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她臉色沈得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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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她臉色沈得山雨欲來
【54】
幾個丫鬟都詫異, 因從前睿王是不過問這檔子事兒的，如何今日特意遣了人來關照？
衛筠嫣也沒怎麽著，正惱著昨夜他太過縱意了些, 以至於今早還沒緩過來, 下邊還有些酸脹，因此對他這般計較起來，也沒對那婆子說準話，不過叫婆子回去覆命, 只說大抵酉時左右得空回。
那婆子去了，衛筠嫣叫丫鬟替她大妝，按親王妃的儀制妝扮。
綠珠手巧，不過兩刻鐘時辰, 已替她梳好妝。
一番妝扮下來，衛筠嫣身上一層層的綾羅，因她不胖也不瘦，穿幾層衣裳也還身段纖細婀娜，頭上綰的髻也是時興的, 高髻上對插六支鳳釵金步搖，鬢後簪一朵新鮮采摘的牡丹, 一對銀鎏金燒藍拉絲耳墜，走起路來一步一晃。
衣裳更是繁覆, 內裏一件五彩緙絲內衫, 外罩一襲碧霞雲紋聯珠對孔雀紋錦衣，下邊一條銀紋繡百蝶度花裙, 再搭一條淡鴉色雲錦披帛，腰間系著幾樣羊脂白玉和瓔珞的墜兒，雍容華貴得叫人移不開眼。
綠珠因怕入秋後夜裏起風會冷, 開箱取了一件八團喜相逢厚錦鑲銀狐皮的披風備著，幾個丫鬟也換了身秀麗裝束。
拾掇完已拖到巳時，雖是陰天，約莫也不會下雨，眾丫鬟仆婦簇擁著衛筠嫣從王府正門出，府門前共有六輛馬車，雖沒用王妃儀仗，卻也格外打眼。
各人井然有序上了馬車，綠珠則隨同衛筠嫣上了一輛華蓋朱頂的四輪大車，待二人坐定，綠珠便撿了些可說又不掃興的話來說。
“按規制，王妃房裏該放八個大丫鬟，娘娘原本才四個，如今寶鶯嫁了人，正該提拔個人上來才是，娘娘不知道，底下那些個人一聽寶鶯出閣，個個都極力推薦自家女兒來服侍娘娘，我們三個就算勞累些也無妨，只是王妃房裏本該多幾個像樣的人服侍才對，奴婢的意思是，從玉暖閣再撥一個伶俐丫頭上來，不知王妃的意思如何？”
衛筠嫣正閉目養神，昨夜折騰至夜半方休，後半夜又沒睡幾個時辰，她正打盹兒呢。
聽得綠珠所言，便略微思慮了一二，隨口道：“我院子裏的丫頭都還算機靈，你們幾個平日也管教得好，不必我多費心，只是我不喜人多，你們三個加上寶鶯是我親近的，再多的，一時也不好找，何況疑人不用……玉嬌這丫頭如何？”
綠竹有些詫異，因玉嬌是過去廚娘王氏的女兒。
王氏本要將此女放王妃屋裏做睿王的通房用的，只是後來王氏同她侄兒王祿全做出那等著吃裏扒外的事情，現已攆了出去定罪。
本要流放的，王妃托人給新上任的京兆尹帶了句話，最後只打了三十板子便算完了，她侄兒王祿全卻是判了個流放嶺南。
那王氏也快五十的人了，挨了一頓板子後就大病了一場，好了後也落下病根，腿腳不便，如今已經做不得事兒，玉嬌便替其母在京中租賃了一處房屋安頓，每月將自個兒一半的月銀送去給王氏用，也算一片孝心。
雖王氏做出那等子事兒，王妃卻是沒牽連玉嬌，還放在房裏使喚。
這玉嬌也是聰慧人，平日也不在王妃屋子裏走動，不過幹些閑雜活計，睿王來了更是不敢現身，似乎有意避嫌。
論人品，玉嬌倒和王氏不同，她又隨和懂事，因此玉暖閣裏的下人也漸漸待玉嬌好了些。
只是王妃屋裏大丫鬟這樣的好差事兒，誰不惦記？
王妃卻是要提拔玉嬌上來，她倒是沒意見，只怕底下一些老人不服。
綠珠因此便說：“王妃若有意將玉嬌提上來，奴婢自然沒什麽說的，想來香雪和畫梅也無，只怕底下一些老人不服。”
衛筠嫣笑了：“她們不服也是有的，只是我看玉嬌這丫頭伶俐，模樣也喜人，我看著喜歡，我就喜歡伶俐又模樣討人愛的。”
“王妃不怕玉嬌她……”
後邊的話綠珠沒往下說，衛筠嫣卻是接了話頭：“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睿王若真有意添幾個通房，我如何阻撓？”
“……”
別說通房小妾側妃這些，他想要誰，是什麽難事？
別養外室就行，這些人需得她知根知底才好對付，若是外室，恐怕一時顧不得許多。
她姨娘便是妾，她知道妾有妾的難處，可惜妻妾本就不可能做姐妹親人，誰都要為自己打算，若章懷肅有妾室，她不知自己會不會暗中打壓甚至戕害……裴氏是她所痛恨的，她自然不願將來也成了裴氏那樣的女子，但她真的可以保證麽？
***
公府門前早有幾個體面的仆婦和大丫鬟候著，石獅子旁還有兩輛馬車，另有一乘小轎子。
衛筠嫣悠悠下了車，手搭上芳月的，笑問：“今日可有貴客臨門？”
芳月攙著她進了正門，也笑回：“說來也巧，今個兒不止王妃大駕回門，二小姐四小姐還有五小姐也都同一天回門，現她們幾個在老太太屋裏喝茶呢，老太太高興，叫人請了一班子女人來說書唱曲兒，好不熱鬧。”
“祖母身子可大好了？”
“好了一半兒，飯食吃得比之前多了不少，白日也有了精神頭，只是上了年紀的人就是好了也比不上從前，這是常事兒，不妨礙的，王妃也無須擔憂。”
衛筠嫣稍微頷首，又問：“二姐和妹妹們今日都是自己來？”
芳月：“只四姑娘來的時候有姑爺陪著，四姑爺沒考取功名，因此常得閑，二姑爺和五姑爺都有職在身，成日忙得什麽似的……”
芳月說到這兒不妨一笑，說：“我是多嘴了，咱們府上誰能有三姑爺忙？”
“姑姑取笑我呢。”
二人說了一陣，已是穿過幾進院子到了後院，繞了幾處園子，穿過幾處回廊，又過了一道門才到了老太太的院子。
遠遠便聽見裏邊咿咿呀呀唱著小曲兒，不像大戲那般吹吹打打地鬧，不過幾聲簫聲和小鼓敲打，倒也不吵。
才進去，一幹人等除了老太太都忙起身福了福。
衛筠嫵正抱著一個繈褓逗孩子呢，見她來，忙抱著孩子來福了福，笑道：“今日好巧，三姐姐也回了，三姐姐來看看四姐姐的孩子吧，這孩子胖嘟嘟的真是可愛！”
衛筠嫣便伸手去抱，餘光一瞥，竟看見二姐衛筠嫻冷笑了回。
一旁的四妹衛筠嬌則沒什麽特別的表露，不過淺笑著看著她，說：“三姐姐仔細別掉地上，這家夥長得快，才滿月呢，竟比剛生那會兒胖了一大圈，看著比人家半歲的還壯些，別是個哪咤落胎的吧？”
一番話逗得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
“四丫頭都做娘了，還是這般油嘴滑舌的，你這樣能說，怎麽不央三丫頭同三姑爺吹吹風，給你夫君找門差事做？四姑爺整日閑在家也不是個法兒！”
衛筠嬌道：“祖母這是嫌棄我和四姑爺兩個吃白米的蟲兒糟蹋糧食呢！早知今日我就不來了，省得祖母成天說我們不做事又懶！”
屋裏又是一陣笑，唱曲兒的女人這時不唱了，換了一個有些年紀的上去說書，那打板子的蹭蹭蹭地打，眾人也不過隨意聽。
老太太似乎有些乏了，一時瞌睡過去，芳月扶進去睡，出來給了唱曲兒說書的幾兩賞銀讓回去，於是廳裏靜了。
因將近午時，芳月叫人擺飯，衛家四個女兒圍了一桌坐著吃了一頓。
因孩子吐奶，摸著身上有些燙，哭得又響，衛筠嬌便抱孩子先回了尚書府。
不多時，衛筠嫵得了侍郎府一個婆子來喚，說是徐侍郎的母親徐夫人叫回去接待遠客，衛筠嫵便也走了。
坐了小半時辰，衛筠嫣去了榮熙堂看周姨娘。
周姨娘身體看著還好，臉色也比從前好了許多，可見吳氏安排妥當。
母女二人坐著說了會兒閑話，這時衛淩下了學來拜見周姨娘。
他不知姐姐回門，因此像往常般一進門便直奔周姨娘的屋子，一路上又對身後的小廝說些什麽話，鬼鬼祟祟的。
“記著，別叫姨娘知道這事兒，姨娘保不齊和姐姐說了便不好了……”
“三爺說得是，小的哪敢去周姨娘那兒多嘴……”
看見姐姐在，衛淩先是楞了半刻，之後才一瘸一拐走進來作揖。
周姨娘嗔道：“你看看你，你姐姐好容易回門一次，你也不收拾體面些來見，像什麽樣子？”
扭頭對女兒道：“你弟弟近來得了姑爺的提拔，下了學一有空就跑去衙門裏做事，有時候回來天晚了，他飯也不吃喝些水便睡，都瘦了一圈了。”
衛筠嫣招手叫衛淩過來，讓轉了一圈，發現衛淩衣擺上沾染了一些血跡，已經幹了，便問：“衣裳上邊怎弄這樣臟？”
衛淩退了一步才道：“王爺姐夫叫我在衙門裏做文書相公，有時也要跟著大人下牢密審一些要犯，恐是那時候弄臟的。”
“哦？今日也下牢了？”
“下了，是跟徐大人下的。”
“……”
衛淩這時問周姨娘：“姨娘可有看見我那本《東靈集》？我找了幾天不見，是問學裏一個朋友借的，他正要呢，叫我怎麽回他……真沒了，少不得又要替他寫幾篇文章叫他拿去應付他家裏人。”
周姨娘擰眉：“什麽集？我沒看見，別是哪個丫頭拿去當柴火燒了吧？”
“……”
衛筠嫣心中暗笑，那本《東靈集》竟真是衛淩這裏來的。
昨日章懷肅問，她不過隨口胡謅是衛淩的，竟說準了。
她便對衛淩說：“以後旁人央你寫什麽文章別應下，豈不知若是被有心人拿了去傳揚或是冒用，未免生出禍事，你若缺銀子使，以後每月我叫人給你送十兩便是。”
衛淩卻說：“不勞姐姐，公府每月撥下的月銀已足夠花銷，我替人寫文章，不過心中有了一篇好的，隨手寫下來罷了，不是為了問人要錢才寫。”
“你在學裏功課可有進益？不若為你請一個老師來教？”
衛淩只說不必，說在學裏反倒好學進去，在家一個人反倒郁悶。
周姨娘這時抹了抹眼睛，紅著眼：“雖是肯用功進學，學裏塾掌老先生也常誇你弟弟會作文章，字也好，可惜是個瘸子，將來也考不了功名，過去若不是我識人不清，不曉得大太太娘家那個兄弟是此等為人，早知如此，我怎會聽信二丫頭花言巧語……”
衛淩暗了暗臉色，神傷了會兒，卻反倒安慰周姨娘：“姨娘怎又扯這些話叫姐姐不安，各人有各人造化，不得做官也無妨，我今後便靠替人作畫寫文章也得過活，大丈夫豈能終日為了這點子事情自怨自艾？”
衛筠嫣卻擰眉問：“姨娘，二丫頭，是說二姐嗎？”
周姨娘點點頭：“二丫頭從小就沒姨娘帶著，她跟著大太太屋裏過，也算大太太養的，在府上說話也和大太太還有大丫頭一樣有份量，幫過我幾回，我因此信她，衛淩還小那會兒，大太太娘家那個兄弟常來府上同太太房裏幾個丫鬟廝混，又出手大方……”
“有次衛淩自己買了糖葫蘆，二丫頭說是太太娘家兄弟給的錢，說那人中過舉，會些騎術拳腳，二丫頭讓衛淩跟著那個裴兄弟學騎射，指點些學問，將來也好立個功名，我便動了心思有心攀結，誰想才讓帶出去一日不見，回來你弟弟就成了個瘸子……”
衛筠嫣面色一沈，看向衛淩：“你可還記得從前的事兒嗎？”
衛淩搖搖頭：“那會兒我不過六歲多一點，哪裏記得，姐姐無須為了我煩擾，我現在很好，走路慢些也不妨事。”
她臉色沈得山雨欲來。
離開榮熙堂，正欲回王府，在園裏遇上衛筠嫻和一個婆子說話，那婆子忙福了福退下了。
衛筠嫻回身也福了福，髻上堆滿釵環，眼帶幾分冷意，臉上卻笑著。
“還以為三妹妹回去了，不妨竟在此處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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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丫鬟都詫異, 因從前睿王是不過問這檔子事兒的，如何今日特意遣了人來關照？
衛筠嫣也沒怎麽著，正惱著昨夜他太過縱意了些, 以至於今早還沒緩過來, 下邊還有些酸脹，因此對他這般計較起來，也沒對那婆子說準話，不過叫婆子回去覆命, 只說大抵酉時左右得空回。
那婆子去了，衛筠嫣叫丫鬟替她大妝，按親王妃的儀制妝扮。
綠珠手巧，不過兩刻鐘時辰, 已替她梳好妝。
一番妝扮下來，衛筠嫣身上一層層的綾羅，因她不胖也不瘦，穿幾層衣裳也還身段纖細婀娜，頭上綰的髻也是時興的, 高髻上對插六支鳳釵金步搖，鬢後簪一朵新鮮采摘的牡丹, 一對銀鎏金燒藍拉絲耳墜，走起路來一步一晃。
衣裳更是繁覆, 內裏一件五彩緙絲內衫, 外罩一襲碧霞雲紋聯珠對孔雀紋錦衣，下邊一條銀紋繡百蝶度花裙, 再搭一條淡鴉色雲錦披帛，腰間系著幾樣羊脂白玉和瓔珞的墜兒，雍容華貴得叫人移不開眼。
綠珠因怕入秋後夜裏起風會冷, 開箱取了一件八團喜相逢厚錦鑲銀狐皮的披風備著，幾個丫鬟也換了身秀麗裝束。
拾掇完已拖到巳時，雖是陰天，約莫也不會下雨，眾丫鬟仆婦簇擁著衛筠嫣從王府正門出，府門前共有六輛馬車，雖沒用王妃儀仗，卻也格外打眼。
各人井然有序上了馬車，綠珠則隨同衛筠嫣上了一輛華蓋朱頂的四輪大車，待二人坐定，綠珠便撿了些可說又不掃興的話來說。
“按規制，王妃房裏該放八個大丫鬟，娘娘原本才四個，如今寶鶯嫁了人，正該提拔個人上來才是，娘娘不知道，底下那些個人一聽寶鶯出閣，個個都極力推薦自家女兒來服侍娘娘，我們三個就算勞累些也無妨，只是王妃房裏本該多幾個像樣的人服侍才對，奴婢的意思是，從玉暖閣再撥一個伶俐丫頭上來，不知王妃的意思如何？”
衛筠嫣正閉目養神，昨夜折騰至夜半方休，後半夜又沒睡幾個時辰，她正打盹兒呢。
聽得綠珠所言，便略微思慮了一二，隨口道：“我院子裏的丫頭都還算機靈，你們幾個平日也管教得好，不必我多費心，只是我不喜人多，你們三個加上寶鶯是我親近的，再多的，一時也不好找，何況疑人不用……玉嬌這丫頭如何？”
綠竹有些詫異，因玉嬌是過去廚娘王氏的女兒。
王氏本要將此女放王妃屋裏做睿王的通房用的，只是後來王氏同她侄兒王祿全做出那等著吃裏扒外的事情，現已攆了出去定罪。
本要流放的，王妃托人給新上任的京兆尹帶了句話，最後只打了三十板子便算完了，她侄兒王祿全卻是判了個流放嶺南。
那王氏也快五十的人了，挨了一頓板子後就大病了一場，好了後也落下病根，腿腳不便，如今已經做不得事兒，玉嬌便替其母在京中租賃了一處房屋安頓，每月將自個兒一半的月銀送去給王氏用，也算一片孝心。
雖王氏做出那等子事兒，王妃卻是沒牽連玉嬌，還放在房裏使喚。
這玉嬌也是聰慧人，平日也不在王妃屋子裏走動，不過幹些閑雜活計，睿王來了更是不敢現身，似乎有意避嫌。
論人品，玉嬌倒和王氏不同，她又隨和懂事，因此玉暖閣裏的下人也漸漸待玉嬌好了些。
只是王妃屋裏大丫鬟這樣的好差事兒，誰不惦記？
王妃卻是要提拔玉嬌上來，她倒是沒意見，只怕底下一些老人不服。
綠珠因此便說：“王妃若有意將玉嬌提上來，奴婢自然沒什麽說的，想來香雪和畫梅也無，只怕底下一些老人不服。”
衛筠嫣笑了：“她們不服也是有的，只是我看玉嬌這丫頭伶俐，模樣也喜人，我看著喜歡，我就喜歡伶俐又模樣討人愛的。”
“王妃不怕玉嬌她……”
後邊的話綠珠沒往下說，衛筠嫣卻是接了話頭：“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睿王若真有意添幾個通房，我如何阻撓？”
“……”
別說通房小妾側妃這些，他想要誰，是什麽難事？
別養外室就行，這些人需得她知根知底才好對付，若是外室，恐怕一時顧不得許多。
她姨娘便是妾，她知道妾有妾的難處，可惜妻妾本就不可能做姐妹親人，誰都要為自己打算，若章懷肅有妾室，她不知自己會不會暗中打壓甚至戕害……裴氏是她所痛恨的，她自然不願將來也成了裴氏那樣的女子，但她真的可以保證麽？
***
公府門前早有幾個體面的仆婦和大丫鬟候著，石獅子旁還有兩輛馬車，另有一乘小轎子。
衛筠嫣悠悠下了車，手搭上芳月的，笑問：“今日可有貴客臨門？”
芳月攙著她進了正門，也笑回：“說來也巧，今個兒不止王妃大駕回門，二小姐四小姐還有五小姐也都同一天回門，現她們幾個在老太太屋裏喝茶呢，老太太高興，叫人請了一班子女人來說書唱曲兒，好不熱鬧。”
“祖母身子可大好了？”
“好了一半兒，飯食吃得比之前多了不少，白日也有了精神頭，只是上了年紀的人就是好了也比不上從前，這是常事兒，不妨礙的，王妃也無須擔憂。”
衛筠嫣稍微頷首，又問：“二姐和妹妹們今日都是自己來？”
芳月：“只四姑娘來的時候有姑爺陪著，四姑爺沒考取功名，因此常得閑，二姑爺和五姑爺都有職在身，成日忙得什麽似的……”
芳月說到這兒不妨一笑，說：“我是多嘴了，咱們府上誰能有三姑爺忙？”
“姑姑取笑我呢。”
二人說了一陣，已是穿過幾進院子到了後院，繞了幾處園子，穿過幾處回廊，又過了一道門才到了老太太的院子。
遠遠便聽見裏邊咿咿呀呀唱著小曲兒，不像大戲那般吹吹打打地鬧，不過幾聲簫聲和小鼓敲打，倒也不吵。
才進去，一幹人等除了老太太都忙起身福了福。
衛筠嫵正抱著一個繈褓逗孩子呢，見她來，忙抱著孩子來福了福，笑道：“今日好巧，三姐姐也回了，三姐姐來看看四姐姐的孩子吧，這孩子胖嘟嘟的真是可愛！”
衛筠嫣便伸手去抱，餘光一瞥，竟看見二姐衛筠嫻冷笑了回。
一旁的四妹衛筠嬌則沒什麽特別的表露，不過淺笑著看著她，說：“三姐姐仔細別掉地上，這家夥長得快，才滿月呢，竟比剛生那會兒胖了一大圈，看著比人家半歲的還壯些，別是個哪咤落胎的吧？”
一番話逗得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
“四丫頭都做娘了，還是這般油嘴滑舌的，你這樣能說，怎麽不央三丫頭同三姑爺吹吹風，給你夫君找門差事做？四姑爺整日閑在家也不是個法兒！”
衛筠嬌道：“祖母這是嫌棄我和四姑爺兩個吃白米的蟲兒糟蹋糧食呢！早知今日我就不來了，省得祖母成天說我們不做事又懶！”
屋裏又是一陣笑，唱曲兒的女人這時不唱了，換了一個有些年紀的上去說書，那打板子的蹭蹭蹭地打，眾人也不過隨意聽。
老太太似乎有些乏了，一時瞌睡過去，芳月扶進去睡，出來給了唱曲兒說書的幾兩賞銀讓回去，於是廳裏靜了。
因將近午時，芳月叫人擺飯，衛家四個女兒圍了一桌坐著吃了一頓。
因孩子吐奶，摸著身上有些燙，哭得又響，衛筠嬌便抱孩子先回了尚書府。
不多時，衛筠嫵得了侍郎府一個婆子來喚，說是徐侍郎的母親徐夫人叫回去接待遠客，衛筠嫵便也走了。
坐了小半時辰，衛筠嫣去了榮熙堂看周姨娘。
周姨娘身體看著還好，臉色也比從前好了許多，可見吳氏安排妥當。
母女二人坐著說了會兒閑話，這時衛淩下了學來拜見周姨娘。
他不知姐姐回門，因此像往常般一進門便直奔周姨娘的屋子，一路上又對身後的小廝說些什麽話，鬼鬼祟祟的。
“記著，別叫姨娘知道這事兒，姨娘保不齊和姐姐說了便不好了……”
“三爺說得是，小的哪敢去周姨娘那兒多嘴……”
看見姐姐在，衛淩先是楞了半刻，之後才一瘸一拐走進來作揖。
周姨娘嗔道：“你看看你，你姐姐好容易回門一次，你也不收拾體面些來見，像什麽樣子？”
扭頭對女兒道：“你弟弟近來得了姑爺的提拔，下了學一有空就跑去衙門裏做事，有時候回來天晚了，他飯也不吃喝些水便睡，都瘦了一圈了。”
衛筠嫣招手叫衛淩過來，讓轉了一圈，發現衛淩衣擺上沾染了一些血跡，已經幹了，便問：“衣裳上邊怎弄這樣臟？”
衛淩退了一步才道：“王爺姐夫叫我在衙門裏做文書相公，有時也要跟著大人下牢密審一些要犯，恐是那時候弄臟的。”
“哦？今日也下牢了？”
“下了，是跟徐大人下的。”
“……”
衛淩這時問周姨娘：“姨娘可有看見我那本《東靈集》？我找了幾天不見，是問學裏一個朋友借的，他正要呢，叫我怎麽回他……真沒了，少不得又要替他寫幾篇文章叫他拿去應付他家裏人。”
周姨娘擰眉：“什麽集？我沒看見，別是哪個丫頭拿去當柴火燒了吧？”
“……”
衛筠嫣心中暗笑，那本《東靈集》竟真是衛淩這裏來的。
昨日章懷肅問，她不過隨口胡謅是衛淩的，竟說準了。
她便對衛淩說：“以後旁人央你寫什麽文章別應下，豈不知若是被有心人拿了去傳揚或是冒用，未免生出禍事，你若缺銀子使，以後每月我叫人給你送十兩便是。”
衛淩卻說：“不勞姐姐，公府每月撥下的月銀已足夠花銷，我替人寫文章，不過心中有了一篇好的，隨手寫下來罷了，不是為了問人要錢才寫。”
“你在學裏功課可有進益？不若為你請一個老師來教？”
衛淩只說不必，說在學裏反倒好學進去，在家一個人反倒郁悶。
周姨娘這時抹了抹眼睛，紅著眼：“雖是肯用功進學，學裏塾掌老先生也常誇你弟弟會作文章，字也好，可惜是個瘸子，將來也考不了功名，過去若不是我識人不清，不曉得大太太娘家那個兄弟是此等為人，早知如此，我怎會聽信二丫頭花言巧語……”
衛淩暗了暗臉色，神傷了會兒，卻反倒安慰周姨娘：“姨娘怎又扯這些話叫姐姐不安，各人有各人造化，不得做官也無妨，我今後便靠替人作畫寫文章也得過活，大丈夫豈能終日為了這點子事情自怨自艾？”
衛筠嫣卻擰眉問：“姨娘，二丫頭，是說二姐嗎？”
周姨娘點點頭：“二丫頭從小就沒姨娘帶著，她跟著大太太屋裏過，也算大太太養的，在府上說話也和大太太還有大丫頭一樣有份量，幫過我幾回，我因此信她，衛淩還小那會兒，大太太娘家那個兄弟常來府上同太太房裏幾個丫鬟廝混，又出手大方……”
“有次衛淩自己買了糖葫蘆，二丫頭說是太太娘家兄弟給的錢，說那人中過舉，會些騎術拳腳，二丫頭讓衛淩跟著那個裴兄弟學騎射，指點些學問，將來也好立個功名，我便動了心思有心攀結，誰想才讓帶出去一日不見，回來你弟弟就成了個瘸子……”
衛筠嫣面色一沈，看向衛淩：“你可還記得從前的事兒嗎？”
衛淩搖搖頭：“那會兒我不過六歲多一點，哪裏記得，姐姐無須為了我煩擾，我現在很好，走路慢些也不妨事。”
她臉色沈得山雨欲來。
離開榮熙堂，正欲回王府，在園裏遇上衛筠嫻和一個婆子說話，那婆子忙福了福退下了。
衛筠嫻回身也福了福，髻上堆滿釵環，眼帶幾分冷意，臉上卻笑著。
“還以為三妹妹回去了，不妨竟在此處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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