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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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9

忘記是在珀裏庫洛斯的第幾年,卡蘭再一次來到東邊的海域。

他在潔白的沙灘上抱腿坐下,不知過了多久,天色變幻,碧空轉瞬消失,陰雲密布,不多時便風雨交加。

灰黃的海浪舔舐著他的腳尖,然後是大腿,再是胸口,最後是頭顱。海水沒頂的那刻,雷光襲來,劈開濁浪,映入卡蘭的眼眸。

海浪裹挾著窒息退去,卡蘭側頭,不遠處的海岸,什麽東西正在閃著他的眼睛。

卡蘭慢吞吞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去。

是雷擊石。

在被閃電劈擊後,沙灘上巧合中形成的。

雨仍在下,風的力度也絲毫不減。

卡蘭凝視著地上陡然出現的異物,沈默片刻後,緩緩伸出了手。

叮——

是什麽聲音?

維希睜開眼,循著聲音的源頭望去,閃著別樣光芒的玻璃花映入他的眼簾。

一縷冷風吹過,維希瑟縮一下,隨後便見那束玻璃花在透明的玻璃瓶中輕輕晃動,“叮”一聲,轉到了新的位置。玻璃花花蕊正對著床上的維希,層層包裹,瓣瓣透亮,精致異常。

維希正盯得入迷,一只裹滿繃帶的手突然將那束玻璃花拿起,捏著它的“根莖”,輕輕搓弄,玻璃花隨之轉動起來,波光流轉,更是瑰麗。

“你做的?”

維希撐起上半身,環視周圍,這間小屋主體由木頭搭建,窗戶是嵌的玻璃,朝外看去,天仍是極陰暗的,大抵不久就要迎來一場暴雨。風不停歇敲在玻璃上,混著細沙,劈裏啪啦的,還怪瘆人。

“嗯。”

卡蘭把玻璃花隨意投回瓶中,兩相磕碰發出一聲脆響:“反正也沒事幹。”

他看向維希:“想學嗎?我可以教你。”

維希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卡蘭也笑,邊笑邊在床邊坐下,後背磕在木床沿,傳來些許鈍痛。

“我和我弟弟,是島嶼上唯一的雙生子。”卡蘭突然開口,語調和緩,“他比較貪玩,喜歡捉迷藏,經常四處亂跑,每次都是我去找他。那次我找了一個下午,到太陽落山都沒有找到,只能去找我的父母幫忙,後來整個村子都幫著一起。可還是找不到,最後只能求助巫。”

維希:“巫?”

卡蘭:“島上的祭司,職責和卡珊德拉差不多,但是比她還要再強些,或許用‘半神’來稱呼她更合適。我曾見過巫的眼睛,和正常人的瞳孔不一樣,是個傾斜的十字。”

維希“啊”了一聲。

卡蘭看過去:“怎麽?”

維希搖頭:“沒什麽。你弟弟後來怎麽樣了?”

“哦。”卡蘭繼續道,“在巫住所後的山洞找到了他。他躺在地上,旁邊還有幾個碎掉的陶罐。巫將他抱出來,說他只是睡著了,又忽然看了我一眼。”

他笑笑:“那時候年紀小,以為是在警告我,其實根本沒有。”

只是那一眼,洞見了卡蘭往後百年的苦痛命運。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山洞其實是封印神的陣法。亞特誤闖進去,破壞了陣法,被封印的神趁機進入了他的身體,蟄伏多年,在我們踏入聖泛的那一刻,將我弟弟的靈魂吞噬,徹底取而代之。”

“我被‘神’設計,返回島上,卻發現上面已經空無一人。巫用巫術暫停了自己的生命,原來當我們穿過護島的瘴氣,‘神’就開始了祂的屠殺。我問巫為什麽我還活著,她告訴我,因為我是雙生子之一,占據亞特身體的‘神’無法將我殺死。”

“等我再回到聖泛,已經是人人喊打的惡魔了。”卡蘭苦笑,“我只來得及救下希默和卡珊德拉,用同樣的巫術停住希默的時間。”

“後來呢?”

“後來,我找到‘神’的分身,把他打散了一半,自己卻被偷襲重傷,扔進珀裏庫洛斯裏。”

卡蘭舉起雙手,繃帶一層一層纏繞,將其下的醜陋盡數掩藏。

“我的手被巫火灼傷,皮肉黏連,鮮血淋漓。”

痛不欲生的卡蘭在林中掙紮,跌倒在落葉間,濺起碎葉和泥水。再擡頭,他的目光匯聚到了前方——一棵被不知名野獸撞倒的大樹。

而在那棵高大樹木的折斷處,殘留的木頭和樹皮形成了一個尖角。

粗糙,但卻異常鋒利。

緊緊纏繞的布條被一層一層旋開,露出其中猙獰醜陋的疤痕,像多腳蟲子一樣交疊爬滿兩條手臂。

維希的指尖撫上去,力道極輕地沿著那些疤痕游移。它們毫無規律,蜿蜒曲折。那些重新生長出來的皮肉則有些畸形,與正常皮肉的顏色相異,兩相疊加,看起來分外駭人。

“痛嗎?”

“忘了。”

很多很多,都已經忘了。卡蘭有時候甚至會記不清自己為什麽還要活著,像一具行屍走肉,漫無目的地在這座遠古森林裏游蕩,他不屬於這裏,現在卻要被迫待在這裏。

他是珀裏庫洛斯的囚徒。

維希將手慢慢擠進卡蘭的指縫間。很奇怪的感覺,粗糲的皮肉摩挲著,有點癢,過電般的酥麻從指尖傳來,一路向上,貫通全身。維希極輕柔地將額頭抵在卡蘭裸露的手臂上,閉上眼睛,僅憑那相接的一隅之地去默默感受。

屋外風雨交加,電閃雷鳴。一墻之隔,溫暖的屋內,他們相互依偎,宛如一對親密的愛侶。

*

維希躺在一塊突出的懸崖上,枕著手臂,安靜地看著天空。

風有些涼,帶著濕意,又是一年秋。

今晚天氣不錯,沒有雲,大片大片的星星毫無遮擋地展示在維希眼前。又因為在懸崖上,那些星星仿佛近在咫尺,一伸手就可以撈到。

看久了,維希有點眼花,閉了閉眼,再睜開,一個圓圓的陶罐子映入他的眼眸。

卡蘭在他身邊坐下,晃了晃手上的罐子:“嘗嘗?”

維希嗤笑一聲:“別毒死我。”

話雖如此,維希還是接了過去,半坐起來,先在罐子口嗅了嗅。

食物發酵的味道說實話不太好聞,維希皺著眉頭,嘴唇貼近,極小幅度地擡起那個陶罐——

“咳咳——咳!”

維希連忙將罐子塞回卡蘭的懷裏,捂住嘴,嗓子眼火辣辣的,咳嗽聲不斷,眼睛也是通紅,不住地眨著。

“你自己喝吧,別來折磨我!”

卡蘭笑得幸災樂禍:“你可真不行。”

說著便將手裏的罐子湊近嘴巴,用力一灌——

“咳咳咳咳!怎麽這麽辣?!”

卡蘭整張臉瞬間染成全紅,甚至向脖子蔓延,很快就像那全熟的冰莓果一樣,紅得不能自已。

“哈哈哈哈哈哈!”

這會輪到維希無情嘲笑了。

過一會兒,卡蘭估計也是被自己的窘態惹得沒法了,沒忍住也開始笑。笑夠了,二人就這麽順勢躺下,共同凝望著漫天的繁星。

“以前也見過這樣的星星。”維希說,“在蓋勒希的高塔上。”

卡蘭:“……哪兒?”

維希:“卡珊德拉聖女的家。”

卡蘭:“噢,那兒,想起來了。”

維希動了動胳膊:“那時候一擡頭,滿天的星星壓下來,覺得自己真是渺小,根本不敢多看。”

“那現在呢?”

維希笑了笑:“還是很渺小啊。可人和星星相比很渺小,星星和別的相比或許也很渺小。那些星星和我們一樣,出生、活著,最後都要歸於死亡。”

但又是不一樣的。

星星和人不一樣,星星和星星不一樣,人和人不一樣。

所有的命運都是不同的。

酒氣上湧,後面再說了什麽,維希已經沒有印象了,只記得卡蘭半是無奈半是寵溺地笑看著他,似是對他竟然就這麽醉了表示訝異。

維希透過卡蘭的眼睛看見自己,眼神迷離,雙頰淡淡的粉。看見自己慢慢靠近,然後唇齒相貼。面前的卡蘭有些驚訝,但一切似乎水到渠成。

食物濃烈的辛辣味縈繞在唇舌間,化為淡淡的香氣。從激烈的深吻,又慢慢變成親昵溫柔的舔舐。

維希的肩膀被卡蘭掰正,從側躺著變為仰躺。衣服被輕柔褪下,略有些尖利的野草密密麻麻刺著維希的後背,和山崖清涼的秋風一起,攪得維希一陣瑟縮。

“冷嗎?”

卡蘭在維希的耳旁,用極輕的聲音,幾乎就是在對著他耳朵吹氣。

維希輕輕搖頭,攀上卡蘭的肩膀,牙齒在上面咬了一口,留下淡淡紅印。他又伸出舌頭,舌尖輕點,毫無疑問地得到了身上人猛然吸氣的聲音。

……

維希的頭顱高高仰起,頭發與野草交混,不分你我。

直到,下身傳來疼痛,維希微微支起上半身,一只手摟住卡蘭的肩膀,一只手摳進泥裏。疼痛綿密,維希張嘴,再一次咬上卡蘭的肩膀,比之前更重、比之前更久。

卡蘭“嘶”了一聲,卻沒有停下。他們都明白,疼痛比起愛欲,更能讓彼此感受到對方的存在。

終於,疼痛逐漸被快感取代,那是一種有別於之前一切的新奇體驗。酥麻、蕩漾、滿足……那些東西直沖大腦,幾讓人拋卻一切。

更深露重,已經分不清身上是露水、草汁、汗水,抑或是別的什麽。歡愉、愛欲和刻意的疼痛浸透了山崖之上不分彼此的二人。

最後的最後,天泛熹光,維希和卡蘭幕天席地,相擁而眠,於睡夢中迎來珀裏庫洛斯又一個新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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