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羨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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羨慕你

他們跟著少女往林子更深處走。小路拐了幾個彎,一間木屋出現在視野裏。不大,建在兩棵老松樹之間,屋檐下掛著一串風鈴,風一吹就叮叮當當地響。屋前有一小片空地,種著幾叢不知名的花,紫的、白的,在陽光下開得正盛。

石鴉的目光在周圍緩緩地掃了一圈。他看著那些花,看著那串風鈴,看著木屋的木頭墻壁上那些被歲月和風雨侵蝕出的紋路,像是在認真欣賞著什麽。

但李孤雲什麽都沒有看,腦子裏全都被疑問占據了。

他為什麽要點頭?他為什麽答應來?他跟這個曉曉還有感情嗎?

不是說‘曉曉’已經死了嗎?那這就是假的啊,難道石鴉不該一見面就去質問她嗎?所以到底怎麽回事?

他覺得自己有點幼稚。他們來明明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決。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進了屋子,少女招呼他們坐下。木屋裏收拾得很幹凈,桌椅板凳都是手工打的,邊角磨得圓潤發亮。窗臺上擺著幾盆多肉,胖嘟嘟的,擠在一起,像一群曬太陽的小動物。

少女給他們倒了水,然後自己在石鴉對面坐下來,雙手托著下巴,笑瞇瞇地看著他。

“石鴉哥哥,最近實驗進展還順利嗎?”她問。

李孤雲瞪大了眼睛,不明白對方是以什麽身份問出這個問題的。她這話問的好像石鴉自己才是那個研究員。

石鴉沈默了一下。

然後他擡起了手。

桌上的水杯浮了起來,穩穩地懸在半空中,裏面的水紋絲不動。然後是一旁的木椅,然後是窗臺上的一盆多肉,然後是角落裏那把靠在墻上的掃帚——

所有的東西都離開了它們原來的位置,安靜地、緩慢地漂浮在空氣中,像是一場無聲的、精心編排的舞蹈。

石鴉放下手。所有東西又輕輕地落回了原處,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少女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雙眼睛裏映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光,亮晶晶的,像兩顆被打磨過的寶石。她看著石鴉,嘴角彎上去,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

“我就知道你可以。”她說。

李孤雲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不自覺地伸手去握著桌上的那杯水。

他覺得這個屋子裏的光線太亮了。亮得有點刺眼。心裏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像藤蔓一樣,被光照著,一點一點地往上爬。

“別喝,”石鴉突然轉過頭,從李孤雲手裏拿走了那杯水,“有毒。”

李孤雲的視線猛地轉到少女那裏。

少女沒說什麽,甚至沒有解釋,只是笑了笑。

就在這時候,石鴉忽然開口了。

“我有讀心術,”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很平,甚至還能從中聽出來一絲無奈,“這件事不需要這麽覆雜。”

空氣安靜了一瞬。

少女的笑容沒有消失,她歪了歪頭,看著石鴉,嘴角的弧度還掛著,但意義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我果然還是比不上老師,”她這麽說著,語氣裏帶著一種佩服,“我對思維的控制實在是太嫩了。”

李孤雲的眉頭皺了起來。

又是那個‘老師’。

伴隨著“嘩啦——”一聲響動,幾塊窗戶全碎掉了。

似是聞聲而至,玻璃渣子頓時像暴雨一樣朝李孤雲的方向飛過來,每一片都閃著冷光,帶著能割開喉嚨的鋒利。

與此同時,屋子裏的四個方向同時有人動了。那些人藏在墻角陰影裏,藏在房梁的暗處,藏在地板下面的夾層裏。

李孤雲進來後竟然一點都沒註意到。他甚至來不及看清他們的面目,只感覺到空氣被撕裂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

一道灼熱的光束直奔他的面門,一股無形的力量纏住了他的腳踝,一把漆黑的短刃從背後無聲無息地刺向他的後心,還有一個人沒有靠近,但李孤雲感覺到自己的血液正在變得滾燙,像是要從內部把他點燃。

與此同時,李孤雲的餘光掃到窗外的影子。

外面也有人!

一時間,李孤雲的瞳孔猛地縮緊。他想躲,但身體根本跟不上意識的速度。那股纏住腳踝的力量太強了,他連動都動不了——

緊接著,一切戛然而止。

像有人按下了機器的終止鍵。所有的一切壓力驟然消失。

只剩下了在眼前炸開的鮮血。

石鴉甚至都沒有起身。

他只是擡起了手。

那是一個很輕的動作,像是在跟誰打招呼。

屋子裏的四個人同時炸開了。

他們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同時失去了形狀,像四個被過度充氣的氣球,噗的一聲——血、肉、骨,所有的東西都向四面八方飛濺開來,塗滿了墻壁、地板、天花板。

那股力道大得把木屋的屋頂整個掀飛了出去,碎木片和瓦礫在空中炸開,像煙花,緊接著又像下了一場雨。

李孤雲本能地閉上了眼睛。

等他再睜開的時候,四周已經變了個樣子。

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因為屋頂已經沒了。木屋的四面墻壁還在,但到處都是裂痕和破洞,窗框歪了,門板斜了,那些漂亮的多肉植物也被血和碎肉蓋了一層,只剩下一盆還完好地立在窗臺上,綠得刺眼。

原本溫馨的小木屋,現在像一片戰後的廢墟。

他們坐在廢墟的中央的沙發上,衣服都沒皺一下。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是笑聲。

很輕,像是風吹過風鈴,帶著一點顫,又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李孤雲轉過頭。

少女也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她的衣服上也濺上了血,甚至臉上都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痕,但她沒有擦,甚至沒有在意。

她看著石鴉,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她的目光是安靜的、沈沈的、像是幽深的井水。

“我就知道會這樣。”她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她看著他像碾死幾只螞蟻一樣殺掉了所有人,嘴角慢慢地彎了一下。

那笑容看起來有點苦澀。

“我真的很羨慕你,石鴉哥哥。”她說。

石鴉看著她。

“我知道。”他回答。

少女對這個回答驚訝了一下,但緊接著她就看著周圍的廢墟,開始講自己的故事。

她的‘祝福能力’對她來講不算什麽祝福。雖然變化面容的能力其實可以有非常多用處,但她所謂的父母在發現這件事的時候,只是欣喜於可以將她賣個好價錢了。

“他們覺得反正我長大了也是要嫁人的,這種賠錢貨還不如早點出手。”她說這話的時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似乎是在自嘲,“而且誰漂亮我就能變成誰的樣子,客人會更滿意,價錢也能翻番,這可比賣給一個人掙錢多了。”

她在那個地方待了四年。而她的所謂祝福能力也變成了她的特色招牌掛了出去。但那時候她年紀還很小,能力尚且不完備,所以那些客人在花大價錢後發現她捏出了一張假人臉後便總是怒火中燒,所以她也會經常挨打。

直到有一天,她忍不下去了。憤怒終於戰勝了她的恐懼。

那天晚上,整棟樓都著了火。人群在尖叫,嘶吼,亂成一團。她頂著別人的臉從圍觀的人群中走出,回頭看了一眼。

透過窗戶縫隙,她看到了被自己鎖在屋內呼喊救援的父母。他們沒有跑出來,當然,他們跑不出來,因為她可是特意挑這天放的火。

這些人,一個不落,都得死。

為了這天,她等了很久很久。

她看著這片火光,覺得自己應該哭,但眼睛卻是幹的。

“我想過也去死,”她說,“那時候我站在樓頂,往下看,風吹在我的臉上,暖和又舒服,其實,跳下去也挺好的。”

但她沒有跳下去,因為老師來了。

“你的人生可以變得更有意義。”他說。

老師把她從樓頂帶了下來,給她衣服穿,給她東西吃,給她講了很多她以前從來沒有聽過的道理。老師說,人類本身就是邪惡的,這個世界爛透了,本來就應該被毀滅,被神明洗滌幹凈。

是啊,她的經歷已經替她證明了一切。

這樣的世界,留著有什麽用?

她的目光落在石鴉身上,變得柔和了一些,又覆雜了一些。

“你是被神明選中的新人類。”她這麽說著,聲音輕了下去,“你所經歷的所有痛苦都是有意義的,這所有的一切才成就了今天這樣無所不能的你。”

聽到這話李孤雲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這是在歌頌苦難?

“那他要是撐不過去怎麽辦?你們那個實驗室害死過多少人你數過嗎!”李孤雲立刻開口質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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