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頭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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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頭臺
竹覺出了禮堂的大門後，並未馬上離開此地，而是腳步一轉，來到禮堂後門等待。
竹覺靜靜站在角落陰影裏，看著這個世界的最高權力代表們，陸續走出禮堂。
校長走在最後，他腳步閑適，姿態高高在上，似乎剛才的一段反叛插曲，對他並無影響。
目送校長離開後，竹覺還是沒有動彈，直到耳畔響起一道聲音。
“你在等我？”
聽到他的聲音，竹覺嘴角不禁揚起。
他回首，對沈醫生一本正經道：“不，我在等校長，打算找個合適的機會殺了他。”
沈醫生一臉無言，他看著滿眼笑意的竹覺，忍不住上手摸了摸他頭側的發絲，聲音也下意識放柔：“好玩嗎？”
竹覺沒有抵觸他的觸碰，反問：“沈醫生指什麽？殺校長？還是今天的‘熱鬧’？”
沒等沈醫生回答，竹覺又自顧自思忖著道：“不過，不管是什麽，我的回答其實都只有一個。”
他仰首，對沈醫生露出明媚的笑容，一雙眼黃得耀亮：“好玩。”
如果是初識竹覺的沈醫生，面對竹覺這樣“學校起火我放炮”的行為，只會覺得竹覺頑劣不堪，但事情發展現在……
“唉。”
沈醫生無奈的嘆了口氣，隨後手指微曲，不自覺又摩挲了一下竹覺的鬢發。
“你開心就好。”
沈醫生的眼裏，是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縱容。
這下，換竹覺感到意外了。
他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楞了幾秒後，才裝作不經意的側首，避開了沈醫生的手，然後推開了禮堂的後門，往裏走去。
嘎吱——後門關上了。
“我還以為，你會怪我。”竹覺沒有回頭。
沈醫生看著竹覺隱沒在黑暗中的背影，抿唇沈默幾秒後，道：“在這個世界，有很多人，很多事物都有錯，錯的不止是你，我怎麽能只責怪你。”
竹覺腳步一頓，回首看他：“可是，這個世界的異常因我而起。”
沈醫生微頓，隨後搖頭：“不，就像你說的，這個世界的邏輯漏洞一直都存在，你只是世界異常的發現者，並不是締造者。”
“是嗎。”
兩人此時走到了禮堂陰暗的後臺，頭頂是暗紅的幕布，身側是陳舊的道具，幾具殘缺的人偶堆放在角落，有的沒了頭，有的斷了手。
唯一的光亮來自前方露出一角的舞臺，光明籠罩的舞臺之下，是一片空蕩蕩的觀眾席。
“可所謂‘世界異常’，沒被我發現以前，無人認為這是‘異常’。”
竹覺逆著光，對神情怔楞的沈醫生道：“就像那些遇害的學生，沒有人發現時，他們就等於沒有失蹤。”
沈醫生皺眉反駁：“這是謬論……”
“可校長就是那麽認為的。”
竹覺打斷他，平靜敘述一個事實：“不僅是校長，沈醫生，除了你我外的所有人，都是這麽認為的。”
“我眼中的異常，只存在於我的思想裏，對於他們來說，異常的不是這個世界，而是我。”
沈醫生上前一步，手微微擡起，低聲道：“他們只是被表象蒙蔽……”
“沈醫生。”
竹覺再一次的打斷了他。
他盯著沈醫生猶豫不決的眼，緩聲道：“可是沈醫生怎麽擔保，我，還有你，沒有被蒙蔽？”
“我們眼中的異常，或者說，我們眼中該有的正常，真的是所謂‘正常的世界’嗎？”
沈醫生張嘴半晌也說不上個所以然，最後只能幹巴巴的回：“至少我們可以認定，現在這個世界是不正常的。”
竹覺註視著他，眼神微動。
“是啊。”
他眉毛一揚，對沈醫生露出笑：“就算這個世界不對勁，和我們又有什麽關系，現在我們的任務是，找出那個兇手。”
“是啊是啊——找出兇手~”
一個違和的女聲唱調從角落突兀傳出。
沈醫生呆滯三秒，然後非常有經驗的原地起飛，敏捷的躥到了竹覺身後。
“誰！”
與此同時，角落裏那堆死氣沈沈的木偶突然有了動靜，嘎吱嘎吱扭動著，像是要活過來一般，最讓人膽寒的是，那些木偶沒一個是完整的！
“沈醫生怎麽嚇成這樣？我記得我告訴過你。”竹覺笑容不變，盯著角落裏某一具衣著精致的“木偶”。
木偶毫無生氣的舉起一只手，然後嘎一聲，猛然坐了起來。
“禮堂是六個案發現場之一。”竹覺接著道。
雖然事出突然，但好在幾經波折的沈醫生已經很耐嚇了，適應了一會現場詭異氛圍後，他很快就緩了過來，並且很有勇氣的探出了頭，去看那個“覆活”的人偶。
只見那具人偶緩慢爬起，然後從陰暗中一點點顯露，先是一雙穿著繡花鞋的腳，鮮紅的戲服隨其步伐搖曳，隨後是一雙纖細柔美的手，再往上是繁覆的披肩，然後……
就沒了。
“沒有頭！”沈醫生驚悚捂臉。
“有的——”那個悅耳的女聲又從沈醫生頸側傳來。
沈醫生身軀一震，猛然瞪大了眼，隨後緩慢轉頭，與身邊置物架上，那顆血淋淋的人頭對視上了。
腿直接就是一軟。
竹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瞬間癱瘓的沈醫生。
“咯咯咯——”人頭在這邊笑著，她的身軀邁著小碎步從那邊跑了過來，然後擡起了手，輕掩住人頭血紅的嘴角。
一個沒頭的身子半掩住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這畫面真是說不上的詭譎，駭得沈醫生好不容易硬起來的腿又軟了，直往竹覺身上倒。
好在扶了很多次沈醫生的竹覺，扶人已經非常有經驗，一個穩穩的馬步紮好，不怎麽費力就把比自己大了不止一圈的沈醫生定住了。
“你在~怕——什麽？”
身著戲服的身軀擺了個專業的姿勢，掐著蘭花指，質問臉色煞白的沈醫生，同時她的頭也沒閑著，張著猩紅的嘴就開唱。
“兩位看官——何故來尋我~~~？”
伴著人頭餘音繚繞的唱腔，她的身體非常默契又換了一個poss。
沈醫生吞了吞口水，勉強收回神，僵笑著開口：“我們是路過……這位同學，你叫什麽名字？”
“吳菲——”
此時，紮馬步已久的竹覺有些累了。
他側眸看了掛在自己身上的沈醫生一眼，然後開口：“要不……”
“你先起來，我去幫她把頭安上。”
沈醫生聞言深感慚愧，馬上就站直了，不過他有些困惑，竹覺後面那句話……
竹覺沒給他反應的機會，徑直走到了吳菲面前，不知道從哪掏出了針線。
然後在沈醫生和吳菲一人一頭驚駭的目光中，毫不忌諱提起了吳菲的頭，直接放到了她無措的身軀上，擡手就開始了縫合。
“冒犯了。”
靜默的三分鐘後，竹覺完成了縫合。
他隨意的擦了擦手上暗紅的血跡，對眼前合體完成的鬼道：“技術水平有限，見諒。”
吳菲還有些懵，她摸了摸自己出走已久的頭顱，然後露出驚喜的笑容，對著竹覺就要頷首感謝，卻被竹覺反應極快的一把托住她的下巴。
“別低頭，頭會掉。”
吳菲：“……好。”
竹覺這才放心的松開手，然後去一旁存放道具的箱子裏翻出了一個伊麗莎白圈，遞給吳菲：“可以用這個稍微固定一下。”
吳菲接過伊麗莎白圈，簡直有些感動了：“你——是個好人！”
竹覺沈默，其實他是為了不讓沈醫生害怕，如果他自己一個人的話，吳菲什麽形態他都不會管的，只要能對話就行了。
吳菲恢覆正常形態後，沈醫生終於松了一口氣，他笑著拍了拍竹覺的肩，誇讚：“竹覺同學簡直是德智體美勞全方位發展，不僅樂於助人，縫合屍體也是一把好手。”
竹覺側眸看了眼自己肩上的手，忽而勾唇，道：“你猜，我為什麽會熟練？”
沈醫生笑容一僵，隨後收回手，冷靜道：“學美術的，會縫點屍體什麽的，很正常吧。”
“不說這個了。”
沈醫生沒給竹覺繼續嚇自己的機會，轉頭看向吳菲：“同學，你是怎麽……成現在這副模樣的？”
吳菲也終於稀罕夠了自己新回歸的頭，她看向兩人，擺手搖頭：“我~不知——”
“能不能別拖長音了？”竹覺皺眉，這樣真的很影響溝通效率。
可吳菲不配合：“我——不~~”
“我——就喜歡~這樣——說話！”
竹覺被她唱的腦子嗡嗡響，抿唇等待她唱完後，涼涼開口：“你的聲音，拖得比你命還長。”
吳菲：……
“嚶——”
吳菲破防了。
沈醫生怕吳菲怨氣一重就要變厲鬼，忙打出來圓場：“怎麽會！明明比她命短。”
吳菲：…………
“嚶——！”
她看上去怨氣更重了。
“你們——”吳菲顫抖的手指指著兩人。
竹覺眉頭狂跳，顯然已經失去了耐心，出聲打斷她：“不好意思，我們其實是來調查案件的，能跟我們說說案發過程嗎？”
吳菲聞言頓住，也顧不上拖長音了：“……你們會幫我找到兇手？”
竹覺點頭，態度誠懇：“我們會盡力，希望你能提供盡可能多的線索。”
“好吧。”
吳菲終於肯配合了，她帶著兩人來到舞臺之上，指著地板上那灘還未完全消散的深色印跡，道：“我就是在這裏被砍了頭。”
沈醫生眉頭皺起，蹲下身查看那早已融入木質地板的血跡，詢問吳菲：“兇手從背後襲擊了你？所以你不知道誰殺了你？”
吳菲擺手搖頭，剛剛縫合上的頭顱在搖擺中出現了一點歪扭。
她沒有管自己的頭，在沈醫生困惑的目光中，邁著優美的小碎步，一搖一擺的來到了那處血跡上，隨後彎腰俯首，雙手上舉，擺出一副被什麽東西禁錮在原地的姿勢。
竹覺一眼就看了出來：“斷頭臺。”
吳菲起身，緩慢點起了歪扭的頭：“沒錯，我是被那個斷頭臺道具砍了頭。”說著，她擡手指向後臺角落裏的斷頭臺，上面還有些幹涸的血跡。
沈醫生起身，目光凝重了起來：“也就是說，那個兇手在你排練前，將道具中的假刀片換成真刀片，導致了你在排練這場戲劇的時候發生意外。”
吳菲還是搖頭，反覆的頭部動作，讓她的頭有了搖搖欲墜的感覺。
沈醫生不解，剛想詢問，一直望著那斷頭臺看的竹覺，卻忽然出聲：“不是排練吧。”
“是正式演出，在眾目睽睽下。”
“沒錯。”吳菲下意識點頭，可脖頸處那只靠絲線粘合起一點皮膚此時終於到了極限。
在她反覆的點頭動作下，那幾縷絲線，終是沒能牽扯住頭顱。
砰——
頭滾落在了舞臺上。
竹覺詢聲看去。
他看見，吳菲那雙被油彩遮蓋的美眸中，還殘存著對臺下觀眾的期待。
即使現在臺下空無一人。
等自己的頭停止滾動後，吳菲緩慢的眨了一次眼，同時慢半拍的大腦也回想起了，當時的場景。
鍘刀落下後，鮮血幾乎噴灑了半個舞臺。
自己還殘存著熱度的頭顱，也像現在這樣，滾到了舞臺邊緣，將臺下觀眾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們會害怕嗎？我是不是搞砸了表演？吳菲脫離身體的頭還在想。
可他們沒有反應。
沒有人在意吳菲的死亡，即使鮮血已經噴灑到了眼前。
失去供氧的大腦，此時有些轉不動了，吳菲只能空洞的註視著臺下。
這是第一次有那麽多人來看吳菲的表演，那麽多雙眼，多到她數不清，可沒有一雙眼，眼裏有她的死亡。
“感謝大家的觀看——”
這是臺上的演員在謝幕。
“好——！”
這是臺下觀眾的喝彩。
所有人都默契的選擇無視吳菲，無視她的死亡，就好像她不曾鮮活。
落下的幕布，緩緩遮擋住了她的視線，臺上的演員也陸續走下了舞臺。
只有吳菲的頭還在那。
那雙被油彩遮蓋的美眸，從幕布的縫隙中，目送所有人離場，在生命的最後一瞬，她似乎聽見了——
“剛才是不是有個人死了？”
“怎麽可能？誰會用生命去進行表演？
這是觀眾的聲音。
“剛才觀眾的喝彩聲真大……吳菲是不是死了？”
“管那麽多幹嘛？觀眾覺得我們的表演好就行了。”
這是演員的聲音。
至於吳菲——
無非死亡，無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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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覺出了禮堂的大門後，並未馬上離開此地，而是腳步一轉，來到禮堂後門等待。
竹覺靜靜站在角落陰影裏，看著這個世界的最高權力代表們，陸續走出禮堂。
校長走在最後，他腳步閑適，姿態高高在上，似乎剛才的一段反叛插曲，對他並無影響。
目送校長離開後，竹覺還是沒有動彈，直到耳畔響起一道聲音。
“你在等我？”
聽到他的聲音，竹覺嘴角不禁揚起。
他回首，對沈醫生一本正經道：“不，我在等校長，打算找個合適的機會殺了他。”
沈醫生一臉無言，他看著滿眼笑意的竹覺，忍不住上手摸了摸他頭側的發絲，聲音也下意識放柔：“好玩嗎？”
竹覺沒有抵觸他的觸碰，反問：“沈醫生指什麽？殺校長？還是今天的‘熱鬧’？”
沒等沈醫生回答，竹覺又自顧自思忖著道：“不過，不管是什麽，我的回答其實都只有一個。”
他仰首，對沈醫生露出明媚的笑容，一雙眼黃得耀亮：“好玩。”
如果是初識竹覺的沈醫生，面對竹覺這樣“學校起火我放炮”的行為，只會覺得竹覺頑劣不堪，但事情發展現在……
“唉。”
沈醫生無奈的嘆了口氣，隨後手指微曲，不自覺又摩挲了一下竹覺的鬢發。
“你開心就好。”
沈醫生的眼裏，是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縱容。
這下，換竹覺感到意外了。
他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楞了幾秒後，才裝作不經意的側首，避開了沈醫生的手，然後推開了禮堂的後門，往裏走去。
嘎吱——後門關上了。
“我還以為，你會怪我。”竹覺沒有回頭。
沈醫生看著竹覺隱沒在黑暗中的背影，抿唇沈默幾秒後，道：“在這個世界，有很多人，很多事物都有錯，錯的不止是你，我怎麽能只責怪你。”
竹覺腳步一頓，回首看他：“可是，這個世界的異常因我而起。”
沈醫生微頓，隨後搖頭：“不，就像你說的，這個世界的邏輯漏洞一直都存在，你只是世界異常的發現者，並不是締造者。”
“是嗎。”
兩人此時走到了禮堂陰暗的後臺，頭頂是暗紅的幕布，身側是陳舊的道具，幾具殘缺的人偶堆放在角落，有的沒了頭，有的斷了手。
唯一的光亮來自前方露出一角的舞臺，光明籠罩的舞臺之下，是一片空蕩蕩的觀眾席。
“可所謂‘世界異常’，沒被我發現以前，無人認為這是‘異常’。”
竹覺逆著光，對神情怔楞的沈醫生道：“就像那些遇害的學生，沒有人發現時，他們就等於沒有失蹤。”
沈醫生皺眉反駁：“這是謬論……”
“可校長就是那麽認為的。”
竹覺打斷他，平靜敘述一個事實：“不僅是校長，沈醫生，除了你我外的所有人，都是這麽認為的。”
“我眼中的異常，只存在於我的思想裏，對於他們來說，異常的不是這個世界，而是我。”
沈醫生上前一步，手微微擡起，低聲道：“他們只是被表象蒙蔽……”
“沈醫生。”
竹覺再一次的打斷了他。
他盯著沈醫生猶豫不決的眼，緩聲道：“可是沈醫生怎麽擔保，我，還有你，沒有被蒙蔽？”
“我們眼中的異常，或者說，我們眼中該有的正常，真的是所謂‘正常的世界’嗎？”
沈醫生張嘴半晌也說不上個所以然，最後只能幹巴巴的回：“至少我們可以認定，現在這個世界是不正常的。”
竹覺註視著他，眼神微動。
“是啊。”
他眉毛一揚，對沈醫生露出笑：“就算這個世界不對勁，和我們又有什麽關系，現在我們的任務是，找出那個兇手。”
“是啊是啊——找出兇手~”
一個違和的女聲唱調從角落突兀傳出。
沈醫生呆滯三秒，然後非常有經驗的原地起飛，敏捷的躥到了竹覺身後。
“誰！”
與此同時，角落裏那堆死氣沈沈的木偶突然有了動靜，嘎吱嘎吱扭動著，像是要活過來一般，最讓人膽寒的是，那些木偶沒一個是完整的！
“沈醫生怎麽嚇成這樣？我記得我告訴過你。”竹覺笑容不變，盯著角落裏某一具衣著精致的“木偶”。
木偶毫無生氣的舉起一只手，然後嘎一聲，猛然坐了起來。
“禮堂是六個案發現場之一。”竹覺接著道。
雖然事出突然，但好在幾經波折的沈醫生已經很耐嚇了，適應了一會現場詭異氛圍後，他很快就緩了過來，並且很有勇氣的探出了頭，去看那個“覆活”的人偶。
只見那具人偶緩慢爬起，然後從陰暗中一點點顯露，先是一雙穿著繡花鞋的腳，鮮紅的戲服隨其步伐搖曳，隨後是一雙纖細柔美的手，再往上是繁覆的披肩，然後……
就沒了。
“沒有頭！”沈醫生驚悚捂臉。
“有的——”那個悅耳的女聲又從沈醫生頸側傳來。
沈醫生身軀一震，猛然瞪大了眼，隨後緩慢轉頭，與身邊置物架上，那顆血淋淋的人頭對視上了。
腿直接就是一軟。
竹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瞬間癱瘓的沈醫生。
“咯咯咯——”人頭在這邊笑著，她的身軀邁著小碎步從那邊跑了過來，然後擡起了手，輕掩住人頭血紅的嘴角。
一個沒頭的身子半掩住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這畫面真是說不上的詭譎，駭得沈醫生好不容易硬起來的腿又軟了，直往竹覺身上倒。
好在扶了很多次沈醫生的竹覺，扶人已經非常有經驗，一個穩穩的馬步紮好，不怎麽費力就把比自己大了不止一圈的沈醫生定住了。
“你在~怕——什麽？”
身著戲服的身軀擺了個專業的姿勢，掐著蘭花指，質問臉色煞白的沈醫生，同時她的頭也沒閑著，張著猩紅的嘴就開唱。
“兩位看官——何故來尋我~~~？”
伴著人頭餘音繚繞的唱腔，她的身體非常默契又換了一個poss。
沈醫生吞了吞口水，勉強收回神，僵笑著開口：“我們是路過……這位同學，你叫什麽名字？”
“吳菲——”
此時，紮馬步已久的竹覺有些累了。
他側眸看了掛在自己身上的沈醫生一眼，然後開口：“要不……”
“你先起來，我去幫她把頭安上。”
沈醫生聞言深感慚愧，馬上就站直了，不過他有些困惑，竹覺後面那句話……
竹覺沒給他反應的機會，徑直走到了吳菲面前，不知道從哪掏出了針線。
然後在沈醫生和吳菲一人一頭驚駭的目光中，毫不忌諱提起了吳菲的頭，直接放到了她無措的身軀上，擡手就開始了縫合。
“冒犯了。”
靜默的三分鐘後，竹覺完成了縫合。
他隨意的擦了擦手上暗紅的血跡，對眼前合體完成的鬼道：“技術水平有限，見諒。”
吳菲還有些懵，她摸了摸自己出走已久的頭顱，然後露出驚喜的笑容，對著竹覺就要頷首感謝，卻被竹覺反應極快的一把托住她的下巴。
“別低頭，頭會掉。”
吳菲：“……好。”
竹覺這才放心的松開手，然後去一旁存放道具的箱子裏翻出了一個伊麗莎白圈，遞給吳菲：“可以用這個稍微固定一下。”
吳菲接過伊麗莎白圈，簡直有些感動了：“你——是個好人！”
竹覺沈默，其實他是為了不讓沈醫生害怕，如果他自己一個人的話，吳菲什麽形態他都不會管的，只要能對話就行了。
吳菲恢覆正常形態後，沈醫生終於松了一口氣，他笑著拍了拍竹覺的肩，誇讚：“竹覺同學簡直是德智體美勞全方位發展，不僅樂於助人，縫合屍體也是一把好手。”
竹覺側眸看了眼自己肩上的手，忽而勾唇，道：“你猜，我為什麽會熟練？”
沈醫生笑容一僵，隨後收回手，冷靜道：“學美術的，會縫點屍體什麽的，很正常吧。”
“不說這個了。”
沈醫生沒給竹覺繼續嚇自己的機會，轉頭看向吳菲：“同學，你是怎麽……成現在這副模樣的？”
吳菲也終於稀罕夠了自己新回歸的頭，她看向兩人，擺手搖頭：“我~不知——”
“能不能別拖長音了？”竹覺皺眉，這樣真的很影響溝通效率。
可吳菲不配合：“我——不~~”
“我——就喜歡~這樣——說話！”
竹覺被她唱的腦子嗡嗡響，抿唇等待她唱完後，涼涼開口：“你的聲音，拖得比你命還長。”
吳菲：……
“嚶——”
吳菲破防了。
沈醫生怕吳菲怨氣一重就要變厲鬼，忙打出來圓場：“怎麽會！明明比她命短。”
吳菲：…………
“嚶——！”
她看上去怨氣更重了。
“你們——”吳菲顫抖的手指指著兩人。
竹覺眉頭狂跳，顯然已經失去了耐心，出聲打斷她：“不好意思，我們其實是來調查案件的，能跟我們說說案發過程嗎？”
吳菲聞言頓住，也顧不上拖長音了：“……你們會幫我找到兇手？”
竹覺點頭，態度誠懇：“我們會盡力，希望你能提供盡可能多的線索。”
“好吧。”
吳菲終於肯配合了，她帶著兩人來到舞臺之上，指著地板上那灘還未完全消散的深色印跡，道：“我就是在這裏被砍了頭。”
沈醫生眉頭皺起，蹲下身查看那早已融入木質地板的血跡，詢問吳菲：“兇手從背後襲擊了你？所以你不知道誰殺了你？”
吳菲擺手搖頭，剛剛縫合上的頭顱在搖擺中出現了一點歪扭。
她沒有管自己的頭，在沈醫生困惑的目光中，邁著優美的小碎步，一搖一擺的來到了那處血跡上，隨後彎腰俯首，雙手上舉，擺出一副被什麽東西禁錮在原地的姿勢。
竹覺一眼就看了出來：“斷頭臺。”
吳菲起身，緩慢點起了歪扭的頭：“沒錯，我是被那個斷頭臺道具砍了頭。”說著，她擡手指向後臺角落裏的斷頭臺，上面還有些幹涸的血跡。
沈醫生起身，目光凝重了起來：“也就是說，那個兇手在你排練前，將道具中的假刀片換成真刀片，導致了你在排練這場戲劇的時候發生意外。”
吳菲還是搖頭，反覆的頭部動作，讓她的頭有了搖搖欲墜的感覺。
沈醫生不解，剛想詢問，一直望著那斷頭臺看的竹覺，卻忽然出聲：“不是排練吧。”
“是正式演出，在眾目睽睽下。”
“沒錯。”吳菲下意識點頭，可脖頸處那只靠絲線粘合起一點皮膚此時終於到了極限。
在她反覆的點頭動作下，那幾縷絲線，終是沒能牽扯住頭顱。
砰——
頭滾落在了舞臺上。
竹覺詢聲看去。
他看見，吳菲那雙被油彩遮蓋的美眸中，還殘存著對臺下觀眾的期待。
即使現在臺下空無一人。
等自己的頭停止滾動後，吳菲緩慢的眨了一次眼，同時慢半拍的大腦也回想起了，當時的場景。
鍘刀落下後，鮮血幾乎噴灑了半個舞臺。
自己還殘存著熱度的頭顱，也像現在這樣，滾到了舞臺邊緣，將臺下觀眾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們會害怕嗎？我是不是搞砸了表演？吳菲脫離身體的頭還在想。
可他們沒有反應。
沒有人在意吳菲的死亡，即使鮮血已經噴灑到了眼前。
失去供氧的大腦，此時有些轉不動了，吳菲只能空洞的註視著臺下。
這是第一次有那麽多人來看吳菲的表演，那麽多雙眼，多到她數不清，可沒有一雙眼，眼裏有她的死亡。
“感謝大家的觀看——”
這是臺上的演員在謝幕。
“好——！”
這是臺下觀眾的喝彩。
所有人都默契的選擇無視吳菲，無視她的死亡，就好像她不曾鮮活。
落下的幕布，緩緩遮擋住了她的視線，臺上的演員也陸續走下了舞臺。
只有吳菲的頭還在那。
那雙被油彩遮蓋的美眸，從幕布的縫隙中，目送所有人離場，在生命的最後一瞬，她似乎聽見了——
“剛才是不是有個人死了？”
“怎麽可能？誰會用生命去進行表演？
這是觀眾的聲音。
“剛才觀眾的喝彩聲真大……吳菲是不是死了？”
“管那麽多幹嘛？觀眾覺得我們的表演好就行了。”
這是演員的聲音。
至於吳菲——
無非死亡，無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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