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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餵?餵?聽得清嗎?”

“在這個艷陽……陰雲密布的春天,我們太.陽城市學院藝術學院,第一百九十屆學生代表大會,正式開始!”

啪啪啪——稀稀拉拉的掌聲在禮堂下方響起。

主席臺下坐著的,是學生會代表和輔導員,然後就是涇渭分明的藝術院七專業,分別是繪畫、雕塑、書法學、美術學、建築藝術、還有文物修覆。

難得的是,在這個群賢畢至的禮堂內,藝術院著名的三邪神分開了。

竹覺安安靜靜的坐在美術學代表當頭,當一個惹人嫌的花瓶,嘉壽則是坐在雕塑專業代表中心,萬眾矚目,以及坐在建築藝術專業代表位置的鄭派。

三個人在禮堂中呈三角狀,明明相隔甚遠,眼神也毫無交流,卻好似有著無形的聯系。

最後,還有身為教師代表,坐在主席臺上縱觀全局的沈醫生。

他神情嚴肅,姿態端莊,但大腦放空,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來這裏了。

說到底,還是竹覺今早發來了訊息,告訴沈醫生學代會有熱鬧可看。

以沈醫生的經驗,竹覺嘴裏的“熱鬧”,必然不是一般的熱鬧,所以他就跟校長知會了一聲,空降到了現場。

只是沒想到,校長也跟著來了,樂顛顛坐在沈醫生旁邊,看上去喜氣洋洋。

對此,藝術院院長壓力很大,一般學代會哪裏請得動校長蒞臨?

她擦了擦額頭上不存在的汗,擡眸看向主持人,示意大會可以繼續了。

“大會第一項,學生會各部代表發言……”

身著黑色西裝的學生會代表一個接著一個上臺發言,所講內容也是千篇一律,先總結再反省,然後展望未來,最後升華主題。

這樣的發言持續了近半個小時,別說臺下的學生了,臺上的沈醫生都聽得大腦嗡嗡作響。而且坐在高位上的他,還得維持得體的形象,沈醫生一時間不禁懷疑竹覺是不是故意引他來受罪的。

坐在下方的竹覺,也感受到了沈醫生哀怨的註視,嘴角微微揚起。

“……大會第五項,學生會主席進行工作總結。”

會議順利進行到這裏,院長終於松了一口氣。

接下來就只是一些過場內容了,不容易出岔子。主席發言完畢後,再象征性的向臺下的學生代表問詢,然後大會就結束了。

院長思索間,主席那摻水不少的工作總結和來年工作計劃就已經說完了。

最後,主席看向觀眾席,道:“以上是藝術院本年度學生會工作總結以及下學年工作計劃,接下來進行表決,對本報告無異議的請舉手。”

以往到了這一環節,會議等同結束。

因為無論學生會的工作總結內容如何荒謬,都不會有人提出異議,每個人都會像被程序操控好的機器人一樣,舉手讚同。

反對?

這不該存在於這場會議裏,即使這場會議的目的是征詢學生的意見,學生也不該有自己的意見。

但這次,不一樣。

主席在說出問詢後,靜靜等待所有人舉起手,可臺下的觀眾就像是按下了暫停鍵,沒有任何人有反應。

主席皺眉,以為是自己的表述不清晰,再度開口:“對本報告無異議的,請舉手。”

他著重說了“無異議”三字。

還是長久的緘默。

見此,主席也坐不住了,求助的目光看向了院長。

院長同樣心中打鼓,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側眸看了眼校長。

校長依舊和善的笑著,但院長總感覺,校長眼裏已經沒了笑意。

這時,沈醫生也終於察覺到了不對,他下意識看向了場中的竹覺。

竹覺臉上笑意更甚,他毫不避諱的與沈醫生遙遙對視,然後緩慢張嘴,無聲說了兩字——熱鬧。

就在這時,觀眾席終於有了動靜,離竹覺很近的地方,有一只手突兀的舉了起來。

見此,臺上的主席猛松一口氣,看來大家今天只是反應慢了些。

主席以為這是一個開始,可那人接下來的行為,直接讓主席的心涼透了。

“我有異議——”

他舉手不代表讚同。

那個舉手的人是文物修覆專業的,他說完這三字後,沒管臺上校領導難看的臉色,直接站了起來,再度開口:“我不讚同你的報告。”

主席瞪大了眼,臉都白了。

他主持學代會近百屆,從未遇到過,也從未設想過,有人會在這個環節提出異議。

即便這個環節原本就是用來征求學生意見的。

“這位同學,你有什麽意見?”還是院長反應快,忙開口問他。

那人道:“這報告全篇講下來,我只聽到‘廢話’兩個字。”

主席聞言,甚至低頭確認了一下自己的報告,沒發現“廢話”兩字後,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這人是在諷刺自己。

“說什麽提高教學質量,加強教學督導,這些我們都不明白,也不在乎。”

那人在校領導不善的目光下,繼續道:“我只想問,既然我們是文物修覆專業,那我們的文物呢?”

一石激起千層浪。

沒等院長和主席回覆,文物修覆專業的所有代表一下都站了起來,七嘴八舌的質問:

“對啊!我就說哪裏不對勁!文物呢?!”

“天天要我們擺弄那幾個破碗破盆!”

“我都差點忘了我們該修的是文物!”

場面逐漸混亂,院長頓時如臨大敵,忙站起來維持紀律。

“肅靜!肅靜!”

可反對的聲音太大,無論院長怎麽嘶吼,現場都還是嘈雜一片。

“停。”

校長開口了,他那獨特的嗓音一出,眾代表這才安靜下來。

只見校長在眾人的註視下,緩聲道:“既然各位提出了意見,那校方也不會裝聾作啞,各位稍安勿躁,關於文物的問題,學院會盡快給出回覆。”

說完,校長側眸看了院長一眼,目光溫和看似安撫,卻讓院長如坐針氈,連連擦汗。

“還有我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這邊剛應付完文物修覆專業,繪畫專業又出現了狀況,一個學生站了起來,大聲道:“既然提意見有用,那我們也有意見!”

“對!”

“我也有意見!”

“繪畫專業能不能別畫石膏了!那幾個大衛頭都要被畫活了!”

“難道繪畫的意義就是畫那幾個靜物!?”

“沒有靈魂!根本沒有靈魂!”

“還有我們書法!我不懂校訓那幾個字到底有什麽好練的!”

“我學書法不是為了臨摹!”

校長的承諾沒有穩下局勢,反而引得這場亂象愈演愈烈,禮堂內亂成了一鍋粥。

有幾個同學怕校領導聽不清,直接沖到了主席臺下方,眼看就要往臺上走。

學生會的工作人員見狀,忙擋在樓梯上,不讓他們爬上那比人還要高的主席臺。

目睹到如此反常的亂象,臺上的校領導也有些慌亂,但誰也沒有動作。

因為校長都還沒動,他一直坐在那不做聲,他們也不好給出反應,只能坐在高處,忐忑又沈默的註視臺下的暴動。

“都給我讓開!”

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從禮堂後方傳來,只見雕塑系幾個學生一人抗著一張實木桌,徑直往主席臺沖去。

他們將桌子壘在主席臺前,像是要重新堆出一個通往高處的階梯。

“光站在上面說有什麽意思?不如下來和我們面對面聊。”

嘉壽哐一聲丟下一張桌子,仰視上方不動如山的校長,冷聲道:“要不你下來,要不我上去。”

校長看上去不慌,只垂著眼問嘉壽:“這位同學,你有什麽意見?”

嘉壽聲音不大,但在紛亂的環境中頗突兀:“我們雕塑專業,學校已經很多年沒提供大理石了。”

“對!”

“逼得我們只能自己去後山開采!”

“采了自己還得背回教室!”

“主要現在後山的大理石也快沒了……”

“還有我們建築藝術——”

鄭派不知道什麽時候也湊到了主席臺下,他慢悠悠爬上桌子,站在那些校領導的跟前道:“我不覺得我們學校的建築談得上藝術。”

“對!”建築藝術的代表早就聚集在了臺下,紛紛出聲。

“別讓我們研究學校這幾棟破樓了!”

“或者你們新建幾棟!讓我們設計!”

“這狗屁的建築藝術!我根本沒看到藝術!”

“就你們那建得跟**一樣的建築還要教我們!?”

“你們根本不懂藝術!”

建築藝術專業的人不如雕塑專業壯碩,但個個牙尖嘴利,爬上桌子就指著校領導鼻子罵。不消片刻,就把院長等人懟得臉色發青,只有校長臉色依舊如常。

“滾下來!”

“有本事就下來!”

見校方沈默,眾代表的情緒是越來越激動,更有學生直接開始脫鞋子往主席臺上丟,鞋子丟完丟襪子,被冒著熱氣的鞋襪襲擊的院長更是花容失色,再次倉皇無措的求助校長。

與此同時,努力抵抗暴亂的學生會也開始難以為繼。

他們也是學生,在如此盛大的情緒暴動面前,很難不受影響,原本機械的動作逐漸開始猶豫,給了各代表突破的機會。

一個學生終於突破了重重阻礙,爬上了被燈光聚焦的主席臺,他與眾校領導平等相對,直面不動如山的校長,開始了怒吼:“你都知道的!”

“你明明知道學校有很多問題!”

“哪怕這學校爛到骨子裏了!你也坐視不管!”

“高高在上!屍位素餐!”

旁觀已久的沈醫生,看著那個站在高處,被燈光聚焦的學生,臉色逐漸怪異。

他側眸,看向了一旁的校長。

校長表情都沒有變一下,只是擡手示意。

原本因為內心動搖,而滯留在原地的學生會工作人員,像是突然被什麽控制住一般,僵硬的上前,將那個學生直接推下了主席臺!

沈醫生瞳孔緊縮,下意識起身去救人,可距離太遠,根本沒辦法拉住那個倒下的學生。

就在他要眼睜睜看著那個學生摔下主席臺時,一只瘦削有力的手,不慌不忙的出現,穩穩的扶住了那個學生。

竹覺將人扶穩安頓好後,才擡起腳,從學生們高高堆砌的桌子上,緩慢踏到了校領導的主席臺。

“很疑惑吧?”竹覺突兀的向校長發問。

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看向目光晦暗不明的校長。

校長沒有回應。

竹覺也不急,徑直走到沈醫生身邊,在一眾校領導的註視下,在沈醫生的默許中,單手將沈醫生的凳子拖出來,然後自顧自坐到了校長的對面。

坐下後,竹覺對校長露出笑,接著道:“疑惑就對了,哪能事事都如你心意呢?你又不是這個世界的神。”

此話一出,校長的表情出現了裂痕,他不耐的再度擺手,試圖叫人擡走竹覺。

竹覺也不慌,看了一旁站著的沈醫生一眼。

“讓他說。”沈醫生出聲了。

說完,沈醫生側眸看了校長一眼,校長竟真的沒了動作。

校長甚至還緩下臉色,好聲好氣問竹覺:“竹覺同學,我知道你最近因為失蹤學生的事情,對校方多有譴責,但這些意外和學校又有什麽關系呢?”

“意外終究只會是意外,你看,除了你們之外,還有誰會在乎那些意外?”

說罷,校長還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主席臺下逐漸平息的眾代表,然後接著對竹覺道:“你們願意查,學校不會阻止,但如果你想引起更大的騷動,逼迫學校介入這些無關緊要的意外事故,學校就不能容忍了。”

“校長這是什麽話。”

竹覺頗隨意的支起腿,笑吟吟的對校長道:“是啊,意外終究只會是意外,今天這場意外又能和我有什麽關系?你是想說我唆使他們發起暴動?這可就是無稽之談了,我哪裏能有這樣的號召力呢?”

連連的反問讓校長臉色逐漸深沈,他沈默了幾秒後,再度開口:“那你坐在這裏,是想要幹什麽?”

“當然是因為,我有問題要請教您。”

竹覺話鋒一轉,態度誠懇了起來:“我聽主席的報告中,沒有對幾天後校慶匯演的計劃,學校今年是取消了校慶活動?”

聽到這個不著邊際的問題,校長眼中困惑更甚,但他沒有顯露太多,回答:“沒有取消,想來是疏漏了,對吧?”他看向主席。

接收到校長眼神的主席,連連點頭,表示是自己的失誤。

竹覺點頭,滿臉了然,似乎真的沒了疑問,站起身,轉頭往臺下走。

在走下臺前,竹覺忽然腳步一頓,隨後轉過身,對校長又來了一句:“你應該很討厭我吧。”

校長眉頭緊皺:“什麽意思。”

竹覺看著他,笑得人畜無害:“如果沒有我,永遠都不會有人發現這裏的異常,你永遠都會是那個至高無上的校長。”

校長微微擡起下巴:“我一直都會是。”

竹覺笑著點點頭,沒了下文,轉身走下了主席臺,在所有人的註視中,徑直離開了禮堂。

在竹覺離開的同時,臺下原本義憤填膺的眾代表,也陡然偃旗息鼓,神情恢覆成以往的空洞呆滯,陸陸續續離開了禮堂。

禮堂逐漸安靜下來。

見人都離開,校長終於有了餘力應對一旁沈默已久的沈醫生,他垂首抱歉:“讓您見笑了。”

沈醫生收回落在竹覺背影上的目光,看向校長,發問:“你早就知道那些學生失蹤的事?”

校長微頓,隨後老實點頭:“知道。”

“你撒謊了。”

沈醫生盯著他,目光不善:“上次你根本沒有提前進行什麽普查,你只是給出了你早就知道的消息,隱瞞已久的消息。”

校長點頭。

沈醫生臉上難得有了怒色:“這可是人命!你如果早一點公布危險,早一點讓大家提防,根本不會有那麽多學生遇害!”

“您別生氣。”

校長雖對著沈醫生點頭哈腰,但卻沒有半分心虛的表現。

他理所當然道:“無非人命而已,幾次意外死亡哪裏比得上維持學校的秩序重要,如果我將那些意外公開,那必然會改變學校原有的秩序。”

“我的學校不需要改變,作為校長,我必須保證學校的正常運行,只不過是幾條人命,哪裏有校園穩定重要。”

沈醫生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滿臉不在乎的校長,不可置信的確認:“你……覺得這學校的秩序,比學生的性命更重要?”

校長笑得坦然:“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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