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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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睡前，李孤雲轉頭看向石鴉。
對方正開著床頭的小臺燈在看他那娃娃書。
“明天咱們就要去東城區了。”李孤雲這麽說著。
“嗯。”石鴉這麽說著，手上的書翻了一頁。
似乎是被無視了，李孤雲感覺有點不滿，他看著石鴉臉上的墨鏡道：“你這樣很傷眼睛。”
在微弱的燈光下帶著墨鏡看書，很詭異的‘求知’狀態了。
石鴉聽到這話甚至感覺有些好笑。
傷眼睛？
他這眼睛不已經是半瞎子了麽。
似乎是察覺到了這點，李孤雲有點尷尬地轉移話題道：“你‘睡覺’嗎？”
“不要。”石鴉搖搖頭。
“明天還要早起。”李孤雲又道。
“一般一針下去我頂多睡三四個小時，我肯定比你早起。”
“那你自己再紮一針？或者你可以打醒我啊。”
“沒有必要。”
李孤雲說不過他，於是拿出‘殺手鐧’，“獎勵？”
石鴉看他，“讓我做到最後？”
“你瘋了！”
李孤雲吼他，隨後像是意識到了什麽，趕緊壓低了聲音，“大家都在睡覺呢。”
這破隔音，而且今天還全員在家裏，李孤雲就算真的瘋了也不會挑這個時候跟他上床。
可找回記憶後的石鴉明顯沒之前那麽好糊弄，聽到對方否定，他也就將視線重新轉到了書本上。
李孤雲沒轍，只能氣鼓鼓地說要等他睡覺，結果等著等著他自己的眼皮開始打顫，然後慢慢合上了。
石鴉註意到了這點。
合了書。
輕輕在李孤雲的額頭落上一吻。
結果李孤雲猛地睜大眼睛！
石鴉被嚇了一跳。
“哈哈！終於讓我逮到你了！”
石鴉的讀心能力並不是時刻都存在的，但這還是第一次讓他本人吃了個癟。
石鴉立刻轉過頭去，不再看李孤雲。
但李孤雲當然是得抓住這個機會好好擠兌下對方了，“我還以為說你不喜歡‘獎勵’呢？”
石鴉不說話，裝啞巴。
李孤雲當即起身，笑著湊上去，手指戳了下對方的臉頰道：“今天奶奶還祝福了我們呢。”
石鴉的視線轉了回來，看起來有些驚訝。
“開心嗎？”李孤雲問他，伸出自己的手，似乎在索要一個擁抱。
石鴉楞了一下，然後也伸手擁抱了過去。
李孤雲心滿意足地拍拍對方背，“這次可不要我一睜眼你就不見了啊。”
石鴉的手頓了下，想到了自己上次的不告而別。
他鄭重地道，像一句承諾，“我絕不會走。”
然後他又道：“你也不能走。”
李孤雲一笑，沒放在心上，“我能走去哪裏。”
哪裏都不能去。
石鴉是這麽想的，但他並沒有說出口。
話還是就說到這裏吧。
······
天還沒亮透，李孤雲就把車開出了村子。
待開到東城區，已經快中午了。
但小松山周圍稀薄的霧氣似乎還沒完全消散，透過窗戶，山上松樹影影綽綽地立在灰白色的光線裏，像一排沈默的哨兵。
李孤雲握著方向盤，偶爾偏頭看一眼副駕駛上的石鴉。對方靠在座椅上，墨鏡戴著，臉朝著窗外，看不出眼睛是睜著還是閉著。
這山裏沒路，所以車只能停在山腳下。
他們下了車，步行前往於一帆之前發現骨頭的地方。
這片樹林比想象中好看。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松針軟綿綿的，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偶爾有風穿過林子，樹葉嘩嘩地響，聲音空靈，又像是有人在低聲絮語。
零落的骨頭半埋在落葉下面，白色的，在斑駁的光線裏顯得安靜極了，像是本來就長在這片土地裏，是裏面的一部分。
李孤雲看了一眼，兩人順著這個方向繼續走，沒有停下腳步。
他們沿著一條幾乎看不出來的小路走了大約十分鐘，林子忽然敞開了。
遠處有人在挖坑。
一個少女，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穿著一身白衣服，褲子邊有些臟了。她將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細白白的小臂。
她手裏正握著一把鐵鍁，地上有她剛剛挖出來淺坑。
旁邊放著一具屍體。
那具屍體像是被風幹了一半。小小的，蜷縮著，皮膚緊巴巴地貼在骨頭上。倒是看不清面目，也分不清男女，只能從尺寸判斷，那該是個孩子。
見狀李孤雲的腳步頓了一下，眉頭皺起。他往前邁了一步，張嘴就想說什麽——
可石鴉伸手攔住了他。
李孤雲看了石鴉一眼，有些疑惑。但石鴉沒有看向他，他的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表情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少女這時候才擡起頭來。
她有一張相當幹凈的臉，眉眼彎彎的。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幾縷碎發黏在臉頰上，被她隨手別到了耳後。她看著石鴉，笑了一下，眼神略微在兩人身上轉了圈。
“石鴉哥哥，你們稍等一下。”她說。
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少女特有的軟糯，像棉花糖落在舌尖上。
石鴉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他就那麽站在那裏，看著少女重新拿起鐵鍁，一下一下地把那個淺坑挖得更深一些。
泥土被翻出來，黑褐色的，帶著一股潮濕的、腐殖質的氣味。然後她放下鐵鍁，彎下腰，把那具風幹的小小的屍體抱了起來。
她的動作很輕。
她把屍體放進坑裏，姿勢擺得端端正正，兩只小手交疊放在胸前，像是在做某種古老的儀式。
然後她開始填土。
鐵鍁一下一下地鏟起泥土，蓋在那小小的身體上。泥土落下的聲音很悶，像是有人在輕輕拍打一床被子。
李孤雲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目光又轉到了石鴉的身上。
是那個‘假曉曉’？好像有點眼熟。
他現在還記得自己之前在石鴉夢裏見到的場景。
可石鴉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個少女，看著她的每一下動作。那目光不像是看一個陌生人，也不像是看一個熟人，更像是一種更覆雜的、李孤雲讀不懂的東西。
填完最後一鍁土，少女把鐵鍁靠在旁邊的樹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轉過身來。
“好啦。”她笑著說，目光在李孤雲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回到石鴉身上，“去我那兒坐坐吧？”
石鴉點了頭。
李孤雲心裏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說了什麽，而是因為石鴉的回應。
石鴉不喜歡跟人說話，他們一同出行也總是李孤雲承擔與人交接的任務。但面對這個少女，他卻主動了很多，甚至李孤雲覺得連他的站姿都放松了一些。
李孤雲跟在後面，看著石鴉的背影，忽然覺得嘴裏有點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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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睡前，李孤雲轉頭看向石鴉。
對方正開著床頭的小臺燈在看他那娃娃書。
“明天咱們就要去東城區了。”李孤雲這麽說著。
“嗯。”石鴉這麽說著，手上的書翻了一頁。
似乎是被無視了，李孤雲感覺有點不滿，他看著石鴉臉上的墨鏡道：“你這樣很傷眼睛。”
在微弱的燈光下帶著墨鏡看書，很詭異的‘求知’狀態了。
石鴉聽到這話甚至感覺有些好笑。
傷眼睛？
他這眼睛不已經是半瞎子了麽。
似乎是察覺到了這點，李孤雲有點尷尬地轉移話題道：“你‘睡覺’嗎？”
“不要。”石鴉搖搖頭。
“明天還要早起。”李孤雲又道。
“一般一針下去我頂多睡三四個小時，我肯定比你早起。”
“那你自己再紮一針？或者你可以打醒我啊。”
“沒有必要。”
李孤雲說不過他，於是拿出‘殺手鐧’，“獎勵？”
石鴉看他，“讓我做到最後？”
“你瘋了！”
李孤雲吼他，隨後像是意識到了什麽，趕緊壓低了聲音，“大家都在睡覺呢。”
這破隔音，而且今天還全員在家裏，李孤雲就算真的瘋了也不會挑這個時候跟他上床。
可找回記憶後的石鴉明顯沒之前那麽好糊弄，聽到對方否定，他也就將視線重新轉到了書本上。
李孤雲沒轍，只能氣鼓鼓地說要等他睡覺，結果等著等著他自己的眼皮開始打顫，然後慢慢合上了。
石鴉註意到了這點。
合了書。
輕輕在李孤雲的額頭落上一吻。
結果李孤雲猛地睜大眼睛！
石鴉被嚇了一跳。
“哈哈！終於讓我逮到你了！”
石鴉的讀心能力並不是時刻都存在的，但這還是第一次讓他本人吃了個癟。
石鴉立刻轉過頭去，不再看李孤雲。
但李孤雲當然是得抓住這個機會好好擠兌下對方了，“我還以為說你不喜歡‘獎勵’呢？”
石鴉不說話，裝啞巴。
李孤雲當即起身，笑著湊上去，手指戳了下對方的臉頰道：“今天奶奶還祝福了我們呢。”
石鴉的視線轉了回來，看起來有些驚訝。
“開心嗎？”李孤雲問他，伸出自己的手，似乎在索要一個擁抱。
石鴉楞了一下，然後也伸手擁抱了過去。
李孤雲心滿意足地拍拍對方背，“這次可不要我一睜眼你就不見了啊。”
石鴉的手頓了下，想到了自己上次的不告而別。
他鄭重地道，像一句承諾，“我絕不會走。”
然後他又道：“你也不能走。”
李孤雲一笑，沒放在心上，“我能走去哪裏。”
哪裏都不能去。
石鴉是這麽想的，但他並沒有說出口。
話還是就說到這裏吧。
······
天還沒亮透，李孤雲就把車開出了村子。
待開到東城區，已經快中午了。
但小松山周圍稀薄的霧氣似乎還沒完全消散，透過窗戶，山上松樹影影綽綽地立在灰白色的光線裏，像一排沈默的哨兵。
李孤雲握著方向盤，偶爾偏頭看一眼副駕駛上的石鴉。對方靠在座椅上，墨鏡戴著，臉朝著窗外，看不出眼睛是睜著還是閉著。
這山裏沒路，所以車只能停在山腳下。
他們下了車，步行前往於一帆之前發現骨頭的地方。
這片樹林比想象中好看。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松針軟綿綿的，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偶爾有風穿過林子，樹葉嘩嘩地響，聲音空靈，又像是有人在低聲絮語。
零落的骨頭半埋在落葉下面，白色的，在斑駁的光線裏顯得安靜極了，像是本來就長在這片土地裏，是裏面的一部分。
李孤雲看了一眼，兩人順著這個方向繼續走，沒有停下腳步。
他們沿著一條幾乎看不出來的小路走了大約十分鐘，林子忽然敞開了。
遠處有人在挖坑。
一個少女，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穿著一身白衣服，褲子邊有些臟了。她將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細白白的小臂。
她手裏正握著一把鐵鍁，地上有她剛剛挖出來淺坑。
旁邊放著一具屍體。
那具屍體像是被風幹了一半。小小的，蜷縮著，皮膚緊巴巴地貼在骨頭上。倒是看不清面目，也分不清男女，只能從尺寸判斷，那該是個孩子。
見狀李孤雲的腳步頓了一下，眉頭皺起。他往前邁了一步，張嘴就想說什麽——
可石鴉伸手攔住了他。
李孤雲看了石鴉一眼，有些疑惑。但石鴉沒有看向他，他的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表情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少女這時候才擡起頭來。
她有一張相當幹凈的臉，眉眼彎彎的。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幾縷碎發黏在臉頰上，被她隨手別到了耳後。她看著石鴉，笑了一下，眼神略微在兩人身上轉了圈。
“石鴉哥哥，你們稍等一下。”她說。
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少女特有的軟糯，像棉花糖落在舌尖上。
石鴉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他就那麽站在那裏，看著少女重新拿起鐵鍁，一下一下地把那個淺坑挖得更深一些。
泥土被翻出來，黑褐色的，帶著一股潮濕的、腐殖質的氣味。然後她放下鐵鍁，彎下腰，把那具風幹的小小的屍體抱了起來。
她的動作很輕。
她把屍體放進坑裏，姿勢擺得端端正正，兩只小手交疊放在胸前，像是在做某種古老的儀式。
然後她開始填土。
鐵鍁一下一下地鏟起泥土，蓋在那小小的身體上。泥土落下的聲音很悶，像是有人在輕輕拍打一床被子。
李孤雲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目光又轉到了石鴉的身上。
是那個‘假曉曉’？好像有點眼熟。
他現在還記得自己之前在石鴉夢裏見到的場景。
可石鴉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個少女，看著她的每一下動作。那目光不像是看一個陌生人，也不像是看一個熟人，更像是一種更覆雜的、李孤雲讀不懂的東西。
填完最後一鍁土，少女把鐵鍁靠在旁邊的樹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轉過身來。
“好啦。”她笑著說，目光在李孤雲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回到石鴉身上，“去我那兒坐坐吧？”
石鴉點了頭。
李孤雲心裏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說了什麽，而是因為石鴉的回應。
石鴉不喜歡跟人說話，他們一同出行也總是李孤雲承擔與人交接的任務。但面對這個少女，他卻主動了很多，甚至李孤雲覺得連他的站姿都放松了一些。
李孤雲跟在後面，看著石鴉的背影，忽然覺得嘴裏有點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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