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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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區
推開門，一股陳舊的土味兒撲面而來。一張大床，旁邊擱著一個小小的床頭櫃，櫃上擺著一盞燈罩發黃的臺燈。
進到屋裏，合上門，李孤雲坐到了床邊。
這一整天發生的事情，此刻像退潮後的礁石一樣一塊一塊地露出來。
他立刻伸手，翻出了奶奶的號碼。
沒響多久，那邊就有人接了。
“孤雲？”奶奶的聲音帶著一點睡意，但還算清醒，“這麽晚了，怎麽又打來了？”
李孤雲想起來自個下午那會兒他已經全都叮囑一遍了。
擔心的話也不好多說，怕奶奶又反過來擔心他的狀況，於是他只能道：“沒怎麽，就是想你了。”
電話那頭傳來窸窣的聲音，大概是奶奶坐起來了，“是不是在內城受委屈了？”
“喵。”旁邊還有貓叫聲，似乎是在表達不滿。
“這倒沒有，”李孤雲笑了一下，“還以為你在忙呢，所以來問問，沒想到您今天還睡挺早啊？”
於是李孤雲就這麽跟奶奶聊了十來分鐘。
聊家裏的蔬菜漲勢，聊小夢小喬一帆他們出去任務的情況，聊任家兄妹沒事就來轉圈的事情。一切都是那麽平常，平常得像一杯溫水，慢慢地把那股涼意從他的後背化開。
通話結束後，李孤雲覺得心情好了很多。
可，那種不安並沒有完全消失。它像一根細細的刺，還紮在某個地方，雖然不痛，但你卻能清晰的感知道對方的存在。
於是他又打給了另一個人。中午的時候她說她在忙一些事情。
姜夢接得很快。
“餵？隊長？”
“嗯，”李孤雲仍舊坐在床邊，斟酌著措辭，那只閑下來的手無意識地落到了一旁的石鴉手指上，扣弄著對方的指節，“你們那邊怎麽樣了？還沒忙完嗎。”
問到這兒，姜夢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沒有，明天還得接著幫忙處理後事。不過······隊長，我真的覺得這件事很奇怪。”
“就是這半個月，陸陸續續的，這個村子裏也已經有七八個了。雖然說都是老人，而且走的還都很安詳，有的是睡著覺走的，有的白天坐著坐著，頭一低，人就沒了。”
“我還是覺得這件事很詭異啊，從之前那個村子大面積的死人，再到現在這個村子。”
這件事聽著確實有問題，而且李孤雲隱約覺得會跟趙星辰所說的‘祭臺’有關
“你們要小心一點啊，”李孤雲這麽叮囑，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如果覺得有不對的地方記得——”
他的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聲，像是有人從外面門進來了。然後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呦！這麽晚了不收拾回去，在外面跟誰嘮嗑呢？網友嗎？”
“謔！”
一看到名字，於一帆立刻開始吵嚷了，“隊長你這麽晚都不睡覺的嗎？聽說你們這種上班族不是還得天天早起的麽？”
李孤雲跟於一帆簡單重覆了下剛剛他跟姜夢的對話，順便也叮囑了他一句。
結果於一帆毫不在意地擺擺手道：“哎呀，這種事，別瞎操心啦。”
“小夢就是自己嚇自己。什麽詭異不詭異的，我跟你講，這種事情以前就有過。”
李孤雲楞了一下：“以前有過？”
“對啊，”於一帆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還專門問過周圍村的老人，他們說了，早些年也有過這種情況。就是某個年份某個時間段，老人走得特別集中，都是沒什麽痛苦地就走了。老人們自己說，這叫‘順頭路’，那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呢。”
李孤雲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於一帆沒給他機會。
“你想啊，”於一帆繼續說，“這些村裏的老人很多本身就到了那歲數了，這天一冷一熱地，身體扛不住啊，這走得突然一點不是很正常嗎？更別說，他們這沒病沒災走的還很安詳。
明明是好事，非要往詭異方向想，那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這話聽起來相當有道理。
李孤雲一時之間竟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話來。
於一帆笑了一聲，語氣裏帶著點輕描淡寫，“小夢那是死人見少了，這才看什麽都覺得邪乎。我跟你說，她這幾天幫忙處理後事，跑前跑後地，人累得夠嗆。估計讓她睡一覺就好了。”
光腦還在姜夢手裏扣著呢，這些話她當然聽得清清楚楚的。但她沒吭聲，畢竟於一帆說的也是實話。
她從小到大確實沒有一次性見到過這麽多的死人。
是她太神經緊張了？
李孤雲沈默了幾秒。
“那……行吧，”他說，“你們註意身體啊。”
“放一萬個心，”於一帆這麽說著，笑著道：“你們也記得早點睡啊。”
通話結束。
李孤雲的手仍舊在無意識地揉搓石鴉的手指，就像在捏一塊泥巴。
“你覺得·····這事情詭異嗎？”他問石鴉。
他雖然沒說話，但也在旁邊全程聽著，更別說對方還會讀心，當然知道李孤雲在說什麽。
“你在擔心你的家人朋友，考慮是不是要先回去看看。”石鴉做出判斷。
“嗯。”李孤雲點頭。
“既然之前沒事發生，那最近應該也不會有事情發生。”
石鴉的判斷很合理，其實李孤雲也有這樣的想法。
所以他認為自己還是應該先去北城區。
李孤雲在心裏又把於一帆的話過了一遍。確實也是這個道理。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走的輕松怎麽會是壞事呢。
這樣想著，他緊繃的神經也慢慢地放松下來。
······
早上，李孤雲坐在床邊打算給幾個老朋友發條消息。
最先問了孫強，因為幾個月前他們還在買衣服的地方剛好碰見。那時候他跟他老婆一道，說是在北城區工作。
所以這次李孤雲立馬就想到了他。
李孤雲問他的那個地方，也就是之前趙星辰給他的看的大概位置，他發過去的時候斟酌了一下措辭，沒跟對方挑明用意，也沒提太多細節，只說最近有些事情想要了解一下。
消息發出去之後沒多久對方就有了回覆。
——那地方我再熟不過了，到了給我發消息就成
李孤雲當即發了句感謝。
——小事，離我工作的地方也就兩步路
李孤雲看著石鴉坐在床上，那大墨鏡一戴也不知道人是在看什麽，於是直接道：“起床走，咱們去租輛車。”
租車點倒是不遠，李孤雲看到那價格後發覺囊中羞澀，只能跟於一帆再借了點。
“隊長你可不敢在小少爺面前打腫臉充胖子啊！”於一帆如此擔憂道，“跟富二代談戀愛還得搭錢進去那你這戀愛談的也太失敗了吧！”
李孤雲趕緊斷掉通訊。
他們整了一輛老舊的皮卡，灰白色漆面，車裏一股皮革和灰塵混著的氣味。李孤雲把石鴉送進副駕駛，合上門，自己才去了駕駛位。導航設好，目的地北城區。
出了鎮子，路況倒還行。路兩旁的場地相當開闊，遠處的地平線越來越清晰。開了不到小幾個鐘頭，城市的輪廓就冒了出來。
北城區的色調比李孤雲想象中暗得多。
天空灰蒙蒙的，有些陰沈，路邊的廠房灰撲撲的，連行道樹都蒙著一層灰垢，綠得有些不幹不凈地，甚至顯假。煙囪三三兩兩地戳在地上，向天空吐著黑煙。大卡車軋過的路面滿是裂紋和補丁，修補的痕跡就像舊衣服上的補丁，一個接著一個。
李孤雲印象中自己沒來過這裏，或者說，沒在它正常運行的時候來過這裏。
他想象中的北城區，應該是個相當欣欣向榮的地方。畢竟朝日城的年輕人多在這邊務工，這該是個相當年輕化、有活力的城市。
可現在他把車開進城裏，看到的卻是另一種光景。
倒不是說這地方衰敗，畢竟這地方的人並不少。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圍著在路旁吃飯抽煙，小販在路邊吆喝，三輪車載著貨物叮叮當當地穿來穿去，連帶著各種貨車、客車······人倒是真不少，而且那大廠房的機器聲也是真夠吵的。
只是說這地方的氛圍讓人有點壓抑。
也不知道是心理原因、天色原因，還是其他什麽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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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一股陳舊的土味兒撲面而來。一張大床，旁邊擱著一個小小的床頭櫃，櫃上擺著一盞燈罩發黃的臺燈。
進到屋裏，合上門，李孤雲坐到了床邊。
這一整天發生的事情，此刻像退潮後的礁石一樣一塊一塊地露出來。
他立刻伸手，翻出了奶奶的號碼。
沒響多久，那邊就有人接了。
“孤雲？”奶奶的聲音帶著一點睡意，但還算清醒，“這麽晚了，怎麽又打來了？”
李孤雲想起來自個下午那會兒他已經全都叮囑一遍了。
擔心的話也不好多說，怕奶奶又反過來擔心他的狀況，於是他只能道：“沒怎麽，就是想你了。”
電話那頭傳來窸窣的聲音，大概是奶奶坐起來了，“是不是在內城受委屈了？”
“喵。”旁邊還有貓叫聲，似乎是在表達不滿。
“這倒沒有，”李孤雲笑了一下，“還以為你在忙呢，所以來問問，沒想到您今天還睡挺早啊？”
於是李孤雲就這麽跟奶奶聊了十來分鐘。
聊家裏的蔬菜漲勢，聊小夢小喬一帆他們出去任務的情況，聊任家兄妹沒事就來轉圈的事情。一切都是那麽平常，平常得像一杯溫水，慢慢地把那股涼意從他的後背化開。
通話結束後，李孤雲覺得心情好了很多。
可，那種不安並沒有完全消失。它像一根細細的刺，還紮在某個地方，雖然不痛，但你卻能清晰的感知道對方的存在。
於是他又打給了另一個人。中午的時候她說她在忙一些事情。
姜夢接得很快。
“餵？隊長？”
“嗯，”李孤雲仍舊坐在床邊，斟酌著措辭，那只閑下來的手無意識地落到了一旁的石鴉手指上，扣弄著對方的指節，“你們那邊怎麽樣了？還沒忙完嗎。”
問到這兒，姜夢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沒有，明天還得接著幫忙處理後事。不過······隊長，我真的覺得這件事很奇怪。”
“就是這半個月，陸陸續續的，這個村子裏也已經有七八個了。雖然說都是老人，而且走的還都很安詳，有的是睡著覺走的，有的白天坐著坐著，頭一低，人就沒了。”
“我還是覺得這件事很詭異啊，從之前那個村子大面積的死人，再到現在這個村子。”
這件事聽著確實有問題，而且李孤雲隱約覺得會跟趙星辰所說的‘祭臺’有關
“你們要小心一點啊，”李孤雲這麽叮囑，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如果覺得有不對的地方記得——”
他的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聲，像是有人從外面門進來了。然後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呦！這麽晚了不收拾回去，在外面跟誰嘮嗑呢？網友嗎？”
“謔！”
一看到名字，於一帆立刻開始吵嚷了，“隊長你這麽晚都不睡覺的嗎？聽說你們這種上班族不是還得天天早起的麽？”
李孤雲跟於一帆簡單重覆了下剛剛他跟姜夢的對話，順便也叮囑了他一句。
結果於一帆毫不在意地擺擺手道：“哎呀，這種事，別瞎操心啦。”
“小夢就是自己嚇自己。什麽詭異不詭異的，我跟你講，這種事情以前就有過。”
李孤雲楞了一下：“以前有過？”
“對啊，”於一帆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還專門問過周圍村的老人，他們說了，早些年也有過這種情況。就是某個年份某個時間段，老人走得特別集中，都是沒什麽痛苦地就走了。老人們自己說，這叫‘順頭路’，那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呢。”
李孤雲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於一帆沒給他機會。
“你想啊，”於一帆繼續說，“這些村裏的老人很多本身就到了那歲數了，這天一冷一熱地，身體扛不住啊，這走得突然一點不是很正常嗎？更別說，他們這沒病沒災走的還很安詳。
明明是好事，非要往詭異方向想，那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這話聽起來相當有道理。
李孤雲一時之間竟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話來。
於一帆笑了一聲，語氣裏帶著點輕描淡寫，“小夢那是死人見少了，這才看什麽都覺得邪乎。我跟你說，她這幾天幫忙處理後事，跑前跑後地，人累得夠嗆。估計讓她睡一覺就好了。”
光腦還在姜夢手裏扣著呢，這些話她當然聽得清清楚楚的。但她沒吭聲，畢竟於一帆說的也是實話。
她從小到大確實沒有一次性見到過這麽多的死人。
是她太神經緊張了？
李孤雲沈默了幾秒。
“那……行吧，”他說，“你們註意身體啊。”
“放一萬個心，”於一帆這麽說著，笑著道：“你們也記得早點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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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這事情詭異嗎？”他問石鴉。
他雖然沒說話，但也在旁邊全程聽著，更別說對方還會讀心，當然知道李孤雲在說什麽。
“你在擔心你的家人朋友，考慮是不是要先回去看看。”石鴉做出判斷。
“嗯。”李孤雲點頭。
“既然之前沒事發生，那最近應該也不會有事情發生。”
石鴉的判斷很合理，其實李孤雲也有這樣的想法。
所以他認為自己還是應該先去北城區。
李孤雲在心裏又把於一帆的話過了一遍。確實也是這個道理。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走的輕松怎麽會是壞事呢。
這樣想著，他緊繃的神經也慢慢地放松下來。
······
早上，李孤雲坐在床邊打算給幾個老朋友發條消息。
最先問了孫強，因為幾個月前他們還在買衣服的地方剛好碰見。那時候他跟他老婆一道，說是在北城區工作。
所以這次李孤雲立馬就想到了他。
李孤雲問他的那個地方，也就是之前趙星辰給他的看的大概位置，他發過去的時候斟酌了一下措辭，沒跟對方挑明用意，也沒提太多細節，只說最近有些事情想要了解一下。
消息發出去之後沒多久對方就有了回覆。
——那地方我再熟不過了，到了給我發消息就成
李孤雲當即發了句感謝。
——小事，離我工作的地方也就兩步路
李孤雲看著石鴉坐在床上，那大墨鏡一戴也不知道人是在看什麽，於是直接道：“起床走，咱們去租輛車。”
租車點倒是不遠，李孤雲看到那價格後發覺囊中羞澀，只能跟於一帆再借了點。
“隊長你可不敢在小少爺面前打腫臉充胖子啊！”於一帆如此擔憂道，“跟富二代談戀愛還得搭錢進去那你這戀愛談的也太失敗了吧！”
李孤雲趕緊斷掉通訊。
他們整了一輛老舊的皮卡，灰白色漆面，車裏一股皮革和灰塵混著的氣味。李孤雲把石鴉送進副駕駛，合上門，自己才去了駕駛位。導航設好，目的地北城區。
出了鎮子，路況倒還行。路兩旁的場地相當開闊，遠處的地平線越來越清晰。開了不到小幾個鐘頭，城市的輪廓就冒了出來。
北城區的色調比李孤雲想象中暗得多。
天空灰蒙蒙的，有些陰沈，路邊的廠房灰撲撲的，連行道樹都蒙著一層灰垢，綠得有些不幹不凈地，甚至顯假。煙囪三三兩兩地戳在地上，向天空吐著黑煙。大卡車軋過的路面滿是裂紋和補丁，修補的痕跡就像舊衣服上的補丁，一個接著一個。
李孤雲印象中自己沒來過這裏，或者說，沒在它正常運行的時候來過這裏。
他想象中的北城區，應該是個相當欣欣向榮的地方。畢竟朝日城的年輕人多在這邊務工，這該是個相當年輕化、有活力的城市。
可現在他把車開進城裏，看到的卻是另一種光景。
倒不是說這地方衰敗，畢竟這地方的人並不少。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圍著在路旁吃飯抽煙，小販在路邊吆喝，三輪車載著貨物叮叮當當地穿來穿去，連帶著各種貨車、客車······人倒是真不少，而且那大廠房的機器聲也是真夠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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