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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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0

維希此前從未細想過,山洞床邊石壁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劃痕是怎麽來的。

直到被山洞的主人用力按在粗糙的石壁上狠狠進入,汗濕的臉重重貼在上面,冰冷的觸感激得他渾身一顫。眼前白光一閃,維希喘息著,指甲摳在壁上才能讓自己不因為身體發軟而滑下去。

……

結束後,二人側躺著,卡蘭閉上眼睛,一下一下用滿是疤痕的手輕輕刮著維希左後心的豎長疤。

渾身都是汗,維希又熱又癢,情不自禁往石壁上貼,手心觸及其上,他忽而略帶疑惑地“嗯”了一聲,慢慢睜開眼。

維希的食指順著凹槽,先是六道深淺長短都不一的橫。在那道橫上,又是一條重重的豎。他的手指往邊上滑了一點,又是這樣的六橫一豎。再滑,還是。

維希冷不丁坐起來,給身後的卡蘭嚇一跳。

“怎麽了?”

就見維希赤裸著跪在床上,雙手摩挲著石壁,卡蘭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維希發現了什麽。

還有。還有。還有。

越到邊緣,那些劃痕越深,刻下它們的人仿佛將所有的情緒盡數灌註到了刀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一個,兩個,三個……

維希幾乎摸不到終點,數不到盡頭。他在這個夜晚,用那些刻痕,以另一種形式窺見了卡蘭在珀裏庫洛斯的百年。

除了孤獨,還有什麽?

*

維希將那束玻璃花拿在手上。

客觀地說,很漂亮。

主觀地說,維希覺得這個很難做。

“所以你為什麽要教我做這個?”維希道,“我不會魔法啊。”

這確實是個很大的問題。

卡蘭說:“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只有一部分人才能用魔法呢?”

維希:“你還想了別的嗎?”

“當然。”卡蘭如數家珍,“比如人為什麽會走?鳥為什麽會飛?魚為什麽會游……”

“那你為什麽會巫術?”

“不知道,生來就會的。”

“你在你們家鄉厲害嗎?”

“反正那時候沒幾個人打得過我。”

維希“唔”了一下:“不是別人在讓著你?”

“怎麽可能?我那時候和……和……”卡蘭絞盡腦汁,卻發現自己根本想不起來自己曾和誰對決比拼過,只得苦笑道,“算了,年紀大了,記性也變差了。”

維希輕輕擰了下卡蘭的臉:“我不會魔法,意味著我可能不會陪你很久。”

卡蘭回擰回去:“無所謂,到時候一起死了,一了百了。”

*

“外面是什麽動靜?”

難得一個沒有親密的夜晚,維希正擦拭著頭發,忽然聽見外面傳來奇怪的動靜。先是毫無預兆的,樹葉被憑空起的大風吹得沙沙作響。再然後,野獸的嚎叫從四面八方響起,緊接著,大地都開始震動。

維希有些坐不住,站起來在山洞邊緣往外看,驚訝地發現,幾乎所有能活動的生物都在朝著一個方向奮力前進。

“啊,好像也確實到時間了。”

卡蘭胳膊肘搭在維希肩膀上,看向外面的場景,恍然大悟一般開口。

維希好奇:“什麽?”

“差不多十年一次吧,整個珀裏庫洛斯能動的都會在這段時間的某一天某個時刻朝著某個方向湧去。我也跟著去過,結果發現它們都圍著一棵大樹轉,也不知道是幹什麽。”

“大樹?”

“對。”卡蘭說,“很大的樹,枝葉估計能覆蓋整個珀裏庫洛斯,但只在這個時候出現,其他時候根本不存在。”

“這麽神奇?”

卡蘭見維希明顯來了興趣,直接挽住他的手腕,道:“走,帶你去看看。”

地上基本被野獸占滿,兩個人只能像兩只猴子一樣在樹上蕩來蕩去。好在卡蘭會點巫術,靠著那些黑色漩渦,也是平平穩穩來到了終點。

維希張著嘴,仰頭望向那全然不見邊際的巨樹。

他們此刻站在稍遠處的樹頂,前方巨樹的樹幹即使是這個距離都能看出它的廣大。枝葉不斷延伸,直至將整個珀裏庫洛斯覆蓋。

那些動物紛紛在距離巨樹大概四五棵樹的地方停下,實力較強的能夠停在前排,諸如野兔之類的只能稀稀拉拉綴在外圍。隨後,最前排的野獸開始呼號,再一圈一圈擴散,最後所有的動物一齊仰天長嘯。

維希用力捂著耳朵,視線卻一刻不移巨樹。

在此起彼伏的號叫聲結束後,整座森林頓時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嗡——

從巨樹中突然蕩開一圈有形的風波,穿過那些動物,來到二人身前。卡蘭迅速以黑霧築成屏障,卻不料那風波毫不受影響地穿過屏障,二人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徑直沒入自己的身體。

叮。

在被風波貫穿的那刻,維希的腦海中忽然響起一聲清脆的振鳴。他猛然擡眼,瞳孔瞬間變幻成運動的斜十字,只來得及留下一句“等我”,便憑空消失在卡蘭眼前。

這是哪裏?

維希睜開眼,入目是一片黑暗。一陣眩暈隨即襲來,他閉眼緩解,又一次睜開,竟是滿目的藍。再低頭,維希驚奇地發現自己居然站在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水面之上!

試探著邁出一步,腳下蕩開層層漣漪,確認不會沈下去後,維希在其中漫無目的地游蕩。

這裏好似沒有盡頭,無論從哪裏開始都是起點。

維希停了下來,不再動作,只是久久凝視著自己的腳尖。

滴答。

不知何處有水滴落下,在這片空蕩蕩的地方濺起陣陣回音。維希半蹲下來,伸出手,在“水面”上停頓片刻後,緩緩向下。

手掌被清涼溫柔的流水包裹,明明無法沈下的水面卻在維希將手伸入後忽然間變得不再特殊。維希又將手提起,卻看不見半點浸濕的痕跡。

什麽東西?

維希視線忽地一凝,在他的腳下,水的深處突然浮現出一個小黑點,然後不斷擴大,直至在水面下形成一個幾人寬的漩渦!

“啊!”

噗嗤一聲,維希毫無防備,陡然落入水中,流水朝他擠壓而來,他卻沒有半點身體上的不適。

直到被徹底淹沒,維希眼前一黑。

感受到微微的亮光穿過眼皮,眼珠顫動,維希緩緩睜開眼,竟是一方極其普通的泥巴地。四周密密麻麻爬著碗口粗的藤蔓,明明外面已是夜間,這裏卻如同才剛落日,視野昏黃一片。

正中間,數條從藤蔓之中延伸出來的鎖鏈緊緊纏住某樣東西。維希觀察那被勒出的形狀,發現那居然是一柄完全透明的長劍!

這裏怎麽會有這樣一方天地?又怎麽會有這樣一柄奇特的劍?

維希懷揣著滿滿的疑惑,環視一圈後,走上前去。

叮。

踏出第一步。

維希驟然闖入一片花海。

她漫步其中,親吻著五顏六色的花朵,鼻尖縈繞各式的芳香,時不時有飛鳥落於她的肩頭。

可這裏只有花和鳥和她。漸漸地,她感到無趣,於是用花瓣點出和自己相似的造物,祂們環繞在她身邊,她於是不再孤獨。

她想要一個地方,可以容納下祂們。於是她的手中出現了一柄長劍,她用這柄劍劈山分海,為祂們建立了和諧的住所。

她想要這個地方美麗芬芳,於是她的鬢邊生出了一朵小花。她將花瓣灑下,於是漫山遍野的鮮花生長。

深海之中結出一塊奇異的石頭,祂們將它獻與她,她欣然笑納,將那塊石頭打磨成一面鏡子。在那面鏡子中,她看見了很久之前的過去,也洞悉了許久之後的未來。

時間漫長,漸漸地,祂們不再安於和諧的住所,不再留戀美麗的鮮花,也不再以崇拜敬仰的目光望向她。

當金色的血液第一次因爭執灑下,她悲憫地看著,明白命運根本無法改變,一切的結局早已註定。

她用那柄為祂們而生的長劍摧毀祂們,也同時摧毀了自己。耳畔的花朵墜落,重新為這片大地覆上生機與顏色。長劍被拋卻,劈入大湖邊的一塊石裏,劍影倒映水中。

萬年千年,滄海桑田,大湖變成小池,與長劍再不相見。

叮。

再一步。

維希猝然落入一汪池水。

他在不斷下沈,不斷下沈,池水清澈,以至於可以清晰望見岸邊。

有兩人正在纏鬥。

是希默,還有一名渾身纏滿繃帶的黑袍人。

希默漸漸不敵對方,紫色的袍子變得漆黑,黑色的長發被打散,又憑著鮮血黏連在一起。

終於,希默半跪在地上,黑袍人即將給出最後一擊。

水中的他絕望地伸出手,冰冷的池水仿佛凍住了他的血液,心臟卻跳得極快。

誰能救他?

我要救他!

於是水中的虛影凝成真實,飛入手中,破水而出,一劍斬去!

“塞萊斯!”

希默的聲音響起,維希陡然意識到,“他”是誰。

叮。

維希又回到了那片昏黃的狹小天地之中。

此刻,他離那把隱形的長劍,只有一步之遙。

維希久久凝視著,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搭在那無形的劍柄之上。

嗡——

維希回到了那個夜晚,風雨交加,天寒地凍。

在他將要無聲無息死在這個角落的前夕,維希忽然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之中。

“真是一個被女神護佑的孩子!”諾娜阿姨說,“這麽冷的天,居然能撐到被你發現!”

“每個孩子都是被女神所護佑的。”莉莎將溫熱的米湯餵入幼小嬰孩的口中,“既然女神護佑著,讓他被我救下,那我一定要把最好的祝願送給他。”

莉莎對著孩子溫柔一笑:“就叫他,維希,怎麽樣?”

維希在這座寧靜的小鎮一點一點長大,一開始莉莎只照顧他,之後又新加了幾個小蘿蔔頭。等維希大一點,看著小蘿蔔頭的任務就落在了他的身上。再然後,莉莎積勞病倒,維希也長大了,就變成維希一個人照顧所有人。

他努力學習,把福利院安排得井井有條,在菲利普醫生的診室打工,去幫諾娜送貨賺些外快。

他考上了伊芙尼拓,高興之餘擔心福利院無人照顧,但鎮長和領居們都會幫忙。於是他只身前往薩卡瑞爾,認識了熱情開朗的弗雷姆,進入了他心心念念的醫學院。

恐襲來臨,維希發現了那個女神像下的小女孩,不顧危險救下了她,被死屍和靈魂包圍,被弗雷姆救下。

但這一次,維希沒有聽見內心的召喚。

他站在原地,擡起頭,這座由大師雕刻的女神像最為人所稱道的,就是除了站在身後,剩下無論在哪個角度,都能看見女神眼中永恒的悲憫。

維希看見了,女神的悲憫。

對他,也對這些在她死後、在由她創造的世界上不停繁衍的人們。

可這悲憫萬年前救不了祂們,現在也救不了任何人。

維希的視線轉向廣場,橫七豎八的屍體。有為保護家人而死的普通人,有為保護普通人而死的魔法師和執法隊員,也有明明同為人類、卻在殘忍屠殺同類後又被同類殺死的邪巫師。

你問我,我的選擇嗎?

維希收回視線,再一次掙脫弗雷姆,再一次站上臺階,再一次拔出聖劍,再一次認識貝嵐達、認識奧瑟婭,再一次成為希默的學生,再一次斬斷束縛靈魂的鎖鏈,再一次認識克裏蒂絲,再一次見到伊曼,再一次目睹血雨,再一次凈化,再一次失去五感。

然後,再一次回到熟悉的小鎮,再一次來到禮堂,再一次憤怒,再一次絕望,再一次揮劍,再一次死亡。

最後,維希從痛苦中掙脫出來,低下頭。手下已經不再是鎖鏈緊勒的無形長劍。只是一把插在普通石頭上,被萬年的泥漿厚厚包裹,被無名野草和藤蔓纏繞著的灰撲撲的劍。

左手撫上心口,衣服下豎長的疤痕再無法消去。

維希曾悲憤地向卡蘭傾訴“如果我不曾拔出那把劍”。

那時的卡蘭沒有回應。

卡蘭曾認真問過維希“後悔嗎”。

那時的維希也沒有給出回答。

現在。

“有人還在等我。”

維希淡淡一笑,放下左手,右手改觸為握,輕輕將劍提起。

頃刻間,泥坯崩裂,露出其中埋藏萬年的聖劍——與池中那柄完全一樣。

也許吧。

維希轉身,一步一步離開。

或許我的結局已經註定,但我仍有我自己的選擇。

我的命運,只會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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