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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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7

蓋勒希。

克裏蒂絲在黑暗中停駐,巫火在身側燃起,她緩步邁上臺階,到達頂端後輕輕將門推開。

仍是一片黑暗。

自阿斯特裏摩斯撤離蓋勒希後,這裏便再無光亮,也望不見一顆星星。

克裏蒂絲靠在一臺——大概是用來觀星的機器上,揣著手微微擡頭,像是在盯著什麽,細看眼中卻並沒有焦距。

“祂要見你。”

克裏蒂絲像是沒聽見,沒有理會來人。而那人也只是單純地傳達一句話,說完就不見了。

克裏蒂絲安靜地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神盡是淩厲,卻又立刻化為一片虛無。

星塔再次恢覆了靜寂。

*

前線來報,穢骨近期異動頻繁。

聖泛軍隊嚴陣以待,果不其然,消息傳來不久,穢骨便大舉展開攻勢,巫術陰狠,連維希都不免分身乏術,前線一時死傷慘重。

維希下了戰場,回到暫居的屋子裏,屏退了所有跟來的人,將門輕輕關上——

再無力支撐面上的平靜,維希的喘息變得無比急促,手用力抵在門上,另一只手掐住脖子,青筋猙獰地冒出來,像是攀爬寄生的藤蔓。呼吸還未平覆,又走岔了氣,維希開始劇烈地咳嗽,蒼白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手指甲在脖頸上摳出一道道紅痕,有幾道甚至都見了血。

背上突然傳來輕柔的力道,同時以不容抵抗的力道將維希掐在脖子上的手掌按下。

“好受些了嗎?”

略有些粗糙的灰色手套撫過維希的頸側,血痕變淡,維希咽下喉嚨中的鐵銹味的液體,長舒一口氣,隨後無力地倒在卡蘭的身上。

“好累。”他說。

卡蘭抄起維希的膝彎將人抱起,輕輕“嗯”了一聲,將人放到床上。

“不要,會臟。”

話雖這麽說,但維希完全無法再動彈一下,脫力般陷進柔軟的床鋪,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聖劍固然強大,但聖劍主終究是□□凡軀。聖劍的強大力量被吸入身體,再通過聖劍盡數釋放出去,這樣高強度的洗刷循環之下,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維希已經睡得昏沈,卡蘭用熱毛巾將他臉上的臟汙擦去,再撫平他蹙起的眉頭。

奧瑟婭她們固然能夠助力,但有些差距並非人力所能填補。

睡夢中人的手指無意識抽搐了一下,卡蘭勾住那根手指,反握住,將那只持劍的手擡起,按上自己的心臟。

撲通。撲通。

卡蘭忽而笑了,將外衣脫下,擁住熟睡的維希,緩緩閉上了眼。

轟隆——

維希被雷聲驚醒,睜開眼卻只望見滿目的昏黑。

下雨了?

安靜地躺在床上,沒等多久,先是傳來一陣沙沙聲,再後來便是豆大的雨滴拍打著玻璃窗,劈裏啪啦的,莫名攪得人心頭不安。

維希聽了一會兒,實在是有些頭疼,掩耳盜鈴般翻了個身。腰際被什麽東西硌著,他把手伸進被子裏,將那東西掏出來,蓋在那只裸露在外的耳朵上。

舒服了一點,但是不多。

“嘶——”

耳朵被扯了一下,維希拍住那只作亂的手:“幹什麽?”

“不應該我來問你?”卡蘭連眼睛都沒睜開,“怪順手的。”

維希說:“下雨了。”

“嗯。”

“什麽時候能停呢?”

“過會兒吧。”

“過會兒是多久?”

“明天?”

“現在已經是明天了。”

“……”

卡蘭把手抽走,捏住維希的嘴巴:“睡覺。”

維希嗚嗚嗯嗯的:“睡不著,好吵。”

卡蘭便又把手蓋了回去。

呼吸聲被雨聲遮蓋,又在潮濕的空氣中交融。

……

維希輕聲道:“你要做什麽?”

“無論我做什麽,你都會幫我的,對嗎?”

“不對。”

維希摩挲著那布滿疤痕的手:“不對。如果你想做的事會讓你……那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幫你。”

“真的?”

“真的。”

卡蘭沒有說話,良久,只是嘆道:“可我已經決定了,怎麽辦呢?”

“那我就當不知道。”

卡蘭定定地看著維希,隨即將捂著耳朵的手挪到維希的後腦勺上,把人整個按過來,圈進自己的懷裏。

“我不想死。”卡蘭湊在維希的耳邊輕聲細語,“所以幫我吧。”

……

沒有回應。

*

克萊姆的隊伍裏添了一個新人——這當然不是什麽奇怪的事。他的小隊從創立到現在,整編的人都換了一遍,包括他自己。從上一任隊長手裏接過這個小隊之後,克萊姆一直在想,也許第二天太陽升起,這個隊長的頭銜就該讓位了。

不過大抵是女神眷顧,這隊長的位置居然就這麽讓他坐到了今天。

實在是——他將嘴裏的草根吐掉,瞥了眼新來的那人——運氣不好。

怪年輕的。克萊姆打量了一番,但魔法師的外表又確實很具有迷惑性,可真要是厲害的老魔法師會分到他手底下?

於是他上前打招呼:“多大了?”

“呃,二十。”

真是年輕啊!克萊姆感慨。餘光瞄到新人戴得嚴嚴實實的手套,克萊姆猜想這小孩估計挺愛幹凈:“叫什麽名字?比較擅長哪種魔法?”

“我叫卡蘭。”他笑著答道,“擅長的魔法,控物吧。”

克萊姆:“那是還挺少見的。”戰時特殊,大家都鉚足了勁學戰鬥魔法,像卡蘭這種直接說自己擅長控物魔法的,倒真是很稀奇。

“不說多了。”克萊姆簡單收拾了一下,拍拍卡蘭的肩膀,“戰場上,生死有命。走吧。”

他們這個小隊負責的是側翼,克萊姆防護之餘瞄了眼主戰場,不由得嘖嘖讚奇:“那位聖劍主,真是——”

“好厲害!”小隊的其他人補充了克萊姆未完的話,“要是我也能像他那麽強就好了!”

克萊姆對卡蘭挑挑眉:“羨慕嗎?”

卡蘭收回了遠眺的視線,怔楞了片刻,想要開口,可攻勢再度襲來,眾人也就無心再管他的答案。

另一邊的主戰場上,弗雷姆踹開朝他撲來的不知名生物,烈火燒盡,勉強獲得片刻喘息時間。

“那誰呢?”

維希轉動手腕將聖劍擱在地上,故作不解:“什麽誰?”

弗雷姆:“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維希白眼:“你不說我怎麽知道。”

弗雷姆:“嘖。”

“知道了。”

“知道什麽了?”

“不是你剛說的,當心。”

弗雷姆又“嘶”了一聲。

維希笑道:“又不是小孩子了,我有分寸。”

弗雷姆滿臉不信:“你最好是。”

維希沒再回答,敵人又一窩蜂湧上,感受到磅礴的魔力湧進體內,維希深吸一口氣,悍然舉劍!

入夜。

維希洗過澡後小睡了一會兒,清醒之後換上衣服,淌著夜色回了營地。今天是他值守,一般來說不會有什麽大事,巡邏完後維希便稍微放松下來,找了本書打發時間。

紙張翻動的窸窣聲音透著淡淡的安寧,催人睡意。維希敲了兩下腦門,猛地眨了兩下眼後再用力地睜開。

潔白的書頁上投下一片陰影。

“看這個啊?難怪犯困。”

維希把搭在書上擋光的手彈開,接著無奈地放下手中的藥劑配制課本,苦笑道:“和看書有什麽關系?”

卡蘭將那本書拿起,草草翻了一遍又面目扭曲地放下:“我覺得關系挺大的。”

維希:“最近怎麽樣?”

“就那樣吧。”卡蘭把下巴擱在維希的肩膀上。

“嗯?”

“或許有點害怕?”

維希回頭看他。

“害怕前一天晚上還在閑聊的同伴,第二天早晨就成了敵人刀下的亡魂。”帶著薄繭的手觸摸上卡蘭的手背,又被他反握住,“我更害怕有一天,我會見不到你。”

“所以我需要一個契機。”

一個必須抓住的契機。

維希眼眸低垂,手心微汗,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卡蘭那副紋路細密的手套。

……

終於——

“好。”

於是三天後,聖泛的救世主維希,拎著一把浮泛金光的聖劍,就這麽一個人殺進了敵營。敵方猝不及防之下,竟直接讓人進入了內部!等奧瑟婭他們得知這個消息,通信的渠道已被穢骨再次封鎖,他們便也只能在後方焦急等待。

穢骨的駐地深處,克裏蒂絲一臉平靜地直視著那距她不過五指寬的劍尖。沿著長長的劍身,越過劍柄,這位聖劍主也只不過是呼吸微微快了些。

他想做什麽?

克裏蒂絲暗暗揣摩,然而沒等到她得出個結果,那盈滿魔力的聖劍便直直向她的面上刺去。“鏘”一聲,黑霧凝成的短匕只堪堪化去了部分進攻的勢頭,眼看長劍就要穿過克裏蒂絲的頭顱,她的身體卻如霧一般化開,又立刻在維希身後凝成,短匕朝著維希的後頸重重刺去!

極其刺耳難聽的金屬摩擦聲刺激著眾人的耳膜,周圍一圈的邪巫師都忍不住擡手捂住耳朵,但聲源中心的二人卻面不改色。維希的身後憑空出現一把完全由魔力凝成的金色長劍,與此同時他迅速轉身,在金色長劍擋住短匕之後反手將其握住,雙劍交疊格開克裏蒂絲,伴隨著一道斜十字的劍斬,無情地向前推去。

克裏蒂絲故技重施,再一次化開身體,但她身後那群邪巫師顯然無法做到,只能成為那道金色劍斬下的亡魂。

二人的交鋒愈加激烈,周遭的人逃的逃死的死,幾乎將這塊地方變成了荒地。克裏蒂絲逐漸不敵,隱隱有落入下風的態勢。在擋下最後一次攻擊之後,她又一次化作黑霧,卻出現在了稍遠處的一塊石頭尖上。

“不打了,打不過。”

維希左手的魔法劍碎成光點散去,右手的聖劍支在地上,神情帶著幾分放松:“只有你在?”

克裏蒂絲微不可察地挑挑眉。

“既然這樣的話……”維希朝著克裏蒂絲的方向微微一笑。

克裏蒂絲起先不覺,直到風聲灌進耳朵,頭皮不受控制地發麻,才猛然意識到那個笑容的意味。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金色的光劍悄無聲息地刺進了克裏蒂絲的頭顱,卻又被一條黑色的霧絲緊緊纏住向外拔出,兩相僵持下,終於是有“人”先耐不住了。

“差不多了吧?”

一只蒼白的手輕輕到按在劍身之上,“叮”一聲,光劍裂開,碎屏落在地上,又被一只腳踩成粉末。

維希看著那張熟悉的臉掛著刻板的微笑,伸手撫上克裏蒂絲的後腦,長長的傷痕被黑霧如針線一般縫上,頃刻間恢覆如初。

克裏蒂絲抿了抿唇,退到了祂的身後。

祂對維希道:“你想見我。又或者……是他想見我。”

黑色的漩渦在維希前方不遠處卷起,緊接著傷痕累累的男人從漩渦中跌出,跪倒在地,就要趴下時又被連忙扶起。

維希的神色幾經變換,最終只剩下眼中滿滿的心疼。

淡淡的金光通過維希的手流進卡蘭的身體,卡蘭因疼痛而緊皺的眉頭逐漸放松,在維希溫柔的安撫下,他慢慢睜開了眼睛。

“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麽不殺你。”

“哼,既然想要,那就自己來拿。”卡蘭借著維希的力勉強站了起來,目光極其挑釁,“在巴掌大的陶罐裏待了萬年,滋味想必不好受吧?”

祂笑了:“你不也一樣?若非是這位新任的聖劍主,恐怕你要一直在那片荒林子裏待到死吧。”

卡蘭:“那你可就再也拿不回那樣東西了。”

“對啊。”祂道,“所以我真心感激你,新任的聖劍主,不然我真是不知道該如何將它拿回。珀裏庫洛斯被遮得嚴嚴實實,如果不是我親眼見證了神隕,怕是真要以為我親愛的母親在同我作對呢。”

卡蘭嘲諷地“哈”了一聲:“要這麽說,母神殺死你們是恩賜,可你現在活得好好的,豈不說明是你在和‘你的母親’作對?顛倒黑白,配得上一句不孝!”

卡蘭說完這段有些氣喘,維希便好心地將他的話補充完整:“所以為了證明你對母親的愛,自殺吧。”

克裏蒂絲嚴肅地別開了頭。

祂的微笑雖然還掛在臉上,但心中的不耐已經快要壓不住了。

“算了,沒必要和你多說。”

卡蘭嗤笑道:“說不過就說不過,搞這麽冠冕堂皇做什——呃!”

憑空一股巨力將卡蘭從維希懷中扯走,被迫在地上翻滾幾圈後,黑色霧氣纏繞住他的脖頸,強制讓他站了起來。

“也就只能逞些口舌之快了。說吧,那樣東西究竟在哪?”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相對著,一喜一怒,一神一人,強烈的反差割裂感讓克裏蒂絲都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不說?”祂註視著因為窒息臉已經憋得青紫的卡蘭,“那我可就動手了,我的好哥哥!”

祂的右手化作利爪直直探入卡蘭的身體,一出手便是心臟位置,方一沒入,祂的表情立馬就發生了變化。

“居然真的在這……”祂喃喃自語,“那個女人,怎麽連藏東西都不會藏。”

說歸說,祂手上的動作卻也沒有絲毫停滯。在摸索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後,祂的右臂開始向後拉扯,每向外扯出一點,卡蘭的胸口就會浮現出一道覆雜神秘的印記,再被祂打碎;再扯,再浮現,再打碎……如是反覆。

直到那些印記攢滿了一百個,祂的手中才能隱約看見了一個小手臂長短的、白色的柄。克裏蒂絲再想細看,祂卻忽然將卡蘭推倒,同時手也松開,扼住卡蘭咽喉的霧氣也散了去。

死裏逃生的卡蘭坐在地上捂著胸口劇烈咳嗽,心口處原本被拔出些許的圓潤白柄又隱了回去。

克裏蒂絲冷眼看著,餘光見維希也安靜待在一旁,不由眉心一跳。

而已經滿心滿眼都是卡蘭心口那樣東西的祂自然無暇顧及維希的反常,沒等卡蘭緩過那個勁兒,祂再次有了動作。只見祂整個人忽然懸浮於半空中,雙手變換出無數個手印,同時黑色的霧氣化為瑰麗的鎖鏈從祂雙手間的空隙中探出,延伸到卡蘭的心口。

錚——

克裏蒂絲有些不適地皺眉,這從卡蘭身上傳出的聲音莫名令她感到威脅,克制不住想將其碾碎。

鎖鏈開始向後挪移,卡蘭跪坐在地上,胸膛被牽引凸起。印記逐漸浮現,比先前的大了幾倍有餘,足足能將卡蘭整個人裹住。而這些印記顯然與卡蘭的身體關聯更加緊密,每碾碎一個,他的身體都會發出巨大的震顫,呻吟克制不住地從他緊咬的牙關中逸出,即便只是旁觀都能看出他現在在承受著難以言喻的痛苦。

克裏蒂絲情不自禁地望向維希——他的兩腮頂起,額頭突出青筋,面色極其緊繃。雙手也緊握成拳,似是在盡全力忍耐住出手的欲望。克裏蒂絲再擡眸,對上維希的眼神,又迅速垂下。

“快了……快了!”

祂的眼中盡是狂熱,結印的手越來越快,甚至甩出了殘影!

而那樣東西,也漸漸顯出它的全貌。

是一個環?這是克裏蒂絲的第一反應。然而隨著一個接一個緊緊連著的“環”被從卡蘭的心口拽出,克裏蒂絲終於知曉了,祂孜孜以求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脊骨。

是祂的脊骨。

終於,那條脊骨終於要被完全扯出,但卡蘭的臉色卻也變得愈發灰敗,像是被那條脊骨抽幹了生命力。

要來了!

克裏蒂絲斂目正色。

最後一道印記浮現,祂欣喜地就要解開,可再一動作,祂臉上的笑容卻生生凝住。

“居然在這裏等著我。”祂的笑容全全收斂,語氣森寒陰冷,“為了保住他的命,你可真是費盡了心思!不過單憑這個就想阻攔我,未免太過可笑。”

祂說完當即改換手勢,從祂手中伸出的黑色鎖鏈突然變成鮮艷的紅色,像是充盈了血液,隨後註入到卡蘭的身體裏。

卡蘭的面色逐漸紅潤,與之對應的,祂的臉色卻變得極為灰敗。當全部的血液都被註入幹凈,祂也成了一具徹底的皮包骨。

哢。

最後一道印記碎裂,脊骨被全部抽出,懸浮在卡蘭的胸前。而卡蘭閉著眼睛,雙手軟軟垂於身側,像是睡著了。

很安靜,非常安靜——直到祂伸出枯木般醜陋的手,召喚那本就屬於祂身體的一部分。

鮮血開始回流,重又註入到祂的身體裏。感受到體內不斷湧入的充盈生命力,還有脊骨的逐漸回歸,祂的內心變得無比輕松愜意。

似乎遺漏了什麽……

等等!

下一刻,長劍淩空斬下,將那條鮮紅的鎖鏈徑直截斷!

一直在旁等待的聖劍主終於進入了祂的視線。

祂看著維希攔在卡蘭之前,用了幾乎十成的力將深陷泥土中的聖劍拔出,泛著寒光的劍尖直指半空中還伸著一只手的“神”——

“當我死了嗎,不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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