡的這一刻,她心頭的恐懼如洪水般朝她湧來,她臉色煞白,瞳孔已經微微渙散。

女官端著一杯酒水走向她,畢恭畢敬地呈上來。

她被十幾個帶刀的錦衣衛死死盯著,宣讀聖旨的太監冷冰冰站在那裏,冷眼旁觀一切。

見她不喝,太監冷哼聲:“睿王妃……不,衛氏,毒酒下肚很快的,這是陛下賜的體面,若是一卷白綾吊死,死狀更難看,匕首過於鋒利,見血也不吉利,這酒喝下去,就和睡過去一樣,不會怎麽痛苦,你就快喝了吧,若是不肯喝,就讓咱家幾個親自餵你,咱家幾個還等著回去覆命,容不得耽擱的!”

忽然出了太陽,光線暗淡……她在這片柔光裏,看見自己蒼白的手隱顫抖著伸向那杯毒酒。

她吸了吸氣,一咬牙,正要喝,綠珠撲上來打碎了杯子,太監喝道:“將這婢女拉下去!”

女官似乎早有準備,另外取杯,又倒了一杯。

昨夜她就沒怎麽睡好,一夜的澀意還留在眼角,喉嚨亦幹幹的,帶著微痛,溫暖的晨光灑在她臉上,她卻覺得好冷,心底有一個聲音在挽留她,不要喝,不要喝,也許,還有機會的,她為什麽不能等一等。

忽然,她聽見一聲清越的鳥鳴,不知從哪一片檐角還是樹梢傳來,短促,鮮亮,接著,一陣嘰嘰喳喳的鳥鳴打破了此刻冰冷的寧靜。

傳旨太監親自捧了酒水,眼神一瞬變得可怖猙獰,他示意兩個小太監抓住她的兩條胳膊,她跪在那裏,很快被控制住了,太監一只手用力掐上她的雙頰,她被迫張開嘴,太監將那杯毒酒端到她面前,正要灌,門扉被人一腳踢開。

那太監手一晃,還沒看清人,已被一腳踹到墻根去。

朝中無人不曉睿王做事心狠手辣,如今雖被卸了不少權柄,但威懾猶在,幾個太監見了睿王,早已嚇破膽,腿一軟,都朝睿王跪下了,屋子裏一片肅殺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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