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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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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8

克裏蒂絲在看見維希的瞬間便飛了出去,卻又在下一刻被強大的光波震開。她立即後退,堪堪站定後迅速擡眼。

光源來自卡蘭——準確來說,是卡蘭身上那節純白的脊骨。跪著的人仍舊昏迷著,面容沈靜,似是陷入一場漫長的迷夢之中。

維希沒有回頭,他定定站著,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難為你居然忍得住。”祂語氣嘲諷,適才垂下的手臂還在微微發顫。

“難為你居然沒發現。”維希淡淡回道,“蠢辦法也有蠢辦法的好處。”

“還是太著急了啊!”祂嘆,又笑,“畢竟等了萬年之久,也是情有可原。”

所以明知他們是要借祂之手,還是義無反顧地跳了進去。到最後,不僅沒能拿回脊骨,還折進了這具身體。

“真可惜啊。”

用了這麽些年,也算是用習慣了。

“我非是輸給了你,聖劍主。也非是輸給了他。”祂的視線越過維希,卻投向了更遠的遠方,“我只是,輸給了我親愛的、無情的母親;輸給了那個善良的、又心狠的女人。”

祂說完便毫無預兆地軟倒在地,緊接著,地上那具身體中冒出了一股極濃郁的黑霧,徑直註入克裏蒂絲的身體中。

維希警惕地握緊了劍柄。

屬於亞特斯庫勒的身體被焚燒殆盡,而克裏蒂絲的冷面之上則掛上了一抹熟悉的、刻板的微笑。

“再會吧,聖劍主。”

那聲音極輕極淡,透著千萬分的詭異。

黑霧散去,維希立刻收劍回身,上前一步,卻又不敢靠得太近。

“早知道不答應了。”他念叨了一句。

光波開始回縮,最後聚攏到了卡蘭的身體裏。在望見卡蘭眼皮微微跳動了一下後,維希的眼神又恢覆了神采。

一只手攀上了那根脊骨,黑色的手套開始融化,另一只手緊跟著握住,露出其中傷痕累累的皮膚。被烈火灼燒,被剜去血肉又重新長出,新生的嬌嫩血肉將疤痕覆蓋,沈睡中的人終於睜開了眼睛。

卡蘭傾倒的身體緩緩直起,於是那豎著的脊骨再一次穿入他的心口。維希慌忙伸手,卻被那黑色的霧氣燙傷,金色的碎光又忙不疊將黑霧吞噬,修覆著傷口。

卡蘭的臉上現出痛色,可他依然緊咬牙關,雙手攀住那根長長的脊骨,一點一點,將它重新捅回自己的身體裏。

痛苦的嘶吼和皮肉被穿破摩挲的聲音不停敲打著維希的耳膜,伸出的手回握成拳,垂在身側。

他後悔了。可他現在什麽都做不到。

終於,那雙手顫抖著按在了脊骨的頂端,用盡全力,把它重重壓了下去!

“嗬——咳咳!”

劫後餘生的卡蘭撫上胸口,急促喘息著,從脖子到臉都漲得通紅。

維希沒有錯過卡蘭眼中一閃而過的瞳仁變化——那交叉的十字環,令他百感交集,卻無話可說。

卡蘭喘勻了氣,才癱坐在地上,勉強做出放松的樣子:“呼——差點真死了。”

維希走了半步,在他面前半蹲下來。

“對不起。”

卡蘭說著擡起手,在快要觸碰到維希面頰時頓了一下,才輕柔地拭去了那將要落下的淚珠。

新生的皮膚十分柔軟,沒有過去疤痕蹭在臉上會有的粗糲感,本該是件好事,可維希卻眼眶通紅,眼淚止不住地落下。

維希俯身環住了卡蘭的脖子,將頭埋進了他的後頸窩。卡蘭則順著這個動作摟住維希的肩膀,手掌在他的後背上有規律地拍著。

過了許久,耳後的壓抑的哭聲改換成了低低的啜泣,卡蘭才開口,聲音帶著疲憊和沙啞:“我有點困了,怎麽辦呢?”

“睡吧。”維希悶聲道,“我帶你回家。”

“好啊,謝謝。”

話音剛落,維希就感覺到放在他背後的手滑落下來,拍在地上,發出輕響。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又待了會兒,四下寂靜無聲,只有兩道心跳,在一下一下、讓他安心地跳動著。

“走吧。”

維希背起昏睡的卡蘭,兩道心跳並在一處。他挑起嘴角,擡眼,一步一步,朝著薩卡瑞爾的方向走去。

卡蘭覺得他這一覺睡了很久很久,比他在連接聖泛和伊諾圖斯的海上漂泊的時間還久,比他在珀裏庫洛斯枯等的一百年還久。

直到他睜開眼睛,目之所及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窗簾,熟悉的花瓶,熟悉的……人。

卡蘭翻了個身,眼前人的呼吸綿長,應該是睡熟了。

於是他悄默聲伸出手指,慢慢靠近……

“想幹什麽。”

維希睜開眼,正好捕捉到了一個正面無表情收回手的卡蘭。

“醒了啊。”某人欲蓋彌彰。

“是啊,再不醒,有人估計要使上點手段了。”維希也面無表情。

卡蘭眼神飄忽:“誰啊?”

維希不斷逼近:“你——啊——”

“撲哧!”

卡蘭被逗笑,稍微挪動腦袋,讓自己和維希的臉貼得更近。

很快兩個人便不滿足只是輕輕的啄吻,於是連身體也不斷貼近,吻得更深更緊更急,像兩株相生的藤蔓一樣,沒有一絲縫隙地纏繞在一起。

“你——可以嗎?”

總算得到片刻喘息的機會,被子下幾乎□□的維希將手按在卡蘭同樣赤裸的胸膛,眼中蘊著幾分擔心。

“能不能行,試試就知道了。”卡蘭笑笑,“只是剝了個骨抽了個血,況且還不是我的骨頭,沒什麽的。”

維希:“……”

好吧。

第二日下午,維希和卡蘭去了一趟希默那兒。

對於他們的行為,希默只評價了一句“真是藝高人膽大”,便沒再多說,轉而將註意力投向他們話語中提到的,卡蘭身體裏的脊骨。

希默問:“祂為什麽一定要得到這節骨頭?”

卡蘭:“當初女神斬殺諸神,那一位不知怎麽提早知道了自己的下場,便將自己的脊骨抽了出來,又把自己半數的力量註入其中,再藏入海裏。而祂自己則隱入隨處可見的阿茉邇花中,主動沈睡,想要等劫難過去再蘇醒過來。”

可惜,祂遇見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不知從何而來,就好像是憑空出現在那裏,將那株被祂附身的花朵折下封入陶罐之中,又將海中的脊骨打撈出來,縮成項鏈隨身佩戴。女人救下了一隊遭遇海難而流落於此的先民,告訴他們,這座島嶼叫“伊諾圖斯”。

先民懷著敬意詢問她的名字,她說她是巫。

那群人在這裏安居、繁衍,然後死去。

只有巫,她仍保持著初見時的模樣,在一個山洞前搭了一座簡易的小屋子,獨自生活著。

人們對她的敬意只增不減,卻並不害怕這位似乎不老不死的巫。

她的面容是那樣寬厚、仁慈,氣質是那樣寧靜、溫柔。她為島上的人治病,教導他們生存的技能,告訴孩子生與死的意義。

即使他們犯下再大的錯,巫都會原諒。

當頑皮的小孩撞碎山洞裏的陶罐後,巫也只是嘆了一聲,將昏睡的孩子抱起,用溫熱的手撫過他汗濕的額頭——像每個母親一樣。

“過來。”巫的聲音溫和,對著門口的小孩招招手。

那孩子跑過來,乖乖地站在她身邊,面容和床上躺著的小孩一模一樣。

巫說:“睡吧。”

於是醒著的小孩睡著了。巫把他放在柔軟的床鋪之上,兩兄弟躺在一起。

巫解開自己的項鏈,將那一小節骨頭按在哥哥的心口,再擡手,骨頭卻消失不見了。

“這大概是你們的命運罷。”巫的臉上無悲無喜,“但我又不希望這是你們的命運。”

她轉頭望向外面,遠方,大海,更遠的地方,那是一片更大的陸地,無數人的命運在那裏交織。

巫喃喃自語:“未來,會是怎樣的呢?”

她知道。她也不知道。

兩個小孩長大,變成少年,又長成青年。年輕的他們決定出海看看,去探尋外面的新世界。

小船駛出迷霧,黑色的霧氣便將伊諾圖斯籠罩,裏面的人都死了,除了巫。

巫其實早就死了,但她仍想等待,等待一個新的命運。

所以小船駛出迷霧後,不屬於哥哥的記憶被灌註進他的腦海,於是伊諾圖斯成為了“術”的地域。而他,卡蘭布提斯,便是伊諾圖斯年輕一代裏,最厲害的巫師。

不算漫長的等待之後,卡蘭布提斯回來了,回到了伊諾圖斯,這裏已是滿目瘡痍,毫無生機。

“我要回去。”

卡蘭布提斯對巫說。

伊諾圖斯消失在了海域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而命運,則迎來了新的轉機。

“那麽,”希默問,“你又是為什麽,想要解開這根脊骨的封印?”

卡蘭伸出了手。

一根法杖出現在他的手上。法杖通體潔白,豎直的柄延伸了大概一條手臂長,在頂端分叉,各畫了一段圓弧後又收了回去。而兩個頂點在相距一個手腕粗的地方,再次各自分叉,畫出完整的圓形,互相嵌套。

希默:“這個形狀是……?”

卡蘭瞥了維希一眼,方才開口解答希默的疑問:“神裔的標志。不過與其說是標志,倒不如說是一種狀態。只有神和無限接近神的‘人’,眼中才會顯現出這個標志。”

“祂想要拿回脊骨,取回力量。百年前祂才蘇醒,力量還未完全覆原,又因為我和亞特血脈同源的幹擾,根本探知不到脊骨其實在我的身上。後來祂被塞萊斯封印,我被困在珀裏庫洛斯,祂更是連感應都感應不到。直到前段時間,我決定借祂之手拿出脊骨,祂才發現,多年夢寐以求的東西,曾經居然離祂那麽近。”

卡蘭的另一只手摸過法杖,屈指在上面隨意敲了敲:“我在珀裏庫洛斯的百年,用了各種方法讓這根脊骨徹底化進我的身體,並將其中一部分的力量為我所用。後來回了薩卡瑞爾,怕被他發現,又不敢用。不過現在不怕祂搶了,為了拿回脊骨,祂主動切斷了和脊骨的聯系,這根骨頭又被我煉成了法杖。就是可惜,我作為人類,不能完全用出法杖中的力量,所以——”

維希挑眉。

卡蘭將法杖收起,眉眼彎彎望向維希:“以後就有勞聖劍主保護我了。”

回去的路上,兩人十指相扣,並排走在石板砌的小徑中。

維希道:“祂舍棄了你弟弟的身體。”

卡蘭沈默了一會兒:“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不過燒了也好。”卡蘭的聲音松快起來,“或許骨灰能飄回家呢。”

飄回那個他再也回不去的、已經消失的家。

卡蘭將罐子收起,握上維希的手,十指緊扣。

“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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